婆婆给我夹了一筷子菜，笑着说：“多吃点，一家人。”桌上坐了九个人。公公婆婆，
大姑姐一家三口，小叔子两口子，还有周志远。婆婆今天特别热情。她给每个人夹菜，
嘘寒问暖，笑得合不拢嘴。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这桌菜，是她从酒店订的。三年了，
她从来不让我在家宴上坐着吃饭。今天不一样。我知道为什么不一样。因为我包里，
装着两样东西。一本房产证，一本离婚证。1.三年前，婆婆说要来“帮忙”。
那时候我刚升项目主管，每天加班到九点。周志远说：“我妈来了，你就不用操心家里了。
”我信了。婆婆来的第一天，中午打电话给我：“小苏，晚上想吃红烧排骨，你下班买一下。
”我说：“妈，我今天加班，可能来不及——”“那算了，我随便吃点。”她挂了电话。
我提前一个小时下班，去菜场买了排骨。到家的时候，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排骨买了？
那你做吧，我不太会弄。”我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有瓜子壳，地上有果皮，
沙发靠垫歪七扭八。我做完饭，又收拾了客厅。吃完饭，我洗碗。婆婆回了房间。
周志远在打游戏。那天晚上十一点，我洗完最后一个盘子的时候，心想：没事，她刚来，
还不习惯。三年了。她一直“不习惯”。我每天六点四十起床。
做两个人的早饭——婆婆不吃我做的，嫌“口味不对”，自己出去买包子。
但她嫌我不做是“不懂事”。七点四十出门上班。中午休息时间给婆婆发消息，
问晚上吃什么。下班去菜场买菜。到家做饭。饭后洗碗。拖地。洗衣服。十点半躺下。
周末还要加一项——打扫婆婆的房间。“我腰不好，弯不了。你年轻，顺手帮我收拾一下。
”顺手。三年前是“顺手帮一下”。三年后是“你怎么今天还没收拾？”周志远呢？
他下班回来，换鞋，坐沙发，打游戏。偶尔抬头问一句：“饭好了没？
”我说过“你能不能帮我洗一下碗”。他说“行”。然后继续打游戏。
碗在水池里泡到第二天早上。婆婆路过厨房，看到了。她没说她儿子。她说：“小苏，
碗怎么还在这儿？”我说：“我昨晚让志远洗——”“他工作一天累得很，你不知道心疼？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水池里油腻腻的碗。那是我做的饭。我买的菜。
我切的肉。他们吃的。碗是我洗。偶尔想让别人洗一次，还是我的错。我笑了一下。
然后把碗洗了。2.我和周志远结婚八年。这套房子，是婚前买的。准确地说，是我买的。
八年前，我攒了三年的钱，加上爸妈给的二十万。首付六十八万，我出了五十二万，
周志远出了十六万。房产证上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当时周志远说：“写两个人的，
以后是咱俩的家。”我觉得没问题。月供八千六。从第一个月开始，就从我的工资卡上扣。
周志远说：“我工资少一些，我负责其他的——家具、电器、日常开销。”听起来合理。
前两年，他确实买过一些东西。沙发是他买的，冰箱是他买的。但后来我发现，
所谓的“日常开销”——水费、电费、物业费、买菜、日用品——全是我在付。
他的钱去哪了？我不知道。直到婆婆来了以后，有一次我听到她打电话。
“……志远这个月又打了八千过来，够了够了……”八千。他一个月工资一万二。
八千给他妈。四千自己零花。一分钱没给这个家。我在门外站了三十秒。然后走开了。
那天晚上，我把八年的房贷还款明细打了出来。总计：一百一十三万四千八百元。
首付五十二万。月供八年，共还贷六十一万四千八百。全部，是我的工资卡。一百一十三万。
我又查了水电物业和日常开销。八年。大约二十二万。也是我的。
我把表格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那天我还干了一件事——我给大学室友赵薇薇发了条消息。
“薇薇，你现在做婚姻律师对吧？方便的话，帮我看个东西。”她秒回：“你说。
”我把房贷流水截图发了过去。她回了一个字：“操。”然后说：“抽空出来，我请你吃饭，
细聊。”3.婆婆最喜欢的事情，是当着外人的面夸她儿子。“志远可孝顺了，
每个月都给我打钱。”“志远能干，这套房子是他买的。”“志远不容易，
又要工作又要养家。”我第一次听到“这套房子是他买的”的时候，愣了一下。想说什么，
又没说。不是不敢。是觉得没必要。当着亲戚的面，说钱的事，显得我小气。
但婆婆不这么想。她把我的沉默当成了默认。于是她说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理直气壮。
上次中秋家宴，大姑姐一家来了，小叔子一家也来了。
婆婆端着红烧肉出来——其实是我做的——笑呵呵地说：“来来来，吃菜吃菜。”饭桌上，
大姑姐说她家想换房子，嫌贵。婆婆立刻接话：“是啊，现在房子贵。
当初志远买这套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也不容易。好在志远能干，供下来了。
”我拿着筷子，没说话。大姑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婆婆。“嫂子也在上班吧？
”婆婆替我回答：“上班，但挣得不多。”我的筷子停了。我是项目主管。年薪三十八万。
周志远呢？一万二一个月。年薪十四万四。“挣得不多。”我看着婆婆。她没看我。
她在给大姑姐夹菜。“你嫂子嘛，工作一般般，主要是在家帮忙。”帮忙。
她用的词是“帮忙”。好像这个家是他们的。我是来帮忙的。
好像一百一十三万是她儿子出的。我是来搭伙的。
小叔子的老婆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嫂子挺辛苦的，又上班又做饭。”婆婆听到了。
她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我记到今天的话。“一家人嘛，不算辛苦。她嫁到我们家，
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做点事不是应该的吗？”吃她家的。住她家的。
一百一十三万的房子。是她家的。那天晚上回到卧室，周志远打着游戏，头都没抬。
“你妈说这房子是你买的。”“嗯？”“一百一十三万，全是我付的。你妈说是你买的。
”他终于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她就那么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她每次都‘随口一说’。”“行了行了，我妈年纪大了，你让让她。”他又拿起了手机。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他已经开始新一局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不是委屈。
是清醒。4.我约赵薇薇吃了顿饭。
带的所有材料——银行流水、还贷记录、首付转账凭证、水电物业缴费记录——沉默了很久。
“你这不叫嫁人，你这叫找了个室友，还是不付房租那种。”我苦笑。“不对，”她摇头，
“室友至少AA。他一分钱不出，还让他妈来白住，还让你伺候。这叫什么？”她看着我。
“这叫住家保姆，还是倒贴钱的那种。”我没说话。她把材料理了理，
很认真地跟我说：“首付你出了五十二万，他出了十六万。月供全是你的卡。
婚前财产加婚后个人还贷——法律上这套房子主体部分归你。他出的十六万首付，
可以折价补偿给他，但房子是你的。”“真的？”“白纸黑字。银行流水做不了假。
”她看着我：“但你的房产证上写了两个名字。虽然法律上可以依据出资比例判，
但如果能让他自己确认出资事实，会更干净。”“怎么确认？”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一份婚内财产确认书。内容是双方确认各自对房产的出资比例和权益归属。你让他签。
”我翻了翻。法律术语，密密麻麻。“他会看吗？”赵薇薇笑了：“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周志远。八年婚姻，他签过的文件，从来不看超过三秒。“不会。”“那就对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心跳得很快。不是害怕。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像是攥了很久的拳头，
终于知道要往哪里打了。到家的时候，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回来了？饭做了吗？”“还没。
”“那快去做，你公公今天也来。”我换了鞋，走进厨房。拿出手机，
给赵薇薇发了条消息：“那份文件我要了。”她回：“明天给你寄。”我放下手机，
开始切菜。和三年来的每一天一样。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周周末，
我在整理衣柜的时候，周志远的一个快递被送到了家。他不在家。我没有拆。
但快递单上的信息，我看到了。收件人：周志远。寄件人：一个花店。
备注栏写着四个字——“周六快乐”。今天是周六。快递是一束花。
周志远从来没给我买过花。连结婚纪念日都没有。他给谁买的？我拿着快递单站了很久。
然后把快递原封不动放回门口。我打开周志远的银行流水——我有他的网银密码，
他从来没改过。一笔一笔往下翻。每月8号，转出8000，收款人“周美芬”——他妈。
这个我知道。但我看到了新的东西。每月15号，还有一笔转出。2000元。
收款人备注：空。但收款账号不是婆婆的。我查了三个月。每个月都有。2000，
2000，2000。加上偶尔多出来的——500、800、1200。
三个月多转了将近一万。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我有了一种直觉。那束花和这笔钱，
是同一个人。5.我没有问周志远。问他也没用。他会说“朋友借的”或者“你想多了”。
我选了另一条路。周志远的微信从来不锁。他觉得没必要。或者说，他觉得我不会看。
毕竟八年了，我从来没翻过他手机。他早就不设防了。那天他洗澡的时候，
我打开了他的微信。通讯录里有一个备注叫"D"的人。头像是一朵花。我点进聊天记录。
最新的一条是昨天的。“花收到了，好看，谢谢远哥。”配了一张自拍。年轻的女孩，
二十五六岁，妆容精致，对着镜头笑。我往上翻。“远哥周末有空吗？想你了。
”“等我忙完这阵子，带你去吃那家日料。”“好呀，你最好了。”我继续翻。
翻到三个月前。“远哥，你什么时候能自由啊？”“快了，我妈在安排了。”“安排什么？
”“安排让她走。”“她”。是我。浴室里水声还在响。我截了图。一张一张，截了十七张。
发到自己的邮箱。然后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回原位。周志远出来的时候，我坐在床上看书。
他擦着头发，很随意地说：“明天我出去一趟，朋友聚会。”“好。”他看了我一眼，
好像有点意外我这么痛快。“你不问去哪？”“不问。”他笑了。那个笑，
我以前觉得是温柔。现在看清了。是得意。6.我没有崩溃。崩溃是以前的我会做的事。
现在的我打开了婆婆的微信。是的，婆婆的微信也没有密码。她不会设。
她的手机里有一个群聊。群名：一家人。成员三个：婆婆、周志远、大姑姐。没有我。
“一家人”的群里，没有我。我翻聊天记录。婆婆：“那个女孩怎么样？志远去见了吗？
”大姑姐：“见了，说还不错。”婆婆：“那就好。苏晓的事，你们想好怎么处理了吗？
”周志远：“妈你急什么，慢慢来。”婆婆：“我不急？她天天拉着个脸，我看着就烦。
当初你非要娶她——”周志远：“行了行了，我知道。
”婆婆发了一条长消息——“志远你听我说，这个女人不行。没给你生孩子，脾气又大，
天天跟我甩脸色。趁现在还年轻，换一个。那套房子——反正写了你的名字——她要走就走，
房子留下。”周志远回了一个字：“嗯。”我继续翻。翻到更早的。两个月前。
婆婆：“我跟志远说了，等把房子的事稳一稳，找个机会把她踹了。
”大姑姐：“房产证上有她名字，不太好弄吧？”婆婆：“怕什么？到时候就说是志远买的，
让她净身出户。她能怎么着？”大姑姐发了一个表情：“那嫂子也太惨了。
”婆婆：“惨什么惨，她嫁到我们家八年，吃我们的住我们的，够本了。”吃她们的。
住她们的。一百一十三万。全是我的钱。她说我“够本了”。我把整个群聊从头到尾截了图。
发到邮箱。然后放下婆婆的手机。那天晚上做饭的时候，我多炒了一个婆婆爱吃的酸菜鱼。
她很意外：“今天怎么加菜了？”我笑了笑：“一家人嘛。”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端着碗回了房间。我站在厨房里，看着她的背影。她不知道。她在微信里说的每一个字，
我都看到了。她也不知道，赵薇薇寄来的那份文件，已经在我抽屉里了。明天，
就让周志远签。7.让周志远签字，比我想象的还容易。
我把那份“婚内财产确认书”夹在一沓文件里。最上面是物业费缴费单，中间是车险续保单。
“老公，这几个地方要签名，物业和车险的。你看一下。”他正在打游戏。“放那儿吧，
我签。”“快到期了，今天就要寄。”他头也没抬，伸出手。我把笔和文件递给他。
他翻到标注了“签字处”的地方。第一页，签。第二页，签。第三页——财产确认书——签。
第四页，签。四个签名，总共用了不到三十秒。他把文件推回给我，继续打游戏。“好了。
”“谢谢老公。”我拿着文件回了书房。把第三页抽出来，仔细看了一遍。签名：周志远。
日期：他亲手写的。这份文件确认了一件事——这套房产，
首付及全部月供均由苏晓个人出资。周志远确认房产主体权益归苏晓所有。他签的时候，
连标题都没看。我把文件拍照，发给赵薇薇。她回了两秒。“漂亮。接下来，可以走程序了。
”接下来的两周，我在婆婆和周志远面前，一切如常。做饭、洗碗、拖地、洗衣服。
婆婆说什么，我都笑着应。周志远打游戏，我不吵他。
婆婆跟亲戚打电话说“这房子是我儿子的”，我在旁边削苹果，一声不吭。
他们觉得我变乖了。其实不是。是我不需要跟他们吵了。吵是弱者的反抗。我要做的，
不是反抗。是收网。离婚手续，赵薇薇帮我准备好了。因为那份财产确认书的存在，
加上所有银行流水，协议离婚的条件很简单——房子归我，
周志远拿回他当初出的十六万首付补偿。但周志远不会乖乖签离婚协议。所以，
我用了另一个办法。赵薇薇教我的。我又准备了一份文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