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一年,豫东大旱天是昏黄的,地是干裂的,风卷着尘土刮过原野,
所到之处没有半分生机,只有挥之不去的死寂与腐朽。这场大旱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年,
三百多天里,天空没有落下过一滴雨水,曾经肥沃的田地被烈日烤得张开一道道巨大的缝隙,
像是大地无法愈合的伤口。田地里的庄稼早就枯死,只剩下枯黄的根茎扎在土里,
风一吹就化作飞灰,连一点绿色都寻不见。河流断流,池塘干涸,
河底的淤泥被人挖得一干二净,连水草都成了稀罕物。曾经炊烟袅袅的村落,如今十室九空,
安静得吓人,偶尔传来的几声咳嗽,都带着濒死的虚弱。饿,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主题。
不是寻常的饥饿,是能把人逼疯、逼成恶鬼的饿。是五脏六腑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疼得人满地打滚的饿;是眼前发黑、耳鸣不止,
看什么都像食物的饿;是能让人抛弃所有良知、道德、亲情,只为活下去的人。为了填肚子,
人们先吃粮食,再吃野菜,然后剥树皮,挖草根,到最后,连最苦涩的楝树皮都被搜刮干净,
路边的树木光秃秃的,露出惨白的树干,远远望去,像一排排立在荒野里的枯骨。
有人开始吃观音土。那是一种灰白色的泥土,细腻无沙,吃进肚子里能暂时填满空虚,
却无法被消化,最后在肠胃里结块,让人腹胀如鼓,痛苦地死去。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躺在路边,肚子鼓得老高,脸色青紫,死不瞑目。可即便如此,还是有无数人争抢着吞食,
因为在极致的饥饿面前,哪怕是死,也比活活饿死好受一点。我叫阿禾,那年十六岁。
在这场饥荒里,我失去了所有亲人,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我的娘是最先走的,
她把家里仅有的半块糠饼偷偷塞给我,自己靠着吃观音土和树皮度日,不过半个月,
就撑不住了。娘走的时候,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嘴唇哆嗦着,
却说不出一句话,眼睛里全是对我的不舍和担忧。我趴在她身边哭,哭得撕心裂肺,
可眼泪流干了,也换不回娘的性命。娘走后,爹带着我逃荒。他说南边有粮,有水,
能活下去。我们背着破旧的包袱,踏上了逃荒的路。可路上的苦难,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可怕。
沿途到处都是饿死的人,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路边、沟底、树下,有的被野狗啃得残缺不全,
有的已经腐烂发臭,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刺鼻的气味让人作呕。爹一路护着我,
把找到的一点点食物都留给我,自己饿得眼窝深陷,走路摇摇晃晃。
就在我们走到一个小镇外时,遇到了抢粮的饥民。他们像疯了一样,见人就抢,见东西就夺。
爹为了保护我,被几个人围起来殴打,木棍、石头狠狠砸在他身上。我哭喊着拉架,
却被人推倒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爹倒在地上,再也没有站起来。爹的血染红了地上的尘土,
也染红了我的眼睛。那天,我跪在爹的尸体旁,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以为,我很快就会跟着爹娘一起,死在这荒郊野外。
就在我绝望之际,阿珩出现了。阿珩是邻村的少年,比我大一岁,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两家关系一直很好。这场饥荒,也夺走了他的所有亲人。他的爹外出找粮,再也没有回来,
娘在饥寒交迫中病逝,最后,村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半大的孩子。阿珩性格沉默,不爱说话,
却心思细腻,总是默默照顾我。他的眼神很干净,在这满目疮痍的世界里,
像一束微弱却坚定的光,照进我黑暗的心里。“阿禾,跟我走,我们一起去南边。
”阿珩走到我身边,轻轻扶起我,声音沙哑却坚定。我看着他,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点了点头。从那天起,我们两个孤苦伶仃的孩子,互相搀扶着,踏上了逃荒的路。
我们没有干粮,没有水,只有彼此。鞋早就磨烂了,我们赤脚走在布满碎石的路上,
脚底板磨出了一个个血泡,血泡破了,流出脓血,沾在泥土里,钻心地疼。
衣服破得遮不住身体,寒风一吹,浑身的骨头都在打颤。我们每天走不了多远,
走累了就靠在树下休息,饿了就找能入口的东西充饥。
阿珩总是把找到的一点点草根、树皮先递到我嘴边,自己却咽着口水,强忍着饥饿。“你吃,
我不饿。”他每次都这么说。我怎么会不知道他饿。他的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出来,连说话都有气无力,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可我拗不过他,
每次都含着泪把东西吃下去,心里暗暗发誓,只要有机会,我一定要护着他,
就像他护着我一样。一路上,我们见过太多人间惨剧。有父母把死去的孩子埋在土里,
转头就被人挖出来;有兄弟为了半块干粮,大打出手,
反目成仇;有村子整村整村地变成死地,连一声狗叫都听不见。人吃人,在这个年代,
早已不是秘密,而是藏在绝望里的常态。我每次听到这些事,都吓得浑身发抖,
紧紧抓着阿珩的衣袖。阿珩总会把我搂进怀里,轻声说:“别怕,有我在,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我信他。在这地狱般的岁月里,他是我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希望。
我们走了整整一个月,早已筋疲力尽。饥饿和寒冷不断侵蚀着我们的身体,
我感觉自己轻飘飘的,随时都会倒在路边,再也醒不过来。就在我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
阿珩指着前方,声音微弱地说:“阿禾,你看,有庙。”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的山脚下,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庙宇破旧不堪,屋顶塌了一大半,断壁残垣,
满是灰尘,香案上的神像歪歪扭扭,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庄严。可在那时的我们眼里,
这座破庙,就是天底下最安全的避难所。我们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挪进破庙。刚进门,
一股浓重的气味就扑面而来,混杂着汗臭、屎尿、腐朽和死亡的气息,呛得我连连咳嗽,
差点吐出来。庙里早已挤满了人,粗略一数,有二十多个,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黄肌瘦,
脱了人形,眼神空洞,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光彩,只有饿到极致的麻木和阴鸷。
有的人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像一堆破旧的抹布;有的人靠着断墙,呆呆地望着前方,
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还有几个身材粗壮的汉子,坐在庙中间最显眼的位置,
怀里抱着木棍,目光阴狠地扫视着每一个人,那眼神,像饿狼在打量猎物,让人不寒而栗。
我被那几道目光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阿珩身后缩。阿珩没有说话,
只是把我护在身侧,带着我走到庙最角落的位置,让我坐下。他紧紧靠在我身边,
用他单薄的身体,替我挡住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他的身体冰凉,却用仅有的体温温暖着我,
低声说:“别怕,这里能躲风雪,我们先歇一晚。”我点了点头,紧紧靠在他的肩膀上,
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夜幕渐渐降临,风雪更大了,寒风卷着雪沫子从破屋顶灌进来,
落在身上,冰冷刺骨。庙里没有柴火,没有取暖的东西,所有人都紧紧蜷缩在一起,
靠着彼此的体温抵御严寒。可那点微薄的温度,在刺骨的寒冷和深入骨髓的饥饿面前,
根本不值一提。我饿得肚子绞痛,浑身冷汗直流,五脏六腑像是被火烧一样难受。
我紧紧抓着阿珩的衣角,牙齿不停地打颤。阿珩的手也冰凉,却还是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像哄小孩子一样安抚着我。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希望睡着后,就能忘记饥饿,
忘记恐惧。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压低的议论声传入我的耳朵。那声音很小,鬼鬼祟祟的,
从庙中间那几个壮汉的方向传来。一开始我没听清,只觉得嗡嗡作响,可慢慢的,
那些字眼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你们看那个小丫头,年纪最小,
皮肉最嫩,肯定最顶饿。”“是啊,这么多天了,就她还没瘦得脱形,看着就有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