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年辞一九九八年的夏天,风里永远裹着梧桐叶的清香与老冰棍甜腻的凉意。
林屿蹲在老家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指尖捏着一支快要融化的绿豆冰棍,
黏腻的糖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青灰色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浅绿的痕迹。
那时的他不过七岁,剪着利落的短发,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
眼睛亮得像盛夏午后穿透树叶的阳光。院子的围墙不高,墙外是蜿蜒的乡间小路,
路的尽头是连绵的青山,青山之外,是他所有想象里未知的远方。
奶奶坐在堂屋门口的竹椅上,摇着蒲扇,慢悠悠地喊他:“小屿,别蹲在地上,凉,
快过来吃西瓜。”林屿应了一声,却没动。他的目光落在墙头那只蹦跳的麻雀身上,
心里装着一个七岁孩子最盛大的梦。他想当一名探险家,想走遍世界上所有的角落,
想爬上最高的山,想趟过最宽的河,想看看大海到底是不是像课本里写的那样,
蓝得无边无际。这个梦,他写在了一年级的作文本上,一笔一划,歪歪扭扭,
却写得无比认真。作文本的封面,他用彩色铅笔涂满了太阳、云朵和飞鸟,
那是他对未来所有的期许。那时的岁月,慢得像奶奶摇着的蒲扇。没有做不完的作业,
没有成年人的烦恼,每天的快乐简单又纯粹:和小伙伴在田埂上奔跑,在小河里摸鱼,
在麦地里打滚,夜晚躺在院子里看星星,听爷爷讲过去的故事,然后在满天星光里,
做着关于远方的梦。林屿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长大就是顺着心里的梦,
一步步走向远方。他从没想过,岁月会像梭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把时光织成过往,
把年少的轻狂与憧憬,慢慢揉进柴米油盐的平凡里。上了初中,林屿成了班里最安静的男生。
他不再天天把探险家的梦挂在嘴边,却把那个梦藏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开始拼命读书,
因为老师说,只有好好读书,才能走出这座小山村,才能去看外面的世界。他的书桌抽屉里,
藏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那是他的岁月笔记。扉页上,
他用刚劲了许多的字迹写下:心向远方,无畏风霜。笔记本里,记着他的心事,
记着他的梦想,记着他对未来的所有规划。他写,要考上县城最好的高中,
要考上大城市的大学,要去看海,要去登山,要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青春期的少年,
敏感又倔强。林屿会因为一次考试失利而躲在房间里沉默半天,
会因为和父母的小争执而觉得不被理解,会在深夜里看着窗外的月光,
一遍遍地默念自己的梦想。那时的他,觉得梦想是生命里唯一的光,
是支撑他走过所有迷茫的力量。高中三年,是林屿人生里最拼搏的时光。
县城的高中离家很远,他住校,每周回一次家。教室里的灯光,
总是亮到深夜;课桌上的试卷,堆得比书本还高;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是青春里最动听的旋律。他的梦想,也渐渐从虚无的探险家,变成了更具体的目标。
他想考去沿海城市的大学,想学地理专业,想真正用脚步去丈量世界的宽度。
他把大学的名字写在笔记本的第一页,贴在书桌前,每天抬头就能看见。那段日子,苦,
却甜。有一起并肩奋斗的同学,有悉心教导的老师,有家里父母默默的支持。
他和几个要好的朋友,约定好一起考去大城市,一起去追逐各自的梦。
他们在操场的跑道上畅谈未来,在晚自习的课间分享零食,在毕业前夕的夜晚,
对着星空许下诺言:无论未来走多远,都不要忘记最初的梦想,不要走散。林屿以为,
约定就是永远,梦想总会开花。他捧着笔记本,觉得未来触手可及,觉得只要努力,
就没有到不了的远方。二零零八年的夏天,高考结束。林屿走出考场的那一刻,阳光刺眼,
他抬头望向天空,心里满是期待。他觉得,自己终于要踏上通往梦想的路了,
终于要离开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小山村,去奔赴属于自己的星辰大海。可命运,却在此时,
轻轻转了一个弯。第二章 十字路口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林屿握着成绩单,手微微颤抖。
分数不算顶尖,却也足够考上沿海城市的普通本科,离他的地理专业,只差一步之遥。
他兴高采烈地把成绩单递给父母,眼里闪着光:“爸,妈,我能去沿海上学了,
我能学地理了!”父亲蹲在院子里,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母亲坐在一旁,默默擦着桌子,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小屿,你弟弟马上要上高中了,
家里的条件,你也知道……供你一个人上大学,已经很吃力了,地理专业学费高,
将来也不好找工作,不如选个本地的师范专业,毕业就能当老师,安稳,也能帮衬家里。
”林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看着父母,
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可是那是我的梦想啊,
我想了好多年的梦想……”“梦想能当饭吃吗?”父亲猛地吸了一口烟,声音有些沙哑,
“我们是普通人家,安稳过日子才是最重要的。你是家里的老大,要懂事。”那一天,
林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没有出门。他翻出那个珍藏了多年的笔记本,
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年少的字迹,那些热血的期许,那些关于远方的梦,
此刻都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的心上。他趴在书桌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打湿了笔记本的纸张。他不明白,为什么努力了这么久,
却连追逐梦想的机会都没有;为什么别人的未来可以随心所欲,而他却要被生活困住脚步。
窗外的梧桐叶,依旧在风中摇晃,可当年那个坐在槐树下做着探险梦的小男孩,
好像已经被时光远远地抛在了身后。最终,林屿妥协了。他在志愿表上,
填上了本地的师范大学,专业是汉语言文学。不是他喜欢的,不是他想要的,
却是父母眼中最安稳、最合适的选择。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林屿没有丝毫喜悦。
他把通知书塞进抽屉的最底层,和那个写满梦想的笔记本放在一起,像是把自己的青春,
也一并封存了起来。曾经一起约定奔赴远方的朋友,有人如愿考上了沿海的大学,
有人去了陌生的城市,各奔东西。离别那天,他们在火车站拥抱,说着不舍的话,
说着要常联系,说着不要忘记梦想。可林屿知道,有些路,从一开始,就已经分岔。
大学四年,林屿过得平淡而迷茫。他不喜欢自己的专业,上课总是提不起兴趣,成绩平平,
没有出彩的地方。他不再像高中时那样拼搏,也不再轻易提起自己的梦想。
他常常一个人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看着身边朝气蓬勃的同学,
看着他们为了自己的目标努力奋斗,心里总是空落落的。他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
向左是曾经的梦,向右是父母安排的路,向前是未知的迷茫,向后是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他徘徊着,犹豫着,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一遍又一遍地翻开那个旧笔记本,
指尖拂过那些熟悉的字迹,想要寻回那渐行渐远的梦想,想要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答案。
可笔记本里的文字,依旧滚烫,他的心,却早已凉了大半。他也尝试过反抗,
尝试过重新追逐自己的梦。他偷偷去听地理专业的课,利用课余时间看地理相关的书籍,
甚至计划过考研,想重新考回沿海城市的地理专业。可现实的压力,像一片厚重的乌云,
遮住了他头顶的天空。家里的条件依旧拮据,弟弟的学费、生活费,父母的身体,
都成了他甩不掉的负担。他不能再任性,不能再只为自己活。每一次想要迈出脚步,
都会被现实狠狠拉回来。记忆,在某一刻突然断层。他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远方,
忘了自己曾经的热血与勇气,只记得眼前的苟且,只记得肩上的责任。
他努力地用尽力气挣扎着,想拨开乌云见阳光,想冲破现实的枷锁,想重新找回自己。
可一次次地尝试,一次次地跌倒,膝盖磕在坚硬的地面上,疼得钻心。伤口结了疤,
疤又磨成了老茧,一层又一层,刻在身上,也刻在心里。大学毕业,林屿听从父母的安排,
回到了老家的县城,成为了一名中学语文老师。工作稳定,待遇尚可,在别人眼里,
是令人羡慕的铁饭碗。父母松了一口气,觉得儿子终于走上了正途,邻里乡亲也纷纷夸赞,
说林家出了个有出息的孩子。只有林屿自己知道,他心里的那片天空,依旧乌云密布。
他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一张张年轻的脸庞,看着他们眼里对未来的憧憬,
总会想起年少的自己。可他,却再也回不去了。曾经一起同行的伙伴,渐渐失去了联系。
有的人在大城市里打拼,有的人回到了家乡,有的人早已断了音讯。
通讯录里的名字越来越多,真正能说心里话的,却所剩无几。那些留下的朋友,
成了他生命里最后的温暖。他们懂他的迷茫,知他的遗憾,会在他失意时陪他喝酒,
在他难过时听他倾诉。林屿常常和他们坐在县城的小酒馆里,喝着廉价的啤酒,
聊着过去的时光,聊着那些未完成的梦。酒杯碰撞的声音,是梦想破碎的余响。林屿以为,
自己的人生,或许就会这样一直平淡地过下去,在这座小县城里,教书、生活,慢慢老去,
把年少的梦,彻底埋在心底,变成永远的回忆。可他不知道,人生的旅途,
从来都不是一条直线。乌云总会散去,阳光总会到来,而那些失去的,总会以另一种方式,
重新回到他的身边。第三章 独行者成为老师的第一年,林屿过得无比煎熬。
每天站在讲台上,重复着相似的内容,面对着调皮的学生,处理着琐碎的班级事务,
生活像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波澜。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每天按部就班地生活,没有期待,没有惊喜,也没有梦想。他依旧习惯把心事写在笔记本上,
只是笔记本里的文字,不再是热血的憧憬,而是满满的迷茫与失落。他写:我站在原地,
看着梦想越走越远,却无能为力。工作的压力,生活的平淡,心底的遗憾,像三座大山,
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开始失眠,常常在深夜里醒来,望着漆黑的天花板,直到天亮。
他变得沉默寡言,不再喜欢热闹,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某个雨天,他下班回家,
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乌云压得很低,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那一刻,
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抛弃他,记忆里的美好,现实里的残酷,在脑海里交织,让他几乎崩溃。
他蹲在街角,抱着膝盖,像一个迷路的孩子。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打湿了他的衣服,
他却丝毫没有察觉。他想放声大哭,想发泄心里所有的委屈,可最终,
只是默默地擦干脸上的雨水,站起身,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膝盖上的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