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鹏删了我的微信。我反复确认了三遍。搜索栏打了他的名字，没有。翻通讯录，
“赵鹏-链家望江店”消失了。两个月。六十三套房。十四次请假。三双走坏的平底鞋。
我从出租屋的床上坐起来，打开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三分钟前。一张合影。
赵鹏举着锦旗站在左边，右边是一男一女，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背景是望江花园7栋。
我看了三套房的那个小区。那套我看中的两室一厅。配文：“恭喜王先生、李女士顺利过户！
望江花园精装两室，一步到位！”那是我的房子。不，那本来是我的房子。1.三天前，
赵鹏在电话里还叫我“周姐”。“周姐，好消息！卖家松口了，降了两万！
”我当时正在公司加班，听到这话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望江花园7栋602，
精装两室一厅，83平。挂牌价168万，谈到了166万。我的预算是170万以内，
首付90万，公积金贷款76万。四年。我攒了四年。每个月发工资那天，我把钱分成三份。
房租、生活费、首付。首付那份我存进一张没有绑定任何支付软件的银行卡，
就怕自己手一抖花出去。四年攒了87万。加上我妈给我的3万块，凑了90万整。
赵鹏说：“周姐你来一趟，签个意向金协议，我帮你把这套锁住。”我请了半天假，
坐了四十分钟地铁，到了链家望江店。赵鹏给我倒了杯水，笑眯眯的。“周姐，
有个事我得跟您说一下。”“什么事？”“这套房房东那边有笔尾款没还清，还差三十万。
她想让买家先垫一下过桥资金，等银行贷款批下来再还给您。”我愣了一下。“三十万？
”“对，就是过个桥，走个流程。贷款一下来就还您，最多一个月。”我盯着他。“赵鹏，
我总共就九十万首付。你让我拿三十万出来垫给卖家？”“周姐，这种事很常见的，行规。
”“我垫了三十万，首付就剩六十万了。贷款批不下来怎么办？”赵鹏笑了笑：“不会的，
您公积金贷款资质很好，肯定能批。”“那万一呢？”“没有万一。”“我不垫。
”赵鹏的笑容停了一秒。就一秒。但那一秒里，他脸上的温度降了。“周姐，你想想，
这套房你看了多少次了？地段、楼层、户型、价格，你自己说，是不是最合适的一套？
”我没说话。是最合适的。“您要是不垫，卖家那边可不等人。后面排着的买家有的是。
”“那我不垫。”沉默。赵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
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行吧。那这套可能就不是您的了。”他站起来。“您再考虑考虑。
”我也站起来。“不用考虑了，三十万我不垫。”赵鹏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记得很清楚——不是愤怒，不是失望，
是那种“你不配合我我懒得搭理你”的不耐烦。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周姐，
买不起就别耽误别人。”我站在那家门店里，手提包的带子勒进手心，攥得指甲发白。
我想说点什么。但我说不出来。因为那一瞬间，
我觉得他说得好像有道理——我是不是太穷了？是不是不配买这套房？我转身走出去。
门外是四月的太阳，很亮，晃眼睛。我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看房记录里，
这两个月我保存了六十三套房的照片。这是第六十三套。也是唯一一套，我以为要签合同的。
2.我在这座城市租了七年房子。搬了四次家。每一次搬家，我都在心里说：再攒两年，
就能买了。第一年攒了八万，觉得好少。第二年攒了十五万，房价涨了。第三年攒了三十万，
看了几套，首付差一截。第四年终于攒到了八十七万。
加上我妈那三万——那三万块是她从镇上邮局汇过来的，
汇款单上“用途”那一栏写的是“生活费”，她不会写“买房”两个字。
我从来没跟她说过首付差多少。她打电话来问，我说“够了够了”。第二天她就汇了三万。
那张汇款单我拍了照，存在手机里。四年，我没买过超过两百块的衣服。
同事聚餐我总是找借口不去。化妆品用到瓶底，用棉签头刮着用。这些事说出来不算什么。
但积在一起，就是四年。四年换来一个“买不起就别耽误别人”。找赵鹏之前，
我自己也看过房子。第一次去看房，中介是个年轻小伙子，带我看了一套老破小。
我问楼下那家夜宵店晚上吵不吵，他笑了一下：“这个价位嘛，你还要啥自行车。
”第二次换了一个女中介，倒是热情。带我看了三套，每一套都超预算，
然后说：“你要是预算再加二十万就好了。”第三次找到赵鹏。赵鹏不一样。
赵鹏记得住我的所有要求：两室一厅、望江花园附近、总价170万以内、最好有朝南阳台。
他每次发房源都精准匹配，从不浪费我时间。我以为他是认真在帮我找房。有一次看完房，
下楼的时候，他接了一个电话。“哎张总您好！对对对，翡翠湾那套我留着呢，三百八十万，
精装，就等您签字。”他的声音比跟我说话时高了一个八度。挂了电话，他转过头来。
“不好意思啊周姐，客户电话。”我说“没事”。心里想：他跟“张总”说话的时候，
眼睛是亮的。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是平的。我没当回事。我只是一个首付九十万的客户，
不值得他眼睛亮。这个道理我懂。还有一次，我请了半天假去看房。到了小区门口，
赵鹏说：“周姐你稍等一下，我这边有个客户要签约，五分钟。
”我在太阳底下等了四十分钟。他出来的时候满脸笑容，腋下夹着一个文件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走，咱们去看。”我没说“你让我等了四十分钟”。
我跟在他后面走进小区。他的皮鞋踩在地砖上，节奏很快。我小跑了几步才跟上。
3.赵鹏删我微信的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房东去年刚涨过租。
我住的这个一居室，从2800涨到了3200。涨了四百块，我没还价。因为搬家太累了。
手机屏幕亮着。赵鹏的朋友圈还在——他删的是我的好友关系，但朋友圈如果之前点进去过，
还能看到缓存的那条。照片里三个人笑得很灿烂。赵鹏的手比了个"OK"。
那套房子的阳台在照片右上角露了一点。我看过那个阳台。朝南，有晾衣架。
我在那个阳台上站过，跟赵鹏说：“这个阳台能放个小沙发，周末可以晒太阳看书。
”赵鹏当时说：“周姐有品位。”我把手机锁屏了。打开相册。六十三套房的照片，
一套一套的。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阳台、小区门口。我一组一组删。
删到第四十七组的时候，有一张照片是我自己的——赵鹏带我看一套顶楼的时候帮我拍的，
我站在天台上，背后是夕阳。赵鹏当时说：“周姐你笑一个，等你买了房搬家那天翻出来看，
多有纪念意义。”我看着照片里的自己。那个人笑得挺开心的。删掉了。继续往下删。
六十三套全删完。相册空了。我去厨房接了杯水。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溅了一下，
水花落在我手背上。我把水喝完，洗了杯子，擦了灶台。该睡了。第二天还要上班。
周末的时候我算了一笔账。四年。首付存了87万。妈给了3万。一共90万。
看房中介费：跟赵鹏之前还找了两个中介，加起来花了3500的带看费。
请假：十四次半天假，扣了4200的工资。打车费：有几次看房太远坐地铁来不及，
打车花了1900。吃饭：看房那天中午一般在外面对付一口，平均每次三十块，
大概花了1800。鞋：三双。两双运动鞋一双平底鞋。一共560。
加在一起：11960块。不多。说出来不算什么大数目。但那是两个月里，
我除了房租和吃饭以外花的所有的钱。全白花了。4.周一上班，同事刘哥看我不太对劲。
“怎么了？失恋啦？”“房子没了。”我跟他讲了垫资的事。
讲到赵鹏那句“买不起就别耽误别人”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生气。但我没有。
我只是觉得累。刘哥听完，没说“别难过”也没说“再找找”。他说了一句话。
“他让你垫三十万过桥，你有没有想过，卖家为什么还不上那笔钱？”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正常卖房，房东拿到首付就能还清尾款。如果还不清，
说明她的情况不正常。要么欠债太多，要么有纠纷。
”“你是说……”“你去查查那套房的产权信息。”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被淘汰了——买不起，所以出局。但刘哥的话像一根刺，
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没去食堂。我坐在工位上，
打开了法院的执行信息公开网。输入了小区的地址和房号。望江花园7栋602。搜索。
有结果。一条执行记录。原告是一家小额贷款公司。被告是“钱慧芳”。钱慧芳。钱姐。
那个卖家。案由：民间借贷纠纷。标的额：89万。立案时间：去年九月。我盯着屏幕，
手心开始出汗。去年九月立案。赵鹏今年二月带我看的房。中间隔了五个月。
赵鹏知不知道这件事？如果他知道……如果他知道这套房有执行案件，还带我看，
还让我签意向金，还让我垫三十万……我把网页截了图。手指点截图的时候，我发现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好像什么东西破了个口子，灌进来一股冷风。下班那天，
我绕了一段路，走到了望江花园门口。小区大门右边是保安亭，左边是一排信报箱。
七栋在小区最里面。我站在门口，看不到那栋楼。但我看到了一楼的阳台。
有人在阳台上晒被子。粉色碎花的被套，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我转身走了。
5.接下来一周，我每天中午都在查东西。先查钱慧芳。法院执行信息公开网上，
钱慧芳不止一条记录。除了那笔89万的小额贷款，还有一笔37万的信用卡逾期。
两笔加起来，126万。她的房子挂牌价168万。如果按166万成交，
扣掉126万的债务，她到手只有40万。但她还有30万尾款没还清。
166万减126万减30万，等于10万。她卖完房子，到手只有10万块。
难怪她要买家垫过桥资金。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如果她的债主申请了财产保全或者强制执行，这套房随时可能被法院查封。
一旦查封，交易无效。买家的钱，拿不回来。
我又查了一个东西——望江花园7栋602的不动产登记信息。这个要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查。
我请了半天假，带着身份证去了。窗口的工作人员查了一下，
告诉我：“这个房产目前有预查封。”预查封。就是法院已经冻结了这套房的交易权。
已经冻结了。那赵鹏怎么还在带人看房？那个“王先生、李女士”怎么“顺利过户”的？
不对。我回到出租屋，重新翻出赵鹏朋友圈那张照片的截图。仔细看。
照片里三个人的背景——是望江花园7栋的单元门口。但是。我放大了看。
那个单元门的门牌号是——7栋2单元。602是1单元的。他们站的位置是2单元门口。
为什么？因为那张照片根本不是602的。他们买的可能不是602。
也可能根本没有“顺利过户”。那张朋友圈——是演的？我愣在床上，手机差点掉下去。
中介为什么要在朋友圈演一出“成交大戏”？他在演给谁看？演给我看？不对。我都被删了，
看不到他的朋友圈。演给别的客户看？还是——演给他自己看？这个念头一出来，
我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6.答案是小杨告诉我的。小杨是赵鹏手底下的新人，
刚入行三个月，带我看过两次房。赵鹏忙的时候就让小杨顶。我加过小杨的微信，
买房的时候问过他一些小问题，他都认真回了。人挺实在的。赵鹏删了我。小杨没删。
我试探性地给小杨发了一条消息。“小杨，那套望江花园602最后成交了吗？
”过了十分钟，小杨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周姐，这个事你别往外说。
”“602没有过户。”我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那套房被法院查封了。
上个月的事。过不了户。”“那你们赵哥朋友圈发的那个成交……”“那个是他自己拍的。
买家是他表姐。”“他表姐？”小杨沉默了几秒。“周姐，我说了你别往外讲。
赵哥那套房……他自己垫了十五万进去。”“什么？”“钱姐找他卖房的时候就说了，
有笔贷款没还清，需要买家垫过桥资金。
赵哥想吃这个差价——他跟钱姐谈的收购价是152万，但挂牌挂的是168万。
他准备中间赚16万。”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是说……赵鹏自己先垫了钱给钱姐？
”“对。他垫了十五万。但还差三十万，钱姐的债还不清，就过不了户。
他就想找买家垫这三十万。”“找买家垫——就是找我垫。”“嗯。”“他让我垫三十万，
不是因为卖家要求的。是因为他自己垫不起剩下的。”“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