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人死如灯灭。这一生,我活得足够精彩爱过,恨过,当过风光无限的长公主,
也做过镣铐加身、万人唾骂的阶下囚。锦衣玉食,自然,也睡过这长安城里最好看的郎君。
我自认人生没有遗憾临了,临了黄泉渡口,我却被阴差匆匆拦下,
茫然望去阴差看向我神色复杂:公主还有尘缘未了,丞相,他,疯了。
01我和他之间故事的开头,是世人眼里最烂俗的桥段,公主抢婚,状元郎攀附权贵。
庆历五年春,又是一年科考后,这是长安城近期最热闹的日子。侍从开道,状元巡街,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繁花尽。旁人来说那是顶天的热闹富贵,于我而言不过尔尔。
我是长安城最尊贵的公主,父皇宠溺,绮罗丛中娇养长大,
珍珠琥珀不过是淘气时玩闹的弹珠子。自父皇驾崩之后,皇兄继位后更是将我宠得无法无天,
世人皆知当今圣上残暴不仁,嗜杀成性,唯对胞妹安宁长公主宠爱有加。
闺中好友柳如烟大清早死拉硬拽地把我塞进马车里。说来也是奇事,
柳如烟乃镇国大将军之女,镇国公仗着追随父皇开国之功,眼高于顶,目中无人。
状元郎固然矜贵,新入朝不过也是做个小官,不知如何竟入了镇国公的眼,来了手榜下捉婿。
柳如烟从小便极有个性,自是不情愿。今日借状元巡街,
早早便安排了一出好戏只等给新科状元郎下马威。我这公主是被她请来压场子的,
到时候新科状元当街失仪,我再添油加醋的向皇兄禀告,镇国公这么爱面子的人,
这婚事自然作罢。鞭声脆响,鼓点密集,状元郎陈子安骑马过街,身着大红蟒袍,
身形挺拔如松,姿容如玉,朗目疏眉,
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说不出的好面色,我一时竟看痴了。柳如烟安排的人借着混乱上前,
一针扎在马屁股上,马惊蹄朝着四周的百姓奔去,百姓仓惶躲避,人挤人一时动弹不得,
危急关头陈子安拉住缰绳,纵身跃马而下,挡在百姓面前。我被拥挤的人潮挤的摔倒在地,
他快步上前扶起我“姑娘,你没事吧。”我回过神来,
语气中带着不自知的笑意“多谢状元郎救命之恩,救命之恩当以身相报,你就是本宫的人了。
”说罢,顺势拔下头上的金钗丢入他怀中,也不等他回话转身坐回马车里离去。02第二天,
我和皇兄发生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争吵。一贯宠我的皇兄大发雷霆,
把桌案的折子甩到我面前,“安宁你给朕看清楚了,
这陈子安原本不过是个偏僻乡下的穷小子,靠脸攀上了当地知县的女儿资助他读私塾。
“孀居在家的国公府夫人也被他迷住了,私下多有往来为他延请名师,
这种靠着女人上位的小白脸你也看得上。”我却拿起暗卫送来的折子看得津津有味,“皇兄,
我眼光真好,得亏被我早一步下手,不然还得祸祸多少少女少妇的心,本宫这也是为民除害。
”皇兄气的脸色铁青,冷战半月后终究是拗不过我下旨赐了婚。婚礼当天,凤冠霞帔,
十里红妆。柳如烟跑来送我,面色复杂欲言又止:“既然公主想嫁,
当日父亲榜下捉婿不过戏言而已,不必放在心上。只不过公主可知状元郎长跪殿前抗旨拒婚,
不愿尚公主,现在整个长安都传遍了状元郎他有位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多年好友,
我知她是为我着想,笑着回道:“皇兄既然答应我了,必然会处理好不必担心,
驸马多情以往都是过客,他是个聪明人会想明白的。”新婚当夜,酒过三巡,
陈子安推开了房门。寻常婚礼嫁娶,新娘需戴着厚重的头饰保持端庄,
端坐在床榻上等待新郎揭盖头。我堂堂公主之躯,自然是不耐这些俗礼,
身上繁复的首饰早已褪去,寻个舒服的姿势歪在紫檀雕花躺椅上。烛光下看人越看越美,
看着驸马走进来,我不得不佩服自己的眼光,发自内心赞叹道:“驸马姿容天下无双。
”这般不成体统的模样,陈子安却无半分惊讶,看向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拱手道:“公主谬赞了,前些日子遇见公主,臣方知什么是国色天香。”我仰着头瞧他,
笑吟吟道:“本公主怎么听说,驸马为拒婚长跪殿前,好像还有个什么心上人。
”“公主消息灵通。”陈子安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臣确实跪求过陛下,
但臣并非有什么心上人,坊间流言最是不可信。公主乃是金枝玉叶,臣出身寒微,
婚姻大事关乎公主终身,臣惶恐会误了公主。”“哦?”我挑眉,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我知驸马是个聪明人,汲汲营营这么久终于走到这长安权力中心,不去殿前演这一出,
和我这声名狼籍个公主搅和在一起,你在外人眼里营造出来的好名声怕是尽毁了。
”“你若真心想拒婚,大可直接来找本宫,世人皆知本宫霸道惯了,眼里容不得沙子。
"他的脸颊在我掌心微微一僵,却并未躲开,我反手抓住他的衣襟,
将他拉得更近“本宫给你个机会,你若不愿,今夜自行离开便是,从此我养我的面首,
你拥你的青梅。”“你若留下,本宫不管驸马此刻有几分真心,
就算是一分演也得给我演出十分。”“”驸马想要攀高枝,
本宫便是这世间最高、也最险的那一枝。本宫能送你入青云,也能顷刻让你下地狱。
”陈子安惯常带着笑的脸,终于掠过一丝愕然。他顿了顿,俯身在我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声音轻缓:“臣必不辜负公主信任。”红罗帐暖,春宵方长。这一夜,罗帐内,春深似海。
03婚后,我们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借助我的权势,陈子安的官越做越大,
他本就是长袖善舞,才华横溢的人物,如今有了驸马的身份和公主府的背景更是如鱼得水。
他也没有辜负当天对我的承诺,待我极好。他知我挑剔,公主府的厨子是他亲自寻来的。
我爱吃鱼,闲暇之余,他会亲自去西市挑最新鲜的活鱼,下厨做饭。天气晴朗时,
也会邀我去京郊后山骑马踏青,讲述少年时在江南的趣事。他在长安声名大噪,
无数长安的贵女都视他为梦中情郎,我这个声名原本就不算佳的长公主,
自然成了话本子里最经典的那类反派——强夺才俊、折辱明月的恶毒贵人。
我听到这些流言毫不在意,日子是人过的,嘴长在别人身上。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
转眼到了第二年。皇兄的哮喘病又犯了,越演越烈,身体的痛苦让他情绪暴躁,
动辄打杀宫人,打骂臣子。为陪皇兄治病,我几乎整夜整夜呆在宫里陈子安也越发忙碌了,
皇帝无心朝政,朝廷却不可一日无君,国家大事几乎像烂摊子一样甩到了他的手里。
整整三个月,我们聚少离多。这天晌午,我正在寝宫小睡,
宫人就慌张跑来向我报信“公主不好了,驸马爷从外面带回了一个姑娘,
就安置在了西边厢房里。”我的心猛的一沉,还未等我传唤,
我那忙碌多日驸马带着西厢的姑娘匆匆赶来。“殿下。”他拱手,礼数周全,
此女是一位故交之后,家中遭难,无依无靠,托臣暂时照料。”真是……难得。
众人皆道陈子安温柔多情,只有我知晓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才是他骨子里的模样。
可此刻,他却为那个不知名的女子,露出了破绽。明知我定会不喜,还要让此女入府。
我与陈子安无声对峙着,良久,他软下声,“安宁,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小时候高烧垂死,
若不是有晚晚姑娘悉心照料,怕是已经看不到现在的光景。
”“晚晚姑娘父母双亡我待晚晚姑娘如亲妹妹一般,如今局势动荡,
我……”一口一个晚晚姑娘,我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够了。”我意兴阑珊地挥挥手,
驸马既不放心,那就同这位姑娘搬出去同住吧。”“搬出去”陈子安倏然抬眼看我,
突然冷笑一声“公主怕不是早有此心思,此刻不过借题发挥。
”他伸手作势摸向我的头发“公主富有四海,头上的珠簪旧了,
臣给殿下换一只钗子吧”我下意识一躲,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陈子安嘴角那抹冷笑还未完全散去,眼神却已冷得淬冰。“怎么,殿下不舍得,
是不舍得珠簪还是不舍得送珠簪的人。“殿下书房里画像上的少年郎和臣长得有五分相似。
”“请殿下为臣解惑,臣和殿下以前什么见过”“还是说,臣只是公主你……寻来的替代品!
”“啪——!”陈子安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我气得发抖,手还扬在半空,
掌心火辣辣地刺痛。“是又如何,不就是又如何。”“陈子安,你给本宫听清楚了,我是主,
你是臣,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本宫选谁,用谁,心里念着谁,
摆着谁的画像——轮不到你一个臣子来过问!”我看着他的脸血色褪尽,
一股尖锐的快意从心底窜起,带着畅快的报复感。“陈子安,你和本宫之间本就是交易一场。
我贪色,你贪权,各取所需,如此而已。”话音落定,四周死寂。过了许久,
他才极其艰涩地动了一下嘴唇,自嘲笑着“不过一场交易……”“臣知晓了,臣会处理好,
不让公主为难。”陈子安走后,我瘫坐在地,拔下已经褪色的珠簪,我紧紧攥着这根旧钗,
手心近乎出血。04这天起,我和陈子安的关系降到了冰点。陈子安搬到了书房里,
而张晚姑娘则被他安置在京城外的别院里。我也顾不上这一切,皇兄的病越发重了。
请立太子的折子如雪花般飞向皇兄的御案,而我的侄子,皇兄膝下唯一的孩子,才将将五岁。
朝廷的形势越发紧张了。谁也没想到我再次见到陈子安时竟是在监狱的大牢里。
张晚姑娘被人发现在京城的别院里离奇死亡,而最后一个见她的人,正是我。
柳如烟来寻我的时候,我正在府里泡茶,她看得我悠闲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我的姑奶奶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喝茶赏花。”她一把抢过我手中的茶杯,
一饮而尽:“外面的流言都传遍了,公主善妒不仅强抢婚,还毒杀了驸马的心上人。
”“这张晚姑娘父亲曾是护军参领,与京城不少官员交好,她这一死,这些大臣纷纷上表,
请求彻查涉事人员,这不明摆着就冲着你来的。”待她喝完,
我不紧不慢地说:“那天见张姑娘,她喝的最后一杯茶就是这白毫银针。”噗,
惊得柳如烟连声咳嗽。“安宁,你没事吧”“你就算要下毒,还要下在这么名贵的茶叶里,
有这银子你给我啊,我保证在夜黑风高的晚上,让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捻着手中的茶杯,被她的话逗得眼底有了一丝真切的笑意。
柳如烟突然压低声音说道:“安宁,事到如今,你告诉我实话,
陈子安是不是十五年前那个孩子。”“那天我初见陈子安,总觉得有几分相似,
后来你突然请旨赐婚,我便觉得事有蹊跷…”“要是真是那个孩子,他恐怕是来复仇的,
你…”“不是复仇。”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冤有头,债有主罢了。”冤有头,债有主?
”她一字一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不可置信道:“你早就知道,安宁我看你是疯了,
你是他杀父仇人的女儿!”柳如烟猛地抓住我的手臂力道惊人“不对,他就早该死了,
那年他才八岁,五十大板下去,
不可能活…”“行刑的人恨他们家入骨更不可能手下留情…”这时候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管家几乎是小跑着进来,“公主!大理寺、御史台的人……已经到了府门外!
领头的人就是…驸马”“驸马让小人带话给公主,他相信公主是无辜的,
只是公主府禁闭不见外客,他想要找公主聊一聊。”柳如烟重重吸了一口气,
气急败坏道:“陈子安这个小人,若不是陛下病重,陈子安协太子自重,
他怎敢带兵到公主府,安宁你别出去,我这就去找我爹。”“告诉驸马,人是我杀的,
我愿入狱,如果他想要知道真相,就到大理寺的监狱里来找我。”柳如烟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瞪大了眼睛,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我。“安宁!你胡说什么!
”我看着柳如烟笑笑:“没事的,烟儿。”05大理寺的监狱里陈子安如约而至,
他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眼神中带着从未有过的失望和愤怒。许久,
他张开口沙哑地说道:“安宁,只要说没有我就信…”我抬眼,迎上他刺人的目光,
轻轻反问:“陈大人既然在内心已经给我定了罪,又何必开口问我。”“还是说十五年前,
令尊也在这间牢房里被人毒害,让陈大人触景伤情了。”陈子安的身体猛地一僵,
抓着铁栏的手背青筋暴起。我停顿了一下,牢房里死寂,只有他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十五年前,仅凭几封漏洞百出的‘通敌信’,战功赫赫的苏大将军就被定罪抄家。
苏大将军不甘受辱自尽于大理寺监牢里。年仅八岁的幼子也在受刑之后,重伤不治,
被一卷草席裹着扔进了乱葬岗。陈子安惊愕地看向我,这件事本应该是隐秘,
又怎么会被一语道破。我面色如常,继续说道:“陈大人,不,应该叫你苏衍,苏大人,
你瞒得过别人但瞒不过我,我不知你为何活了下来,也不知是何人帮你安排了新的身份,
本宫只是想和你做个交易。”陈子安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看穿,
突然自嘲地笑出声:“你们果然是父女,是我认错了人,我竟然妄想着…”他上下端详着我,
像是第一次认识我:“说吧,你想要什么,你可知你现在只是个阶下囚。
”我看着陈子安的眉眼,面上不显,心却猛地抽痛。“你全力辅佐我侄儿上位,
我就让皇兄为苏将军平反翻案。”“我知你现在权倾天下,翻案不过一句话的功夫。
”“但是,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当年通敌信的真相,苏将军在牢里的死因究竟为何。
”陈子安沉默片刻,声音沙哑地开口:“满满,你一口一个苏将军,
现在连声姨夫都不愿意喊了吗?”我攥紧手心,眼眶发热,竭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06满满这个词太久没听到了。我和苏珩是胎里的娃娃亲。我们的娘亲在闺中就情同姐妹,
长安双姝。长大后一个入宫当了妃子,一个成了将军夫人。娘亲入宫以来不得圣心,
皇兄一出生就被当时的皇后抱养了过去。皇后与母妃不和,我刚出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