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清婉,三年前就该死了。今天是我庶妹和我前未婚夫大婚的日子,
我穿着从乱葬岗死人身上扒下的麻衣,赤脚站在尚书府门口。侍卫吓得后退三步,
我举起一块玉佩——那是三年前灌我毒药时,我从她脖子上扯下来的。1我叫沈清婉,
三年前就该死的。今天雪很大,簌簌地落着覆盖了整座京城。
我赤着脚踩在白茫茫的石板地上,寒气入体,从脚底板一直冷到天灵盖,
身上就穿一件从乱葬岗死人身上扒下的粗麻素衣,风一吹,就透。头发用一支木簪扎着,
几缕碎发粘在冰冷的脸上。 很冷。没事,这不算什么。我怀里揣着三样东西:一块玉佩,
是从把我扔去乱葬岗的那人脖子上扯下来的;一颗南海夜明珠,是我娘留的,
听说能买下半座京城;还有本《大周律》法,这三年,我一个字一个字背的滚瓜烂熟。
我站在尚书府那条街的拐角处,看着门口张灯结彩,听着隐约飘出的奏乐声。
今天是我庶妹沈如婉,和我前未婚夫定北王世子的大婚的日子。也是我“病故”三年的忌日。
我想笑,脸却冻僵了,扯不出一点表情。三年前那碗药,真苦,很痛,
痛得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眼前慢慢变黑。最后听见沈如婉在耳边说:“姐姐,
你挡了我的路,这路就该你让一让了。”然后把我像丢垃圾似的,丢到了城西乱葬岗。
可我没死透,扒开压在身上的尸首,爬了出来。后来才知道,我母亲是南疆郡主,
在我“病故”之前也是“病故”的。下毒的是沈如婉她娘林姨娘。沈如婉欠我两条命,我的,
还有我娘的。我在乱葬岗旁的破庙里苟活了三年,像阴沟里的老鼠,舔舐伤口,吞咽仇恨。
啃着那本捡来的旧律法《大周律》。我在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现在,时机到了。
雪大的挡住了视线,我深吸一口冷气,把怀里的东西按了又按,抬脚朝尚书府大门走去。
门口侍卫穿着崭新棉袍,搓着手呵着白气,看见我大声喝到:“哪来的叫花子滚远点!
今天尚书府大喜,别冲撞了贵人!”我没停,走到他跟前,离朱红大门就三步。
抬头看着门楣上的红“囍”字,掏出那块玉佩。玉是羊脂白玉,系着半截红绳。
我举着玉对侍卫说:“告诉沈如婉,她三年前丢的玉,我送回来了。”2侍卫盯着玉,
又看看我,眼神里全是惊恐,像见了鬼。也是,一个死了三年的人,光脚站在雪地里,
举着块陪葬的玉佩,换谁都怕。“你,你是。”他声音颤抖着。 我没答,
只把玉佩又递前一点。另一个老侍卫多看了我几眼,脸色也是越发的难看,
低喝:“快去禀报世子妃!” 年轻侍卫跌跌撞撞跑进去。 很快里面就乱了,
几个婆子丫鬟簇拥着沈如婉匆匆出来,大红嫁衣,金翠凤冠,美得很。三年不见,
她更漂亮了,肤白如雪,朱唇皓齿,站在雪地里像朵精心培育的红牡丹。可她看见我的瞬间,
眼里却闪过一丝慌乱,但又很快稳住,嘴角勾着笑,对我软声说:“姑娘,今日我大喜,
缺衣少食就去后门,管事会施粥,别在这里触霉头。” 最后却透着冷意。我看着她,
看着她头上戴着我的及笄礼并蒂莲金簪,看着她腕上我娘留的碧玉镯子,
缓缓开口:“永隆三年,腊月初七,酉时三刻。”沈如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我院中,
西厢房,你端着碗药进来,说,天气冷了,让我喝碗参汤暖暖身子。我喝了一半,
感觉味道不对,你命人按住我,亲自把剩下的药硬灌了下去。”我上前一步,
她不自觉退了半步,被身后的嬷嬷扶住。 “然后,你看着我倒下去抽搐,
你蹲下来沾我嘴角的血,对着我说,姐姐你挡了我的路,就该让一让了。说完还叹口气,
装惋惜。” 我一字一句,穿透喜乐声。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连喜乐好像都停了,
只有雪继续落着。所有人都僵住,盯着我和沈如婉。沈如婉的脸,一点血色都没有,
白的吓人,死死盯着我,藏在袖子里的手不住的颤抖。3“婉儿!这是怎么回事?
” 我爹沈尚书的声音带着愤怒传过来,他穿着崭新赭色官袍,快步走出来,
身后跟着几个宾客。他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露出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接着又装出很痛心的样子,眼眶都红了:“清婉?是你吗?我的女儿!你还活着!
苍天有眼啊!”他演得可真像啊。可我记得,三年前我“暴毙”那晚,
他在隔壁书房对林姨娘说:“这事必须干净,别留下把柄。”他伸手过来拉我,我侧身躲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 “父亲,”我声音没温度,“你的父女情,是默许我喝下毒药的时候?
还是我死后第三天,把我娘的碧玉阁赏给林姨娘的时候?”沈尚书的脸色瞬间惨白了,
身后宾客全都窃窃私语。“你胡说什么,你定是受了什么刺激,快跟爹回去,
爹给你请个大夫!”他压低声音警告我。 “回家再说。”我扫过那扇大门,
“尚书府嫡女的闺阁,三年前不就换了主人吗?”我的目光落回道沈如婉身上,
她正倚在嬷嬷身上哭,柔弱得很:“爹,这是有人扮作姐姐,来搅我婚事,女儿害怕。
”她哭得梨花带雨,瞬间宾客们看我的眼神,又全是怀疑和厌恶。
沈尚书立马喝骂侍卫:“还不把这疯妇拿下!惊扰到宾客,成何体统!”侍卫上前,我没动,
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张太医收八百两银子的字据抄本,汇款的是宝昌银楼,
是林姨娘娘家表兄开的。”沈尚书僵在当场,眼里流露出怯意。我转向前未婚夫赵珩,
他穿大红喜服,眉头皱着,看我的眼神极其复杂。我从怀中掏出个锦囊,倒出一缕红绳青丝,
是他当年剪下的定情信物,递给他:“我死了,你写的悼亡诗词传遍京城,
一句‘清辉玉臂寒’极妙。”他嘴动了动,没说话。“可你素来不喜杜诗,说太沉闷。
这句诗的风格,倒和沈如婉的一模一样。那首诗,是她代笔的吧?就像她替我给你写的书信。
”赵珩的脸涨的通红,羞愤得说不出话来。周围鸦雀无声,喜堂的红,雪地的白,
和我的粗麻衣,显得格外刺眼。我把青丝扔在地上,对着所有人高声说道:“今日我沈清婉,
不告沈如婉杀我之仇。我只告她,毒杀嫡母,谋害宗妇,欺君罔上,顶替婚约,
伪造死亡文书,乱朝廷法度!”“我是已死之人,无法自诉,但我娘的冤死,我身负奇冤。
今日我以死人之身,去大理寺敲登闻鼓,天理昭昭,公道人心!”说完,我攥紧手里的东西,
赤着脚,转身朝大理寺走去。身后一片死寂,接着便是沈如婉撕心裂肺的哭喊。
4雪越下越密,脚已经冻麻木了,踩在积雪里,早已经失去了知觉。
身后沈尚书的声音传过来:“拦住她!别让她去大理寺!”几个侍卫追上来,想抓我。
我没有跑,也跑不动,停下转身,从怀里掏出把锈匕首,横在脖子上。 “再上前一步,
我就死在这。”我的声音很冷,“让全京城再看看,尚书府逼死已故嫡女。
”侍卫们僵在当场,看向沈尚书。沈尚书脸色铁青,用发抖的手指着我:“你疯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放我去大理寺。”我把匕首贴紧脖子,“要么,你们抬着我尸体去。
”他气得脸色发青险些晕过去,他不敢让我死在这,于是咬牙切齿的道:“你去!
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过那滚钉板的!”滚钉板我知道,在《大周律》律里写着,
百姓若要告御状,先得滚钉板,滚过去能活才能递状纸。钉板上全是钢钉,
滚过去就是皮开肉绽,挺不过去,就会死在上面。我收起匕首:“不劳你费心。
”继续往前走,街上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我全然无视,
眼里只有前面那座青灰色的大理寺。5大理寺门口的登闻鼓,蒙着灰,
看来已经很久没人敲了。鼓下摆着块钉板,钢钉在雪地里闪着冷光。
两个衙役抱着膀子打哈欠,见我光脚走来,愣了一下:“怒问干什么的?”我没说话,
走到鼓前,拿起鼓槌,用尽全身力气砸下去。“咚”鼓声沉闷,穿透风雪。
我一下接一下的敲,鼓声越来越急。衙役们急了,上前来抢鼓槌:“疯妇住手!
”我闪身躲开,继续敲。里面出来几个官员,为首的是穿青官袍的裴昭,
三年前定我“病故”的大理寺少卿。他眉头紧皱着,看向我:“何人击鼓?有何冤情?
”我放下鼓槌:“民女沈清婉,
状告尚书府沈如婉毒杀嫡母、谋害嫡姐、伪造文书、欺君罔上!
”裴昭瞳孔缩了缩:“你三年前已病故,族谱除名。” “是。”我看着他,
“今日我以死人之身,为亡母申冤,为己雪恨。”他看了眼钉板,
又看了看我冻的发紫的双脚和身上的粗麻衣:“依律,无官身者敲登闻鼓,需滚钉板,
你清楚吗?” “清楚。” “你受得住?” 我伸手扯破粗麻衣,后背露出来。
周围一片抽气声,裴昭的脸色也变了。我的背上全是疤,鞭痕、烫伤,横竖交错。
在左肩胛骨下,还有个深紫色的“罪”字烙印,是沈如婉让人烙的,
她说我做鬼也是有罪的鬼。 我转过去,把背对着所有人:“一个死过一次,
身上刻着罪字的人,怕什么滚钉板?” 裴昭喉结滚了滚,侧身:“请。” 我走到钉板前,
钢钉尖朝上,雪落在上面结了霜。我没犹豫,仰面躺了上去。 钢钉瞬间刺破皮肉,
剧痛传遍全身,像几百根烧红的针扎进骨头。我咬紧牙,血腥味漫开,双手抓着钉板边缘,
用力往前滚。 皮肉被撕开血涌出来,染红了粗麻衣,也染红了地上的雪。旧伤被刮开,
新伤叠上来,眼前发黑,耳朵嗡嗡的响,可我没有停。 一定要滚过去,滚过去才能告状,
才能讨回公道! 终于从钉板另一头滚下来,重重摔在雪地里,后背痛得麻木,
感觉血还在流。我趴在雪地里大口喘气,每一下都扯动着血肉模糊的伤口,
雪的冷和血的热混合着,痛的我快晕过去了。 一只手伸到我面前,干净修长,是裴昭。
他蹲下来:“能起来吗?” 我抓住他的手,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每动一下,
后背都像被刀割。但我站直了,看着他:“刑受完了,请大人接状纸。
” 我从怀里掏出状纸,上面沾着血,递给他。裴昭看了看我惨白的脸,
又看了看染血的状纸,沉默的接了过去。 “升堂。”他转身对下属说,“带沈清婉,
入堂问话。”6大理寺公堂冷得很,高大的柱子投下长长黑影,
正中“明镜高悬”的匾泛着幽光。两排衙役持着水火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后背的伤口被麻衣磨着,一动就钻心的疼,
感觉血还在慢慢的往外渗。 裴昭换了绯色官袍,坐在主审位,摊开着我的状纸,
翻得很仔细。半天,他抬眼看向我,声音冷硬:“沈清婉,你指控的都是重罪,
但有三处不合律法,立不了案。” 他一条条说:“第一,你律法上已是死人,
没资格告状;第二,玉佩、字据都是间接证据,算不得铁证;第三,你娘的冤,
你这‘死人’也没资格代告。” 我抬眼看向他,声音轻却很清楚:“裴大人,
《大周律·诉讼篇》附则第七条,奇冤异惨苦主身亡,案情涉伦常欺君,
四品以上官员察实情,可按无名氏立案。此案占全了,您是正四品少卿,可否立案?
” 堂上肃静了,在场的官员都震惊了,没人想到我能背出这冷僻律条。 裴昭沉默许久,
又问:“你说沈如婉毒杀嫡母,关键证据在哪?开棺验尸非同小可,没把握就是诬告,
罪加一等。” “不用开棺。”我答,“我娘中的是牵机毒,慢毒,骨头会发黑,
尤其是脊椎第三节。当年验尸的仵作该有记录,没有就开棺,一验便知。
” 我又说:“我娘病重时,汤药都是丫鬟春杏打理,我死的那天,她就失足落井了。
但她的尸体不在井底,在井壁三丈深的暗洞里,是被活埋的。
” 裴昭盯着我:“你怎么知道?” “我被扔乱葬岗那晚,没昏透,听见填土声,
还有她抠石壁的声音,响了一盏茶才停。那口井后来被沈家封了,填土种了花。
” “若查不到呢?” “那就是我诬告,任凭大人处置。
” 裴昭拿起惊堂木一拍:“来人!持大理寺文书,去尚书府后花园查那口枯井!
掘开井壁三丈深处!” 捕快领命走了。裴昭又说:“查验结果出来前,
沈清婉暂押大理寺狱中,退堂!”7大理寺的监牢又阴又潮,霉味混着血腥味。
我的后背只草草撒了点金疮药,包了块粗布,动一下就疼的钻心。我靠在石墙上,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打开了,是裴昭。他穿件常服,手里提盏灯笼,让狱卒退下后,
就站在栅栏外。他说:“井查了,和你说的一样,暗洞里有春杏的尸体,腰牌还在,
口鼻有淤塞痕迹,指甲里全是碎石石灰,确是活埋。”“沈尚书说不知情,是恶仆干的,
恶仆已经畏罪自尽了。沈如婉如今受到惊吓晕过去了,太医正在医治。”我挪了下身子,
疼得吸冷气,裴昭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你左肩胛骨下,那个深紫色的“罪”字烙印,
沈如婉烙的?”“嗯,她说让我做鬼也是做有罪的鬼。”“你回来,到底想要什么?
是真相还是报复?”“修正。”我答,“修正我娘的冤,修正我被偷的人生,
修正他们觉得能随便摆布人命的狂妄。”我看着他:“当年你批病故无疑,
真的没有半点怀疑?”裴昭的手攥紧了手里的灯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他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张太医是关键,他知道牵机毒的来源,还有沈家他给银子的事。
”裴昭顿住:“他一个时辰前,突发急病暴毙了。”我的心沉了沉,沈家下手可真快。
我也早有准备:“他有个外室柳氏,在城西柳条巷第三户,他的账册书信都藏在她那。
沈家肯定会去灭口,但是我已经让人把她接走了。” 我从头上拔下木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