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十字架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忍不住地害怕。不是那种看鬼片时突如其来的一惊一乍,
而是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的冷,是闭上眼睛,
就能瞬间跌回2001年那张老式木床上的窒息感。这么多年过去,
只要一想起那年9月中旬的那个中午,我心底就会控制不住地泛起寒颤,一阵接着一阵,
像阴冷的穿堂风,直直穿过空落落的胸腔,带走所有温度。
我家在四川一个偏僻到地图上都找不到标记的小村落里。村子藏在群山褶皱里,
山高、林密、竹子漫山遍野,一到夏天,烈日把山林烤得滚烫,
整个村子就像一口被死死扣住的铁锅,闷热、潮湿,连风都带着黏腻的水汽,吹在人身上,
只会让人觉得更闷更沉。我们家的房子,是农村最常见的青瓦土坯房,一排三间,
紧紧连在一起,青灰色的瓦片被岁月熏得发黑,雨天漏雨,晴天吸热,傍晚时分,
总有成群的麻雀落在屋檐上叽叽喳喳,可那点热闹,盖不住村子深处与生俱来的寂静,
那是一种静到发慌、静到阴森的沉默。房屋后面,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竹林。
竹子长得又高又密,竹竿挺拔,竹叶繁茂,风一吹,竹叶就发出沙沙的声响,
白天听着还算清幽,可一到深夜,那声音就变了味,像无数人凑在暗处低声说话,轻轻的,
又密又急,分不清是竹叶摩擦,还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林子里,贴着耳朵窃窃私语。
屋后靠右的位置,立着一棵千年黄果树,树大得惊人,枝桠铺天盖地,
几乎遮住了小半个天空,粗壮的树根盘虬卧龙,深深扎进泥土里,像一只只青筋暴起的手,
死死抓着地面,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压迫感。村里的老人总反复叮嘱,这棵树有灵性,
不能碰,不能骂,更不能在树下乱说话,不然,会被不干净的东西记恨上。
那时候我才十一岁,年纪小,不懂什么灵性不灵性,只觉得这棵树大,树荫凉,
夏天总爱往树下跑。可现在回想起来,那根本不是舒服的阴凉,是阴冷,
是从脚底直窜头顶的冰,是藏在枝叶间,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息。我们家的三间房,
分得一清二楚。最左边一间,是农村人说的“桃屋”,也就是厨房,
土灶、铁锅、堆成山的柴火,常年飘着饭菜香,是家里最有人气、最温暖的地方。中间一间,
是爷爷的卧室,屋子阴暗狭小,爷爷总不爱开窗,
里面常年弥漫着旱烟和陈旧木头混合的味道,我很少进去,总觉得那间屋子沉沉的,
压得人喘不过气。最右边一间,才是我、爸爸妈妈和妹妹甘洋的住处。推开家门,
第一眼看到的是爸爸妈妈的卧室,再往最里面走,
穿过一道低矮狭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小门,那间小小的、光线最暗的屋子,
就是我的房间。那道门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门外是人间烟火,门内,
是我这辈子都逃不出去的噩梦深渊。铺垫了这么多,我才敢慢慢说出那件事。
那件压在我心底二十多年,不敢轻易对人提起,一提就浑身发冷、汗毛倒竖的真实往事。
2001年,我十一岁,上小学五年级。妹妹甘洋,刚满两岁,走路还摇摇晃晃,
说话也奶声奶气,是个软乎乎的小团子。那年9月中旬的天气,反常得吓人。明明已经入秋,
可太阳依旧毒辣得刺眼,白花花地悬在天上,万里无云,天空蓝得像一块凝固的染料,
沉闷地压在头顶。空气又闷又黏,像一张湿哒哒的网,把人牢牢罩住,出门走不过几分钟,
后背就被汗水浸透,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又湿又痒,难受得要命。那种热,
不是暴晒的灼痛,是昏昏沉沉、让人脑袋发懵、四肢发软,只想倒头大睡的闷热,
是带着一股腐朽潮湿的、不属于初秋的诡异燥热。那天中午,就是这样让人窒息的天气。
妈妈叫唐妹,那段时间农忙刚结束,她整日在田里劳作,腰酸背痛,本就疲惫不堪,
再被这闷热的天气一蒸,浑身发软,眼皮重得像挂了铅,连说话都有气无力。
她把我叫到身边,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声音软软的,带着浓浓的困意:“甘林,
妈妈实在撑不住了,想回房睡会儿午觉。你是姐姐,帮妈妈把妹妹照看好,别让她乱跑,
别摔着,别碰灶上的热水,啊?”我用力点点头,懂事地应道:“知道了,妈妈。
”那时候的我,虽然年纪小,却早已懂得当姐姐的责任。妹妹是我从小抱到大的,
她小小的、软软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我疼她都来不及,
怎么可能不好好照看她。我总在心里告诉自己,我是姐姐,我要护着妹妹一辈子,
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半点伤害。一开始,我和妹妹在屋前的坝子里玩。可外面实在太热了。
太阳像一团燃烧的火,死死烤着地面,水泥地烫得能煎鸡蛋,赤脚踩上去,
瞬间就能烫得跳起来。墙角的野草被晒得蔫头耷脑,叶子卷成一团,毫无生机。没有风,
没有阴凉,只有没完没了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聒噪、刺耳,像无数只虫子在脑子里爬,
吵得人头昏脑涨,耳膜嗡嗡作响。我站在太阳底下,没一会儿就头晕眼花,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涩又咸,疼得我直眨眼。汗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黏腻腻的,浑身都不舒服。我低头看向两岁的甘洋。她小小的一只,脸蛋被晒得通红,
像熟透的苹果,柔软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小短腿站在地上摇摇晃晃,
小眉头紧紧皱着,小嘴嘟起,明显热得难受,眼看就要哭出来。我心疼极了,蹲下来,
用袖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汗水,轻声哄道:“甘洋,外面太热了,我们回屋里玩好不好?
屋里凉快。”妹妹抬起头,睁着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眼白清澈,眼珠黑亮,
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奶声奶气地回答:“好,听姐姐的。”她那时候真的太可爱了。
说话还不利索,走路也不稳,却偏偏最听我的话。我让她往东,她绝不往西;我让她坐下,
她绝不乱跑。在她小小的世界里,姐姐就是最可靠的人,是她的天,是她的一切。
看着她摇摇晃晃、屁颠屁颠往屋里跑的小模样,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满是宠溺和疼爱。
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就是这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回屋里玩”,把我和妹妹,
拖进了一场至今想起来都浑身发抖、彻夜难眠的噩梦。我们一前一后进了屋。
妈妈已经回到她的卧室,躺下午睡了,屋子里安安静静,只能听到外面断断续续的蝉鸣,
还有堂屋墙上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单调、重复,像在无声地倒计时,
等着一场灾难的降临。妹妹一进屋,就开始调皮。她想吵醒妈妈,跟妈妈玩,可她个子太小,
够不到墙上的电灯开关。于是她挪动着小短腿,吭哧吭哧地搬来一张专属她的小木凳,
凳子矮矮的,边角被磨得光滑,她吃力地端在手里,摇摇晃晃地往里面我的房间走,
一步一挪,像一只笨拙又可爱的小鸭子。我先进了自己的房间。屋子里果然比外面凉快很多,
一进门,那股窒息的闷热就被隔绝在外,整个人瞬间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垮了下来。
我脱掉凉鞋,爬上家里那张老式四角木床,这张床是父母结婚时打的,深褐色的实木,
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躺上去凉丝丝的,贴着皮肤,让人昏昏欲睡。我在床上爬来爬去,
享受着这片刻的清凉,连日的疲惫一股脑涌了上来,只想好好歇一会儿。妹妹端着小凳子,
也跟着进了房间。她把小凳子稳稳放在电灯开关下面,踩着凳子,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
“啪嗒”一声,打开了头顶的白炽灯。昏黄的光线瞬间洒满小屋,可那光线太弱,
只能照亮屋子中间的一小块地方,四个角落依旧沉在浓重的黑暗里,像藏着无数双眼睛,
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们。妹妹从凳子上跳下来,学着我的样子脱掉小鞋子,
手脚并用地爬上床。两岁的孩子,精力旺盛得可怕。一上床,她就开始蹦蹦跳跳,
小小的身子在床面上弹来弹去,笑得咯咯响,清脆的笑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可在这过分安静的屋子里,那笑声却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诡异。
她一会儿爬到我的背上,小胳膊紧紧搂住我的脖子,把我当成一匹小马,
嘴里喊着“驾驾驾”,让我在床上学着往前爬。我心甘情愿地陪着她闹,背着她慢慢挪动,
听着她开心的笑声,心里满是当姐姐的欢喜,觉得这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时刻。一会儿,
她又腻在我怀里,吵着要举高高。我双手托着她的腋下,用力往上一抛,再稳稳接住,
她一点都不害怕,反而笑得更欢,小脸蛋粉粉嫩嫩,可爱得让我忍不住想亲一口。
又过了一会儿,她拍着我的屁股,学着大人赶牛的样子,嘴里“哞哞哞”地叫,让我当牛,
让我往前走。我全都顺着她,毫无怨言。那时候的我,
是发自心底、毫无保留地疼爱着这个妹妹。我发誓,要一辈子护着她,不让任何人欺负她,
做她最靠谱的姐姐,为她遮风挡雨。可疯闹了大半天,我是真的累了。十一岁的孩子,
终究扛不住这样没完没了的折腾。我浑身发软,气喘吁吁地躺在床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闷热的天气本就让人昏昏欲睡,再加上这番剧烈的玩耍,
我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想安安静静躺一会儿,哪怕只有几分钟也好。
我喘着粗气,对还在蹦蹦跳跳的妹妹说:“甘洋,姐姐好累,你让姐姐休息一会儿,
等姐姐缓过来,再陪你玩,好不好?”我以为她会像平时一样听话。
我以为她会乖乖趴在我身边,安安静静地等我休息好。可那天,她偏偏一反常态。
她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依旧在床上跳来跳去,见我不肯陪她,立刻就不乐意了。小嘴一瘪,
眼睛一红,当场就大哭起来。不是轻轻的抽泣,是撕心裂肺的哭、吵闹的哭、撒泼的哭,
一边哭一边死死拽着我的衣服,小手用力扯着,非要我立刻起来陪她玩。
姐姐……姐姐……陪我玩……”“我不要休息……我要姐姐陪我……”她的哭声尖锐又吵闹,
吵得我心烦意乱,又累又无奈。我有点生气,可更多的还是心疼,
只能耐着性子再次劝道:“姐姐真的好累,就休息一小会儿,马上就陪你,你别闹了。
”就在这句话说完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突然陷入了死寂。不是蝉鸣停了,
不是妹妹的哭声停了,是我脑子里所有的思绪,被一股冰冷、陌生、邪恶的力量,
硬生生强行覆盖了。一股完全不属于我的记忆,毫无征兆、猝不及防地闯进了我的大脑。
快得像一道闪电,狠得像一巴掌狠狠拍在我的天灵盖上。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眼前就闪过无数破碎、黑暗、诡异的画面,那些画面我从未见过,从未经历,
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头顶,一路钻进我的四肢百骸。画面里是倒塌的土墙,
是浑浊的雨水,是绝望的呼喊,是浓重到化不开的黑气,每一幅画面,都让我浑身发冷,
灵魂发颤。我浑身猛地一僵,不受控制地狠狠打了一个寒颤。那不是天气冷带来的寒颤,
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是从灵魂深处抖出来的寒意。下一秒,
一个极其恐怖、极其邪恶、完全违背我本心的念头,像一根冰冷的毒针,
狠狠扎进我的心脏——我想去掐妹妹的脖子。我甚至在心里,
清清楚楚、荒唐又可怕地描摹着:她的脖子这么细,这么软,这么纤细,这么小一只,
经得住我这样掐吗?我整个人当场懵住,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床上,一动都不能动。
我在干什么?我在想什么?我要做什么?那是甘洋啊!那是我刚刚还背着、抱着、举高高,
疼到骨子里的亲妹妹!那是我发誓要护一辈子的妹妹!我为什么会冒出这样可怕的念头?
我为什么想亲手掐死她?我到底怎么了?恐慌像滔天洪水,瞬间把我彻底淹没。
我吓得心脏狂跳,“咚咚咚”地撞击着胸口,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我拼命摇头,
在心里疯狂嘶吼:不行!不可以!绝对不能伤害甘洋!她是我的妹妹!我是她的姐姐!
我拼了命地想把这股诡异的念头赶出去,拼了命地想拉回自己的理智,拼了命地告诉自己,
我不能做这种丧心病狂、天理难容的事。可我的身体,已经彻底不听我的使唤了。我的右手,
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操控着,不受控制地、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了起来,
精准地朝着就在我面前、还在哭哭啼啼的妹妹伸过去。很慢。很稳。诡异到了极点。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的手臂在抬起,我的手指在缓缓张开,目标明确,
没有一丝偏差——就是妹妹细细小小的脖子。我真的怕疯了。我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
想把右手收回来。我咬着牙,绷紧每一寸肌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收回来!快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