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返程,长途大巴,凌晨三点。 车坏在服务区,全车人都在骂娘。 我蹲在路边抽烟,
火机没气了。 “借个火。” 我抬头,一个男人站在面前,手里夹着烟,正低头看我。
服务区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尾有一颗小痣。 火机递过去,他接住,点燃,
还给我。 “谢了。” 他走了,我低头继续抽烟。 五分钟后,他又回来了。 “那个,
”他站在我面前,表情有点奇怪,“能再借个火吗?” 我看着他手里的烟,还是刚才那根,
根本没点着。 “你刚才没点?” 他沉默了一下。 “点了。”他说,“就是想回来,
再跟你说句话。”1 凌晨三点长途大巴坏在服务区的时候,是凌晨三点零七分。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被一阵剧烈的颠簸晃醒。睁开眼,发现车停了,发动机不响了,
车厢里的灯亮了,到处都是人声。“怎么回事?”“车坏了?”“妈的,
这大半夜的……”司机从前面挤过来,一脸疲惫:“各位,车出了点问题,得修一会儿。
旁边就是服务区,大家下去活动活动,别走远。”车厢里一阵骚动。有人骂骂咧咧,
有人叹气,有人裹紧衣服往外走。我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跟着人群下了车。二月的凌晨,
冷得要命。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割在脸上生疼。服务区不大,几盏昏黄的灯亮着,
照着空荡荡的停车场和一排关着门的店铺。便利店的灯还亮着,门口挤了一堆人,
都是车上的乘客,买水的买水,买泡面的买泡面。我没往那边去,找了个背风的角落,
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后摸打火机。摸了半天,没摸着。
我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翻口袋,翻包,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没有。打火机不知道丢哪儿了。
我盯着那根烟,叹了口气,重新塞回烟盒。风又吹过来,我把领子往上拢了拢,缩在那发呆。
“借个火。”我抬头。面前站着一个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
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夹着一根烟,正低头看我。服务区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
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昏黄的边。我眯着眼睛看他,最先看清的是他眼尾的那颗痣。很小,
就在右眼外眼角下面,灯光底下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那里有一点不一样。我收回目光,
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递给他。他接过去,点燃,还给我。“谢了。”他转身走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打火机,又看了看他走的方向,没多想,重新把烟叼上,点燃。烟味散开,
被风吹得到处跑。我靠在墙上,慢慢抽着,看着服务区里那些走来走去的人。有人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偶尔飘过来几个字,“车坏了”“晚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
有人蹲在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有人裹着大衣来回踱步,试图靠运动取暖。
那根烟快抽完的时候,一个人站到我面前。我抬头。还是他。那个眼尾有颗痣的男人。
他站在那,手里夹着烟,看着我。“能再借个火吗?”我愣了一下,看着他手里的烟。
还是刚才那根,根本没点着。“你刚才没点?”我问。他沉默了一下。“点了。”他说,
“就是想回来,再跟你说句话。”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风从我们中间吹过去,凉飕飕的。
“说什么?”我问。他想了想。“你叫什么名字?”我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回来就是为了问这个?”他点头。“那你刚才怎么不问?”他又想了想。“刚才没想好。
”我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递给他。“许念。”我说。他接过打火机,点燃那根烟,
又还给我。“陆深。”他说。“哪个深?”“深浅的深。”我点点头。他站在那,
抽了一口烟,看着远处的服务区。我也没动,重新点了一根。两个人就这么蹲着,抽烟,
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是哪趟车的?”“京A那辆,”我指了指停车场,
“去北京的。”他看了一眼。“我也是。”我转头看他。“你也是去北京?”“嗯。
”“北京哪儿?”他想了想。“还没定。”“什么叫还没定?”他看着远处的夜色,
慢慢说:“就是……去了再看。”我听着这话,觉得有点奇怪,但没再问。烟抽完了,
他把烟头按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车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好。”他说,“去便利店坐坐?
”我看了看那边亮着灯的便利店,里面挤满了人。“没位置了。”“站会儿也行,”他说,
“比外面暖和。”我想了想,站起来。跟着他往便利店走。便利店不大,货架挤得满满的,
收银台前排着长队。门口靠窗的地方有几个高脚凳,都被人占了。我们站在货架旁边,
假装在看东西。他拿起一包饼干看了看,又放下。“饿了?”他摇头。“那你看什么?
”他转头看我,嘴角翘了一下。“随便看看。”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许念。
”他忽然叫我。“嗯?”“你一个人去北京?”我点头。“工作?”“上学。”“大几?
”“大三。”他点点头,没再问。过一会儿,他又开口。“我刚才在车上看见你了。
”我转头看他。“你在睡觉,”他说,“靠着窗户,睡得很沉。”“然后呢?
”“然后车就坏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意思是,我睡相太难看,把车睡坏了?
”他也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明显一点,眼角那颗痣跟着动了动。“不是,”他说,
“就是觉得挺巧的。”“巧什么?”他看着我,眼睛在便利店的灯光底下很亮。“巧的是,
我正好坐在你后面两排。”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喊“车修好了”“可以走了”。便利店里的乘客开始往外涌,
收银台前的队伍一下子散了。我们也跟着往外走。回到车上,我往最后一排走,
路过他座位的时候,他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许念。”我回头。他坐在靠过道的位置,
抬头看着我。“到北京之后,”他说,“能加个微信吗?”车厢里的灯有点暗,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眼睛亮亮的。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他笑了。
我继续往后走,坐回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发动了,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
偶尔掠过几点灯火。我靠在座位上,想着刚才的事。他说他坐在我后面两排。
他说车坏的时候他看见我在睡觉。他说他回来借火是为了跟我说话。还有他眼尾那颗痣。
很小,但是让人忘不掉。我闭上眼睛,睡着了。2 北京到北京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长途汽车站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拎着大包小包的人。我被人流挤着出了站,站在广场上,
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许念。”我回头。他站在不远处,背着那个双肩包,正看着我。
“你还没走?”我问。“等你。”“等我干嘛?”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说好的,
”他说,“加微信。”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他扫了,
加上。“陆深,”我看着他微信头像,是一只猫,橘色的,趴在窗台上晒太阳,
“这是你养的?”“不是。”他说,“路边的。”我看着那张照片,又看看他。“你喜欢猫?
”他想了想。“还行。”“还行是什么?”“就是……”他斟酌了一下,
“看见了会多看两眼,但不会专门去养。”我点点头,把手机收起来。“那我走了。”我说。
“嗯。”我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回头。他还站在那,看着我的方向。
我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我转过头,
继续走。上了公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手机震了。
他发来的消息:“到宿舍了跟我说一声。”我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室友林琳看见我笑,
凑过来:“笑什么?有情况?”我把手机按灭,塞进口袋。“没有。”“没有你笑什么?
”“就是……没什么。”林琳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眼睛一亮。“是不是路上遇见帅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装作若无其事。“没有,想多了。”“真的?”“真的。
”林琳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在一个小时前发过一条消息:“到了吗?
”我回了:“到了。”他回:“好。”然后就没了。我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半天,
不知道该说什么。算了,睡吧。第二天上课,第三天上课,第四天还是上课。日子照常过,
和以前没什么不一样。只是每天晚上睡觉前,会习惯性地看一眼手机。他偶尔会发消息来。
不多,一天一两条。有时候是问“吃饭了吗”,有时候是发一张照片,
有时候就只是“晚安”。我也会回,不多,也是一两条。就这么聊着,不咸不淡的。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发来一条消息:“周末有空吗?”我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有。
”“一起吃个饭?”我想了想,回:“好。”发完,把手机扣在床上,心跳咚咚的。
林琳探头过来:“怎么了?脸这么红?”我拿枕头捂住脸。“没事。”“没事才怪!
”她扑过来抢我手机,“是不是那个帅哥!是不是!”我把手机死死攥着,不给她。
闹了半天,最后还是被她抢走了。她看了几秒,忽然沉默了。我愣了一下,凑过去看。
屏幕上是他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那我定地方,周六中午,地址发你。”下面还有一条,
是五分钟前发的:“许念,其实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没了。他没发完。林琳看着我,
眼神复杂。“这句话后面是什么?”我摇头。“他撤回了吗?”我看了看,没撤回,
就是没发完。可能是不小心按到了发送键,又删了?可能是在打字的时候犹豫了,
没打完就发了?可能是……“你给他发一个问问?”林琳提议。我摇头。“不问?”“不问。
”林琳看着我,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我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等。
”我说,“等他发完。”周六很快就到了。我提前一个小时开始收拾,换衣服,化妆,
弄头发。林琳在旁边看着,啧啧称奇。“念念,你这是去吃饭还是去相亲?”我瞪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