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音的手腕已经开始发麻。，脏器暴露在无影灯下，呈现出一种病理性的暗红色。她放下手术刀，揉了揉酸痛的脖颈，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三点十七分。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这具因不明原因猝死的年轻男性尸体是她今晚的最后一个任务。“冠状动脉无明显异常……心肌也无明显病变……”她低声自语，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心包，“到底是什么原因？”，一阵剧烈的眩晕突然袭来。，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声。于音下意识地伸手想扶住解剖台，却发现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是要挣脱出来，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不……不可能……”她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她太清楚这种症状意味着什么——心源性猝死，就在她检查另一具猝死尸体时，自已也成了猝死的候选者。。
最后一刻，她看见自已倒下的身影，看见无影灯在视野中旋转成模糊的光圈，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惊呼声。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
痛。
这是于音恢复意识时的第一个感觉。
不是心脏骤停时那种撕裂般的剧痛，而是一种遍布全身的钝痛，像是被人用棍子从头到脚狠狠揍了一顿。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洁白的天花板，也不是解剖室冰冷的灯光，而是一顶绣着繁复花纹的锦帐。帐顶垂下淡紫色的流苏，随着不知何处来的微风轻轻晃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着某种草药的味道。
她躺在一张宽大的雕花木床上，身上盖着锦被，被面绣着栩栩如生的凤凰图案。床柱是深红色的，雕刻着祥云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哪里？
于音试图坐起身，却发现自已浑身无力。她低头看向自已的身体——身上穿着一件素白色的中衣，料子柔软细腻，但样式明显不是现代的服装。她的手比记忆中要小一些，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这不是她的身体。
这个认知让她的大脑瞬间空白了几秒。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女子带着哭腔的呼唤：
“公主！公主您终于醒了！”
一个穿着淡绿色宫装、梳着双鬟髻的少女扑到床前，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她跪在床边，声音颤抖：“公主，您吓死奴婢了！您昏迷了整整两天两夜，太医说……说您要是再不醒，恐怕就……”
公主？
于音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少女见状，连忙起身倒了杯水，小心翼翼地扶起她，将茶杯递到她唇边。
温水润过喉咙，于音终于能发出声音：“你……你是谁？”
话一出口，她自已都愣住了。这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少女特有的娇嫩，完全不是她那个因常年熬夜而有些沙哑的嗓音。
少女也愣住了，随即眼泪又涌了出来：“公主，您不认得春桃了？我是您的贴身宫女春桃啊！太医说您从假山上摔下来撞到了头，可能……可能会忘记一些事情……”
假山？摔下来？
于音闭上眼睛，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她是于音，二十七岁，市局法医中心的首席法医师，刚刚在解剖台上猝死。而现在，她在一个完全陌生的身体里醒来，被人称作“公主”，还有一个叫春桃的宫女说她从假山上摔了下来。
穿越。
这个只在小说和影视剧里见过的词，此刻无比真实地砸在她头上。
“现在……是什么朝代？”她艰难地问。
春桃擦了擦眼泪，虽然疑惑，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回公主，现在是大晟永昌二十三年。您是陛下的七公主，封号‘永宁’，闺名宇文音，今年刚满十六岁……”
大晟？宇文音？
于音强迫自已接受这个现实。她穿越了，成了一个架空王朝的公主，而且这个公主还刚刚遭遇了一场“意外”。法医的本能让她立刻警惕起来——从假山上摔下来？是真的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我……我是怎么摔下来的？”她问。
春桃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那日您和八公主在御花园玩耍，不知怎的就爬上了假山。等奴婢们发现时，您已经摔下来了。八公主说她劝过您，可您不听……”
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春桃脸色一变，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随即惊慌地跑回来：“公主，不好了！东宫那边出事了！”
“东宫？”于音皱眉。
“太子殿下！”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刚才宫宴上，太子殿下突然吐血昏迷！现在太医院所有太医都赶过去了，可是……可是听说情况很不好！”
太子？吐血昏迷？
于音的大脑立刻开始运转。吐血昏迷可能的原因有很多——消化道出血、中毒、心血管疾病……但在这个医疗条件有限的古代，任何一种都可能致命。
“吐的是什么颜色的血？”她下意识地问。
春桃被她问得一愣：“奴婢……奴婢也是听说的，好像是暗红色的，还夹杂着一些食物残渣。对了，听说太子殿下昏迷前一直捂着肚子，说剧痛难忍，瞳孔……瞳孔好像也散大了……”
暗红色的血，腹痛，瞳孔散大。
这几个关键词在于音脑海中迅速组合。如果是上消化道出血，血应该是鲜红色或暗红色，但通常不会有瞳孔变化。瞳孔散大往往提示颅内压增高或某些特定毒素的影响。再加上腹痛……
“有没有呕吐？呕吐物是什么样子？”她追问。
春桃被她严肃的语气吓到了，结结巴巴地说：“有、有的……听说吐了好几次，最开始是食物，后来是黄绿色的液体，最后……最后好像带点血丝……”
黄绿色液体，可能是胆汁。进行性加重的症状，从呕吐食物到呕吐胆汁再到呕血，伴随着腹痛和瞳孔变化……
中毒。
这个判断几乎立刻在于音心中成型。而且很可能是某种植物性毒素，作用在消化系统和神经系统。
“扶我起来。”她挣扎着要下床。
“公主！您还不能动！”春桃连忙按住她，“太医说您需要静养，而且您现在去东宫也不合规矩……”
“规矩比人命重要吗？”于音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是她作为法医时惯用的语气，冷静、不容置疑。
春桃被她的气势震慑住了，愣愣地看着她。眼前的公主明明还是那张脸，可眼神却完全不一样了。从前的七公主虽然受宠，但也只是个娇憨活泼的少女，而现在这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锐利和深沉。
“可是公主，您现在的身体……”
“扶我起来。”于音重复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春桃咬了咬唇，最终还是妥协了。她找来一件淡紫色的外袍给于音披上，又唤来另一个宫女秋月，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她下床。
双脚落地时，于音感到一阵眩晕。这具身体确实虚弱，但她必须去。不是因为什么姐妹情深——她对那个太子毫无感情，甚至对这个陌生的世界也毫无归属感。但她是个法医，她的职业本能让她无法对一条可能被毒害的生命坐视不理。
更重要的是，如果太子真的是被毒杀的，那下毒者是谁？目的何在？而她这个“意外”摔下假山的公主，和这件事有没有关联？
栖音阁外已经乱成一团。宫女太监们行色匆匆，脸上都带着惶恐。太子是一国储君，他若出事，整个皇宫都要震动。
从栖音阁到东宫的路并不远，但于音走得异常艰难。每走一步，全身的骨头都像要散架一样疼痛。春桃和秋月几乎是在半拖半扶着她前进。
东宫偏殿外已经围满了人。太医们进进出出，个个面色凝重。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恐慌。
于音刚到殿外，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焦急的声音：“陛下，太子殿下脉象微弱，气息奄奄，臣等……臣等已经用尽了方法，可是……”
“废物！”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怒火，“朕养你们太医院何用？连太子中了什么毒都查不出来！”
那应该就是皇帝了。于音心想。
她示意春桃和秋月扶她进去。守在殿外的侍卫看见她，愣了一下，想要阻拦，但于音已经推开门走了进去。
偏殿内灯火通明，却显得格外压抑。龙涎香的味道也掩盖不住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几个太医跪在地上，汗如雨下。龙榻前，一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中年男子背对着门口站着，身形挺拔，但肩膀微微下垂，透出一股疲惫和愤怒。
那就是大晟皇帝宇文昊。
听见脚步声，宇文昊转过身。他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英俊，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眼神锐利如鹰。看见于音时，他愣了一下，随即皱眉：“音儿？你怎么来了？太医不是说你要静养吗？”
“儿臣听说皇兄出事，心中担忧，特来探望。”于音垂下眼帘，模仿着古人的语气。她不知道原来的七公主是怎么说话的，只能尽量简洁。
宇文昊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被焦虑取代：“你有心了。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休息吧。”
“父皇，”于音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儿臣或许能帮上忙。”
这话一出，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跪在地上的太医们抬起头，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她。一个十六岁的公主，说要帮上忙？她能帮什么忙？
宇文昊也皱起眉：“音儿，不要胡闹。”
“儿臣没有胡闹。”于音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儿臣想问太医几个问题。”
她不等皇帝回答，就转向跪在最前面的那个老太医：“太子殿下发病前，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老太医看了皇帝一眼，见皇帝没有阻止，才战战兢兢地回答：“回公主，太子殿下发病前正在参加宫宴，吃的都是御膳房准备的菜肴，与其他皇子公主无异。喝的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
“酒杯呢？”于音打断他，“太子的酒杯在哪里？”
一个太监连忙捧上一个金杯。于音接过，凑到灯下仔细查看。金杯的边缘还残留着些许暗红色的酒渍，但在酒渍之中，她看到了一些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粉末。
她的心跳加快了。
“拿清水和白布来。”她吩咐道。
春桃连忙去取。于音用白布蘸了清水，轻轻擦拭酒杯边缘，然后将白布展开。在灯光下，那些白色粉末在湿润的白布上显现出来，呈现出一种淡淡的、几乎透明的白色。
她凑近闻了闻——几乎没有味道。
但法医的经验告诉她，很多剧毒物质都是无味的。
“太子殿下发病前，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花草？”她问。
一个伺候太子的宫女小声说：“殿下……殿下今日下午去过御花园，说是要折几枝花插瓶……”
“折的什么花？”
“好像是……是醉仙兰。”宫女回忆道，“殿下说醉仙兰颜色艳丽，香气独特，想折几枝放在书房。”
醉仙兰。
于音的大脑飞速搜索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她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植物学，但“醉仙兰”这个名字让她联想到某种可能——如果这种植物的花粉有毒，而太子在折花时不小心吸入或沾染，然后又用手拿食物、端酒杯……
不，不对。如果是单纯的花粉中毒，症状不会这么剧烈，也不会这么快发作。除非……
“醉仙兰的花粉，如果和酒混合，会有什么反应？”她突然问。
殿内一片寂静。太医们面面相觑，显然没人想过这个问题。
于音却已经得出了结论。她转向皇帝，一字一句地说：“父皇，儿臣怀疑，皇兄中的是醉仙兰花毒。但这种毒本身并不致命，致命的是它和酒——特别是葡萄酒——混合后产生的剧毒反应。”
她指着白布上的粉末：“这些粉末很可能就是醉仙兰的花粉。有人将它下在了皇兄的酒杯边缘，皇兄饮酒时，花粉混入酒中，与酒发生反应，生成剧毒。”
宇文昊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盯着于音看了很久，久到于音几乎以为他要发怒。但最终，他只是缓缓开口：“你如何得知？”
这个问题很危险。于音知道，一个深宫公主不应该懂得这些。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然后给出了一个最俗套却也最安全的答案：“儿臣……儿臣前几日昏迷时，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一位白胡子老神仙，教了儿臣许多杂学，其中就包括各种花草的特性。儿臣醒来后，这些知识都还记得。”
这个借口漏洞百出，但在一个迷信鬼神的时代，或许能蒙混过关。
宇文昊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那眼神太复杂，有审视，有疑惑，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传令，”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彻查今日所有接触过太子酒杯的人。御花园的醉仙兰全部封存，太医院立刻研究醉仙兰与酒混合的毒性。”
“是！”殿内众人齐声应道。
于音松了口气，但紧绷的神经一放松，身体的虚弱感就排山倒海般涌来。她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
“公主！”春桃惊呼。
于音勉强站稳，却在这一瞬间，瞥见了人群中一个宫女惊慌失措的表情。那宫女穿着普通的青色宫装，站在偏殿角落，在于音看过去时，她迅速低下头，然后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退出了殿外。
那个眼神——惊慌、恐惧，还有一丝……心虚。
于音想追出去，但双腿已经不听使唤。黑暗再次袭来，这一次，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彻底昏迷前，她最后听见的是皇帝的声音：“送七公主回栖音阁，加派太医值守。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她静养。”
那声音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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