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周把解放大货靠在路边的时候,刚好是深夜十一点四十。从山东临沂拉的板材,
一路跑到这儿,整整十二个小时。眼瞅着再有一百来公里就进郑州地界了,
眼皮子却不听使唤地往下坠。他摇下车窗,腊月的冷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没用。
又狠狠掐了一把自己大腿,还是没用。“就歇二十分钟,就二十分钟。”他心里念叨着,
把双闪灯掰开,车靠得不能再靠边——这国道不宽,双向就两车道,路肩上勉强能塞下半挂。
他跑这条线跑了小十年,知道前面有个废弃的加油站,本来打算撑到那儿再睡的,
可实在是撑不住了。车停稳当,老周熄了火。世界突然就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刮过车头呜呜的响声。他从副驾摸出那件穿了八年的军大衣,往身上一盖,
脑袋歪向车窗,闭上眼。临睡着前,他迷迷糊糊看见后视镜里有一道光。有车来了。
他没在意,这大半夜的,跑长途的谁不是争分夺秒?可那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了他车后面。老周费力地睁开一条缝。是一辆黑色轿车,看不清牌子,
就停在他车尾大概二十米的地方。大灯亮着,白惨惨的光把他的车影拉得老长。
“也是个累了的。”老周想着,又合上眼。他没看见那辆车的双闪灯亮过。一下都没有。
也没看见那辆车的大灯,在停了五分钟后,毫无征兆地灭了。整条国道,彻底陷入黑暗。
二老周是被一种声音惊醒的。那不是正常的车来车往,也不是风声。
是一种很轻的、有节奏的响声。咚。咚。咚。像是什么东西在敲金属。老周睁开眼,
心跳得厉害。他先是看了一眼车顶——没有,声音不是从上面来的。
又听了听车门两边——也没有。最后他听清了。声音是从车后面传来的。他坐起身,
回头看后窗。货厢装得满满当当,挡住了所有视线。那声音还在继续,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一下一下地敲他的车厢。老周脑子“嗡”地一下彻底清醒了。
“碰瓷的?还是偷油的?”他第一个念头是这个。这些年跑车,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
偷油的拿根管子往你油箱里插,碰瓷的一头往你车上撞。他下意识摸了摸座位底下的撬棍,
还在。声音还在响,不紧不慢的。老周没急着动,他侧着身子,把后视镜往外掰了掰,
想看看后面到底是什么情况。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还在。就停在他后面二十米,
和他并排靠着路边。车灯全灭了,黑黢黢的一团,轮廓都快融进夜色里。老周眯着眼使劲看,
想看清车里有没有人下来。看不清。太黑了,那车就像个黑洞,把周围的光都吸了进去。
他再看。不对。有东西在动。在那辆车的旁边,靠近他货厢的位置,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晃。
不是人,人没那么矮,也没那么扁。那东西像是从地上长出来的,一团灰白色的雾,
被风吹着,一伸一缩地往他货厢上探。每探一下,就响一声。咚。老周的眼皮开始跳,
跳得厉害。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那团灰白色的东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白衣服的人,正站在他货厢后面,面朝着他的驾驶室。离得太远,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头发很长,垂着,好像是个女人。老周的汗毛炸了起来,一根一根,
从后背到脖颈,全炸了起来。跑长途这么多年,夜路走过无数,什么样的怪事没见过?
可没有哪一次让他这么瘆得慌。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不对——那个人的站姿太直了,
直得像根木桩;那个人的方向太正了,正得正好对着他;那个人的动作太静了,
除了刚才敲车厢,现在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谁?!”老周喊了一嗓子,声音发颤。
没有回应。他抓过手电筒,对着后窗照过去——没用,被货厢挡得严严实实。他得下车。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不能下。老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想,
但这个念头像钉子一样扎进脑子里:不能下车,绝对不能下车。他把手电筒攥得死紧,
盯着后视镜。那个人还站着。不对——不是站着,是往前走了。很慢,很慢,一步一步地,
沿着他货厢的边缘,往车头的方向走。老周死死盯着后视镜,
等着那个人出现在后视镜的视野里。一秒,两秒,三秒——出现了。
就在他货厢和中段连接的那个位置,那个灰白的人影,出现在后视镜的角落里。
老周终于看见了脸。他宁愿自己这辈子都没看见过那张脸。那是一张女人的脸,白的,
白得像纸。五官是模糊的,像在水里泡了太久的照片,眉毛眼睛嘴都快分不清了。可偏偏,
他知道那张脸在笑。没有表情的笑,比哭还瘆人的笑。更可怕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在看他。在看他的车门。老周顺着那个视线,把头慢慢转向自己旁边的车窗。
什么都没有。可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车窗玻璃,在往里看。
他再去看后视镜。空的。那辆黑色轿车还在,可那个灰白的人影,消失了。
三老周浑身都在抖,抖得牙齿咯咯响。他活了五十三岁,从没这么怕过。他伸手去拧钥匙,
想发动车,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钥匙拧不动。再拧,还是不动。电瓶灯亮了,
但发动机就是没反应。仪表盘上的指针在抖,忽上忽下地抖,像有什么东西在车里头作怪。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引擎发动的声音。不是他的车。是后面那辆黑色轿车。老周猛地回头。
那辆车的车灯亮了,白惨惨的大灯,直直地照着他的车尾。引擎的轰鸣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转速拉得极高,像一头发狂的野兽。它在后退。倒车灯亮起,那辆车往后倒了十几米,停了。
然后,老周听见了轮胎抓地的尖叫声。那辆车在加速。朝着他撞过来。“操!
”老周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车门就往下跳。脚刚沾地,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响——砰!
整辆大货被撞得往前一冲,老周踉跄着差点摔倒。他站稳了回头一看,
那辆黑色轿车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货厢的左后角,车头整个瘪了进去,引擎盖翘起来,
冒着白烟。可车里,没有人。老周看得很清楚,驾驶座是空的,副驾驶也是空的,
后座也是空的。那辆车,自己撞上了他的车。不对,不对。老周往后退,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转:不可能,这不可能。就在这时,
那辆黑色轿车又开始动了。发动机还在转,车轮还在转,它开始往后倒车,
从老周货厢上脱离,倒着往后,一直倒,一直倒,直到又退回刚才那个位置。然后,
它又停了。大灯照着老周。老周站在路边,和那辆车对峙着。他看见那瘪进去的引擎盖下面,
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机械,不是零件,是一只手。一只灰白色的手,
从引擎盖的缝隙里伸出来,一下,一下,在敲打车头的铁皮。咚。咚。咚。老周终于明白,
刚才敲他货厢的,就是这个。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那辆车停在他后面的时候,
他看见过一个灰白色的人影,站在他货厢旁边。那个人影往车头走,然后就消失了。
他以为是幻觉。不是幻觉。那个人影,走进了那辆车的引擎盖里。引擎的轰鸣声再次响起。
老周猛然回神,撒腿就跑。他跑向路边,跑向那片黑漆漆的荒地,连滚带爬地跑。身后,
那辆黑色轿车第二次撞向他的大货——砰!又是一声巨响。老周没回头,他不敢回头。
他只知道跑,拼命地跑,跑到腿软,跑到摔倒,跑到再也爬不起来,趴在冰冷的泥地里,
大口大口地喘气。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周围一片死寂。国道上,两辆车静静地停着。
他的大货,和那辆黑色轿车。轿车的大灯还亮着,照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路面。没有人。
什么都没有。老周趴在地上,看着那辆车,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不知道自己在哭,
他只是浑身都在抖,抖得根本停不下来。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那辆车的大灯,突然灭了。
紧接着,引擎又响了。老周眼睁睁看着那辆黑色轿车,自己打着火,自己挂上挡,
自己掉了个头,然后,朝着来时的方向,慢慢地开走了。开得那么慢,那么稳,
像有一个看不见的司机在握着方向盘。尾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老周瘫在地上,良久良久,才想起来去摸自己的手机。手机不在兜里,落在车上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回国道上,爬上自己的驾驶室。车门大敞着,
仪表盘上的指针还在抖,可钥匙一拧,车着了。刚才的一切,像一场梦。可车尾那一声巨响,
不是梦。老周下车去看,手电筒的光照过去,他的货厢左后角,凹进去一大块,漆都蹭掉了,
上面还沾着黑色的车漆——是那辆车的。不是梦。老周靠着车厢,慢慢滑坐在地上,
手电筒掉在一边,光柱歪歪斜斜地照进路边的草丛里。他看见草丛里有个东西在反光。
是一块牌子。他爬过去,捡起来。是一块车牌。鲁A·XXXXX。那辆车的。
四老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到目的地的。那一夜的后半程,他不敢停,不敢看后视镜,
不敢往两边黑漆漆的田野里多瞅一眼。他把油门踩到底,八十迈的速度在国道上狂奔,
遇见服务区也不进,看见加油站也不停,就这么一口气撑到了郑州。卸完货,天已经大亮。
老周坐在驾驶室里,手里攥着那块车牌,翻来覆去地看。铁牌子,蓝底白字,
正经八百的车管所出来的东西。边缘有点变形,像是从车上扯下来的。
上面的号码他记了一遍又一遍,记在心里,像烙铁烙上去的印子。他把车牌塞进座位底下,
没敢扔。又找了家修理厂,把货厢的凹坑敲了出来,重新喷了漆。修车的是个小工,
问他怎么撞的,他说倒车撞墙了。小工看看那凹坑的位置,没吭声。那位置,倒车撞不到。
弄完这些,老周找了一家小旅馆,把门反锁,窗帘拉死,开着灯,躺床上瞪着眼。
一闭眼就是那张脸。那个灰白色的、五官模糊的、在笑的女人脸。还有那双手。
从引擎盖里伸出来的手。还有那辆车。自己开走的车。老周在旅馆里躺了两天,没出门,
没怎么吃东西,就喝水。第三天,他退了房,开着空车往回走。他不走夜路了。白天跑,
能跑多少跑多少,天黑之前一定找地方住下。就这么磨磨蹭蹭地,第四天下午,
他才回到老家那个县城。他没回家,直接把车开到了老孙的修车铺。老孙大名孙建国,
和他一个村的,从小光屁股一起长大,当了八年兵,回来开了个修车铺,什么车都修。
老周信得过他,天大的事,跟他说,不会往外传。孙建国正蹲在地上补胎,见他来了,
站起来,叼着烟瞅他一眼:“回来了?这趟咋样?”老周没吭声,把烟递过去,
自己也点上一根,抽了两口,才说:“建国,你帮我看样东西。”他从兜里掏出那块车牌,
递过去。孙建国接过来,翻着看了看:“哪儿捡的?”“你甭管哪儿捡的。”老周盯着他,
“你帮我查查,这个号,是哪儿的车。”孙建国瞅他一眼,没多问,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说了几句,挂了。又等了一会儿,电话回过来了。孙建国接起来,听了几句,
脸上的表情变了。挂了电话,他看着老周:“你从哪儿弄的?”“你先说。”“这个号,
”孙建国顿了顿,“是一辆黑色轿车的。上周报的失踪。车和人,都没找着。
”老周的脸白了一下。孙建国看着他:“老周,你老实跟我说,你见着这车了?
”老周没说话。孙建国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走。”“去哪儿?”“去交警队。
”五交警队的人一开始不太信老周的话。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司机,
说自己晚上停车休息的时候,看见一辆没人开的车自己撞上来,又自己开走了。换谁谁信?
可老周把那块车牌往桌上一放,值班交警的脸就变了。他们进了里屋,
又出来一个领导模样的人,问老周在哪儿捡的车牌,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情况。
老周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唯独把那个灰白色的女人脸给隐去了。他知道,说出来,
人家更不信。领导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等一下。”他出去打电话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来了两个人,一个穿警服,一个穿便衣。穿便衣的自称姓马,
是交警队事故科的。他把老周请到另一间屋子,关上门,问得更细了。最后,
马警官说:“周师傅,你说的情况,我们会核实。但是你捡到的这块车牌,
确实是一辆失踪车辆上的。那辆车——你确定你看见的是一辆黑色轿车?车况怎么样?
有没有破损?”老周想了想,说:“有。车头撞瘪了,引擎盖翘着,应该是在我之前撞过。
”马警官和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眼,脸色有点不好看。“你说的那个地点,”马警官说,
“再跟我讲一遍。”老周又把位置说了一遍。马警官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
拍了拍老周的肩膀:“周师傅,谢谢你配合。你先回去,有事我们再联系。
但是——”他顿了顿,“你晚上要是再跑那条路,能不歇,就别歇了。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警官,那辆车——”马警官摆摆手,没让他问下去。
出了交警队,孙建国在门口等着。两人上了车,孙建国问他:“咋说?”老周把事情讲了。
孙建国听完,半晌没吭声。车开出老远,他才说:“老周,你还记不记得,咱小时候,
村里老人讲过一件事?”“什么事?”“那条路,”孙建国说,“早年间是个乱葬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