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疯第三十年，我已经能把口水流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从嘴角淌到下巴。
太稀了不像，太稠了恶心。这门手艺，我练了三十年。今晚宫宴，
大皇兄萧珩端着酒壶走过来。满殿灯火辉煌，他把一整壶冷酒浇在我头上。“二弟，
敬你一杯。”哄堂大笑。我咧着嘴跟着笑。笑得口水和酒水混在一起，滴滴答答落在衣襟上。
一双手递过来帕子。沈锦。她半跪在我面前，仔仔细细替我擦脸。指尖微微发颤。
我看见她眼眶红了。她没哭。她已经很多年没在人前哭过了。我在心里默念——再忍七天。
七天后，这大殿里的每一个人，都得跪着还回来。01酒壶倾倒的力道不算大。但酒液冰凉，
顺着头顶淌下来的时候，像一条蛇滑过后颈。我打了个哆嗦。不是冷的。是想起三十年前，
母妃倒在我面前时，她额角淌下的血，也是这个温度。“二弟真乖。”萧珩拍了拍我的头，
像拍一条狗。他身后站着三皇弟萧琰，端着酒杯，笑容得体。那双眼睛却一直盯着我。
三十年了，整个皇宫都信我是疯子。只有萧琰，时不时会投来一道审视的目光。他不全信。
但他没证据。沈锦把帕子拧干，又替我擦了一遍脖颈。她的手很瘦。嫁给我十五年，
她瘦了足足二十斤。“王爷，咱们回去吧。”她低声说。我歪着头傻笑，
伸手去抓桌上的糕点。故意打翻了盘子。碎瓷落了一地。“废物！
”大皇兄身边的侍妾嫌恶地退了一步，“真是晦气。”沈锦默默蹲下去捡碎瓷片。
一片碎瓷割破了她的手指。血珠冒出来，她攥紧拳头藏在袖子里。我看见了。
我什么都看见了。可我只能歪着头，傻呵呵地去够桌上的第二块糕。有人问赵皇后：“娘娘，
二皇子这病，太医院瞧了三十年也没个说法？”赵皇后端坐凤位，语气淡淡的。
“命里带的孽障，治不好。”她端起茶盏，眼皮都没抬。三十年前，
她亲手在母妃的参汤里下了毒。母妃倒在寝殿里，七窍流血。五岁的我藏在屏风后面，
亲眼看见赵皇后从母妃手上摘下了那枚凤纹玉镯。“淑妃，你命不好。”她说。
语气跟今天一模一样。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我那时候吓得浑身发抖，
尿了裤子。宫人发现母妃的尸体时，我正抱着她已经冰凉的手嚎啕大哭。太医说，
二皇子受了惊吓，怕是伤了神智。赵皇后叹了口气，吩咐人把我送去最偏僻的冷宫养着。
“可怜的孩子。”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那一刻，五岁的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能好。我好了，就是下一个被毒死的人。从那天起，我开始流口水。从那天起，
我再也没用正常的眼神看过任何人。除了母妃留给我的那枚碎成两半的玉佩。
我把它缝在了贴身衣物的夹层里。三十年，不曾离身。宫宴散了。沈锦扶我回冷宫，
一路上没有人让路。太监宫女从我们身边经过，有的捂鼻子，有的吐口水。沈锦一声不吭。
她只是把我的胳膊揽得更紧了一些。进了门，她替我脱下被酒浸透的外衫。
轻声说了一句：“今晚月亮真好。”我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乌云遮了一半。哪里好了。
她只是不想让我觉得今晚受了委屈。她以为我听不懂。可我什么都懂。我从第一天就懂。
02我五岁装疯，六岁就已经没人记得我原本是什么样了。冷宫偏僻，
一年到头只有两个老宫人照看。其中一个叫福全。他跛了一条腿，被御膳房赶出来的。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废物。只有我知道，他曾是母妃生前最信任的心腹太监。母妃死的那晚，
他被人打断了腿骨，扔进了柴房。他在柴房里躺了三天，硬是没死。
后来他主动请缨去冷宫侍奉我。“奴才伺候不了别人了，就让奴才守着二殿下吧。
”赵皇后准了。一个废太监守一个疯皇子，多般配。可赵皇后不知道，从我十岁起，
福全便替我做了一件事。他在宫中最底层的洒扫太监、浣衣局宫女、御马监马夫之间，
悄悄织了一张网。没人注意这些人。他们端茶倒水，洗衣喂马，进出每一道宫门。
他们听见所有不该听见的话。而这些话，每隔三天，都会由福全整理好，念给我听。
我装傻的时候，他就在我面前念。外人看来，不过是个老太监在哄一个傻子玩。二十年来，
这张网从皇宫蔓延到了京城。朝中哪个官员贪了多少，哪个将军跟谁家联了姻，
哪个皇子暗中扶持了什么势力。我全知道。我比任何一个皇子都清楚这盘棋的全貌。
只是没人想到，一个疯子的眼睛，是睁着的。而我等了三十年，等的不是时机。是一把钥匙。
母妃留下的那枚碎玉佩，是打开太庙密室的信物。密室里藏着先帝留下的遗诏。
那份遗诏上写着：朕百年之后，皇位传于二子衍。母妃拼死藏住的最后一张牌。
我找了三十年，才从福全口中得知——另一半碎玉佩在赵皇后手里。
她把它做成了步摇上的坠子。三十年来，她天天戴着。用从我母亲手上夺走的东西，
装饰她的凤冠。我等的就是一个能从她头上取下那枚步摇的机会。七天后，万寿节。
赵皇后要在寿宴上亲手给父皇敬酒。届时满朝文武齐聚。那是她一年里最得意的时刻。
也是我收网的日子。03沈锦嫁给我那年，她十八岁。将门虎女，祖父是镇北大将军沈坤。
满京城的世家公子排着队求娶。赵皇后一道懿旨，把她指给了我。一个疯子。
“沈家军功太盛，该压一压了。”这是赵皇后在懿旨下达前对大皇兄说的话。
福全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成婚那日，沈锦穿着嫁衣走进冷宫。四周没有红绸，没有喜烛。
只有墙角几株枯草和满地的灰尘。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我坐在地上，抱着一只破布偶，
嘿嘿地笑。口水流了一下巴。她愣了一下。然后她蹲下来，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
替我擦了嘴。“往后，我来照顾你。”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怨气。
那一刻我心口像被人攥了一下。我想告诉她真相。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息。我不能说。
谁知道她的真相，谁就是赵皇后的靶子。母妃当年就是因为知道了遗诏的秘密才被杀的。
我不能让沈锦步母妃后尘。所以我只能继续流口水，继续傻笑。继续看着她，
一个人扛下所有。婚后第一年，沈锦的祖父被调离京城。第二年，沈家嫡支被夺了三个爵位。
第三年，她的父亲被贬到了岭南。全因为她嫁了我。“嫁个疯子还想保住家族荣光？做梦。
”赵皇后在宫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沈锦站在角落里，脊背挺得笔直。一个字没辩。
散宴后，她回到冷宫，关上门，蹲在墙角哭了整整一夜。我躺在隔壁的床上，听着她的哭声。
翻了一整夜的身。天亮时，她推门进来，端着热粥，笑着说：“王爷，吃早饭了。
”眼睛肿得像桃子，却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张嘴让她喂粥。粥洒了一半在衣襟上。
她耐心地擦了，又喂了一勺。十五年。她用这种方式，照顾了我十五年。一日不落。
04大皇兄萧珩有个爱好。隔三差五来冷宫“看望”我。他不是来看我的。他是来取乐的。
有一回，他带了一群幕僚来喝酒。酒过三巡，他让人把我拖出来。“二弟，
给诸位大人表演个节目。”他往地上扔了一把铜钱。“捡起来，用嘴叼着，绕这院子跑三圈。
”“跑完了赏你一块糖。”我愣愣地看着铜钱。萧珩不耐烦了，一脚踹在我膝弯上。
我扑通跪在地上。“快点！”我歪着头，露出一个傻笑。然后低头，用嘴叼起铜钱。
院子不大，三圈很快。我跑的时候，他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拿花生壳砸我。
有人把酒泼在地上让我滑倒。我摔了两跤。膝盖磨破了，血浸透了裤腿。跑完三圈，
我站在萧珩面前，张着嘴等糖。他把糖塞进我嘴里。又一巴掌扇过来。“吐出来，太脏了。
”我含着血味和糖味，没吐也没咽。沈锦冲进来的时候，我正跪在地上发愣。
她看见我膝盖上的血，脸色刷白。“大殿下！他是您的亲弟弟！”萧珩挑了挑眉。“弟弟？
一个疯子也配叫我弟弟？”他看向沈锦，眼神玩味。“弟妹倒是挺心疼他的。
不过你心疼也没用，他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沈锦咬着牙，弯腰把我扶起来。
萧珩身边的幕僚嗤笑一声。“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可惜了。”沈锦没理他们。
她搀着我回了屋子。替我清洗膝盖上的伤口。药粉洒上去的时候，刺痛钻心。我没反应。
疯子是不知道疼的。可她的手在抖。她低着头，一颗眼泪落在我的伤口上。比药粉还烫。
“没事的。”她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以后我不让他们碰你了。”她做不到的。
她一个失势将门的女儿，拿什么拦大皇子。但她说了。而且她真的去做了。
下一次萧珩来冷宫，沈锦站在门口，拦住了他。“大殿下若要取乐，拿我取乐便是，别碰他。
”萧珩看着她，突然笑了。“行。”他让人搬来一盆冷水，大冬天的，
让沈锦在院子里站了两个时辰。她站着，一动不动。嘴唇冻得发紫。膝盖不住地打颤。
但她没让一步。萧珩觉得没趣了，摆摆手走了。那天晚上沈锦发了高烧。我趁她昏睡时，
悄悄起身，给福全递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记下此账。福全把纸条烧了。
跛着腿走进夜色里。05沈锦嫁过来的第十年，赵皇后动了杀心。不是杀我。是杀她。
“一个疯子哪里需要王妃伺候？白浪费粮食。”这是赵皇后对身边女官说的原话。
福全截获消息的那个晚上，我一夜没睡。我躺在黑暗里，听着隔壁沈锦均匀的呼吸声。
十年了。她从十八岁嫁进来，如今二十八。最好的年华，
全喂给了一座冷宫和一个装疯的男人。她不知道我是醒的。她每晚都会在我枕边放一盏灯。
“怕黑的话，灯一直亮着。”她以为我怕黑。其实我不怕。
我只是喜欢借着灯光看她替我缝衣服的侧影。赵皇后动手的方式很隐蔽。
她让御膳房克扣冷宫的饭菜分量。一日两顿变成一日一顿。菜里开始掺沙子。
后来连沙子都省了，直接送馊的。沈锦把仅有的干净食物留给我，自己吃馊饭。吃了三天，
她开始腹泻。吃了七天，她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我趁她不注意，把饭推到她面前。
她以为我是发疯不肯吃，哄了半天，最后一口一口喂我。我吃了。因为我不吃，她更不会吃。
第十一天，御膳房送来了一碗汤。闻起来很香。沈锦愣了一下，有些受宠若惊。
我一把打翻了那碗汤。她以为我犯了疯病，赶紧来收拾。汤汁溅在地砖上，
有一只蚂蚁爬过去，沾了汤汁。抽搐了两下。不动了。沈锦蹲在地上，看着那只蚂蚁。
很久很久没说话。她什么都明白了。她没哭。她只是站起来，把碎碗扫干净。然后坐到窗前，
开始缝一件冬衣。针脚很密。手很稳。那天晚上她跟我说了一句话。“王爷，
我给你做了件新衣裳，挺暖和的。”她的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我笑嘻嘻地扯了扯她的袖子。
心里的某个地方，裂开了一道缝。第二天，福全带回了一个消息。负责给冷宫送饭的小太监，
三天前在赵皇后的寝殿里领了一包东西。我让福全做了两件事。第一，换掉那个小太监，
换上我们自己人。第二，把那包东西的残余，密封保存。三十年了，
这是赵皇后第二次想对我身边的人下毒。第一次杀了我母亲。这一次，她想杀我的妻子。
我不会再给她第三次机会。06三皇弟萧琰比萧珩难对付得多。萧珩是明面上的嚣张。
萧琰是暗处的蛇。他从不当众羞辱我，甚至偶尔还会装出一副关心兄长的模样。“二哥可怜，
这么多年也没人好好给他瞧瞧病。”他的“好意”比萧珩的拳头更让我警觉。
因为萧琰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的善意，往往是试探。去年冬天，他做了一件事。
他送了一盘棋到冷宫来。一盘上好的白玉围棋。“听说二哥小时候棋力极佳，给他摆着玩吧，
说不定能唤醒一些记忆。”我盯着那盘棋，流着口水，把棋子塞进嘴里嚼。咬碎了两颗。
沈锦吓坏了，赶紧从我嘴里把碎玉掏出来。萧琰站在一旁看了许久。笑了笑，走了。
福全事后告诉我，那盘棋里有一颗做了标记。只要我拿起那颗标记过的棋子时目光清醒，
萧琰安排在暗处的人就会看到。他在钓鱼。我把一百八十一颗白子和一百八十颗黑子，
一颗一颗地嚼碎了。一视同仁。疯子嘛，不挑食。但萧琰没有放弃。今年开春，
他又来了一次。带了一壶酒。“二哥，陪弟弟喝一杯。”他亲手给我倒了酒。
我抓起酒杯就往嘴里灌。三杯下肚，我开始发酒疯。满地打滚，又哭又笑。
萧琰不动声色地看着我闹。突然，他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二哥，
母后要死了。”赵皇后身体好得很。这是假消息。他在赌——如果我是装的，听到这句话，
眼神一定会变。哪怕只是一瞬间。我当时正在地上打滚。听到这话的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但我手里正好摸到一块石子。我把石子塞进鼻孔里。然后嚎啕大哭。沈锦冲过来，
一边骂一边从我鼻孔里往外抠石子。场面混乱不堪。
萧琰的目光被沈锦手忙脚乱的动作吸引了过去。我的那一瞬间的心跳，
淹没在了鼻血和哭嚎里。他叹了口气。起身走了。“看来真是个疯子。”门关上的那一刻，
我闭了闭眼。太险了。这辈子除了母妃死的那一次，我从没离暴露这么近过。
沈锦替我止住了鼻血。她坐在我身边，手里攥着带血的帕子。“王爷，
以后别往鼻子里塞东西了，好不好？”她看着我的眼神，温柔得让人想逃。
我歪着头冲她咧嘴笑。她把帕子放在膝盖上，轻轻叹了口气。那天夜里，
我听见她在隔壁自言自语。“这辈子就这样了吧。”“也挺好的。”“起码他不会骗我。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不会骗她。她以为一个疯子不会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