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大年初一，川东乡下，蒋家老屋。堂屋里摆着一桌年夜饭剩菜回锅的午宴，
蒋母坐在上席，眼皮都没抬。张桂芳穿着大红呢子大衣，踩着细高跟，拎着大包小包，
笑着喊了一声“妈”。没人应。邻居张婶来串门，瞅了一眼，突然一拍大腿：“诶，
你不是那个谁吗？你侄女不是嫁给我们舅子家那个儿子了吗？怎么你又嫁给她姑父了？
”满桌子的人愣住。张桂芳的脸僵了。有人小声嘀咕：“这辈分……该怎么叫？
”她侄女以后见了她，是叫舅妈还是叫表嫂？她侄女见了大贵，是叫姑父还是叫表叔？
要是她再生个孩子，那孩子该叫大贵什么？窗外鞭炮噼里啪啦响，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噼啪声。蒋母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大过年的，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第一章 秀兰李秀兰十八岁嫁进蒋家那年，是1995年的春天。川东的油菜花开得正盛，
她坐在迎亲的拖拉机上，穿一身红棉袄，扎着两条辫子，怀里抱着陪嫁的花被褥。
路边的田埂上站满了看热闹的人，有人喊：“蒋大贵，你媳妇好看得很！
”大贵站在拖拉机车斗前头，回头看了她一眼，咧嘴笑。那一笑，秀兰记了二十年。
蒋家住在半山腰上，三间土坯房，一个院子，院门口有棵老槐树。婆婆蒋母站在院门口，
叉着腰，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第一句话是：“瘦了点，不知道能不能干活。
”秀兰赶紧说：“妈，我能干。”蒋母哼了一声，转身进院子了。那天晚上，秀兰躺在床上，
听着隔壁屋婆婆咳嗽的声音，听着窗外的虫鸣，心想：这就是我的家了，
我要在这里过一辈子。她不知道的是，一辈子太长，长得能把一个人磨成另外一副模样。
婚后第三年，大儿子小山出生。秀兰还在月子里，就下地干活了。蒋母站在田埂上，
看着她弯着腰插秧，说：“城里姑娘就是娇气，我们那时候，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了。
”秀兰没吭声，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些。婚后第六年，小儿子小峰出生。
那年大贵去广东打工了，秀兰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种地，喂猪，伺候婆婆。农忙的时候，
她凌晨三点起来，把孩子背在背上，下地干活。孩子哭，她就一边哄一边插秧。
蒋母偶尔来帮忙，但更多的是挑刺：“饭硬了”“菜咸了”“孩子瘦了”“院子没扫干净”。
秀兰从不顶嘴，只默默把事做好。有一回，邻居张婶看不过去，说：“蒋婶子，
你媳妇够好的了，你还挑啥？”蒋母眼一瞪：“我挑她怎么了？我养大儿子容易吗？
她嫁进来就得伺候我！”秀兰在旁边听见了，没说话，只是把洗好的衣服叠得更整齐了些。
那些年，她靠着“忍”字过日子。忍一忍，孩子就大了；忍一忍，日子就好了；忍一忍，
大贵就回来了。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事，不是靠忍就能过去的。
第二章 大贵蒋大贵在广东打了十年工。十年里，他进过电子厂，干过建筑队，
最后在一家榨油厂学了门手艺。每年过年回来，他都觉得秀兰老了一点，孩子大了一点，
老娘唠叨得厉害了一点。但他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日子不就是这么过的吗？2010年，
他攒够了钱，又找秀兰娘家的亲戚借了一部分，在县城老街开了家榨油坊。
秀兰从乡下搬来帮忙，两口子起早贪黑，炒料、榨油、送货，生意慢慢好起来。
大贵觉得自己终于熬出头了。可日子一好过，人就容易飘。先是打牌。起初只是偶尔玩玩，
输赢不大。后来认识了一帮牌友，越打越大，越打越晚。秀兰有时候半夜醒来，
身边还是空的。“你少打点牌。”她说过几次。“打牌怎么了？我打牌不也是为了认识人？
做生意不靠人脉靠什么？”大贵理直气壮。秀兰便不再说。2015年春天，
他在喜乐茶楼认识了一个女人。那女人叫张桂芳，三十出头，烫着卷发，涂着口红，
说话软软的。她老公在深圳跑长途货运，一年回不来几趟，她在县城带孩子读书，
没事就泡在牌馆里。起初大贵没多想。可张桂芳对他格外热情，输了钱不恼，
赢了钱还给他买水喝。有一回他输了两千多，张桂芳悄悄塞给他五百：“大贵哥，
先拿去翻本，回头有了再还。”大贵心里一热。后来他知道，那五百块，
是张桂芳设下的第一个套。第三章 侄女张桂芳有个侄女，叫王小梅。王小梅命苦，
爹妈走得早，从小跟着舅妈长大。她人老实，勤快，啥活都抢着干，
但有个毛病——说话不清楚。不是结巴，是那种大舌头，每个字都含含糊糊的，
要费很大劲才能听明白。张桂芳让她在自家帮忙带孩子、做饭、洗衣服，一干就是两年。
不给她开工资，只管吃住。王小梅从来不吭声，舅妈让她干啥就干啥。2015年夏天，
张桂芳对大贵说：“你舅舅家那个儿子，是不是还没对象？”大贵一愣：“你说我表弟？
蒋老二那个儿子？三十出头了，家里穷，没娶上。”“我有个侄女，也没对象。”张桂芳说，
“要不撮合一下？”大贵没想到的是，这桩婚事，是张桂芳布下的第二步棋。相亲那天，
王小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外套，低着头不敢看人。大贵的表弟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一眼——长得倒是不丑，就是……“她说啥？”表弟问。“她说‘叔……叔好’。
”大贵翻译。表弟挠挠头，想了半天：“算了，反正我也没啥挑的。”一个月后，
王小梅嫁给了表弟。婚礼上，王小梅穿着红棉袄，努力想笑一笑，可一笑就更说不出话来。
宾客们窃窃私语，有人小声嘀咕：“这新娘子是个哑巴吧？”“不是哑巴，是结巴。
”“可怜见的。”蒋母坐在上席，瞅了一眼，对旁边的人说：“配蒋老二那个儿子，
倒是般配。”谁也没想到，这门亲事，后来会变成一场荒唐的孽债。
第四章 暗渡王小梅婚后过得不好。丈夫家里穷，三间土坯房，婆婆瘫在床上。
她每天从早忙到晚，洗衣做饭伺候病人，累得直不起腰。丈夫脾气不好，嫌她说话费劲，
嫌她干活慢，动不动就骂。王小梅不吭声，只是偷偷哭。张桂芳来看过她几回，
每次都说：“过不下去就离，舅妈给你撑腰。”王小梅不敢。离了婚去哪呢？
可她没想到的是，舅妈让她离婚，不是心疼她，是另有所图。2015年秋天的一个晚上，
大贵在牌馆打完牌，张桂芳说送他。两人沿着河边走了一段，张桂芳突然哭起来，
说她老公要跟她离婚，说她一个女人家带两个孩子没法活。大贵不知道怎么安慰，
只能拍着她的背。那天晚上，他们发生了关系。事后大贵后悔了，想跑。
可张桂芳拉着他说：“大贵哥，我是真心喜欢你。你放心，我不缠着你。”她嘴上说不缠着，
行动却不是这样。三天两头打电话，动不动就去油坊“买东西”。
秀兰在的时候她就客气几句，秀兰不在她就拉着大贵说个没完。大贵想断，断不了。
张桂芳手里有他的把柄——她拍了照片。“你要是不离婚，我就把这些发给你老婆，
发给你妈，发到网上去。”她说。大贵慌了。2015年腊月，王小梅突然离婚了。
消息是大贵表弟带来的。他喝醉了酒，跑到油坊来拍桌子：“那个张桂芳不是东西！
她天天打电话让我媳妇离婚，说我家穷，说她侄女跟着我没出息！我操她祖宗！
”大贵脸都白了。他去找张桂芳，张桂芳正在家里收拾东西。见了他，她笑了：“正好，
我有事跟你说。”“我侄女离了。”“你……你怎么能这样？”张桂芳放下衣服，
看着他：“大贵，我实话跟你说。我早就想离了，可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怎么过？
我得找个人。”大贵往后退。张桂芳走过来：“你离婚吧。咱们结婚。我比秀兰年轻，
比她能干，我保证伺候你舒舒服服的。”“我有两个儿子……”“儿子怎么了？
儿子不是快大了？”大贵挣开她的手：“不行，我不能……”张桂芳脸色变了：“蒋大贵，
你要是不离婚，我就把照片寄给你老婆。你自己看着办。
”第五章 离婚2016年正月十五刚过，大贵向秀兰摊牌了。他跪在堂屋里，低着头，
声音闷闷的：“秀兰，我对不起你。”秀兰正在纳鞋底，手顿了顿。
“我跟张桂芳……我们在一起了。”针扎进了秀兰的手指，血珠子冒出来。
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没抬头。“秀兰，你说话啊。”秀兰抬起头，看着他。这个男人，
她跟了二十年，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伺候了他妈二十年。如今他跪在地上，
求她成全他和另一个女人。“你想怎样？”她问。“我……我想离婚。”秀兰沉默了很久。
久到大贵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说：“等小山开学了再说。别影响他考试。
”2016年3月，秀兰和大贵办了离婚手续。油坊归她，房子归她，两个儿子归她。
大贵净身出户，带着几件换洗衣服，搬去了张桂芳那里。蒋母得知消息，从乡下赶来，
指着大贵的鼻子骂了一顿。骂完又骂秀兰：“你个没用的东西！男人都看不住！
”秀兰没说话，收拾着院子里的菜籽。蒋母骂够了，又拉着秀兰的手哭：“秀兰啊，
是我们蒋家对不起你。那个挨千刀的，迟早要遭报应。”秀兰轻轻抽回手：“妈，都过去了。
”“你还叫我妈？”秀兰看着她，笑了笑：“叫习惯了。”蒋母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