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景和三年,春。我端着一盏参茶,站在御书房外,听见里面传来年轻女子的笑声。
那声音像银铃,脆生生的,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是我亲手选进宫的姑娘——礼部尚书家的嫡女,沈知微。三个月前,我亲自拟的选秀名册。
一个月前,我亲自教她御前规矩。三天前,我亲手把她送到了龙床上。"娘娘,
"贴身宫女青黛低声道,"风大,您披着些。"我摇摇头,参茶的温度透过瓷壁烫着掌心。
这疼让我清醒。门开了。年轻的帝王走出来,玄色龙袍衬得眉眼冷峻。他看见我,脚步微顿,
随即露出一个温柔的笑:"皇后来了?"那笑太真了。
若不是我上辈子见过他这副皮囊下藏着怎样的凉薄,我几乎要信了。"臣妾给陛下送参茶。
"我屈膝行礼,姿态端庄完全挑不出毛病。他伸手扶我,指尖在我腕间轻轻一握。
这亲昵的小动作,他做了一辈子,我也配合了一辈子。"知微不懂事,朕教了她些规矩。
"看着我的参茶。"皇后费心了。""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妾的本分。"我垂着眼,
看见他腰间新换的玉佩。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原来那个是去年生辰我亲手给他戴上的。
现在,已是另一个女人送给他的了。"陛下,"我忽然开口,"镇北侯递了折子,
想回京述职。"萧景珩的眼神变了。握着我的手,力道重了几分。"皇后觉得呢?
""边关要紧,侯爷年事已高,"我抬眼看他,嘴角噙着得体的笑。"不如让世子代父出征,
既全了孝道,又稳了军心。"他看着我,目光幽深如潭。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镇北侯府是太后的娘家,是朝中最硬的钉子。而我,这个他亲手扶上后位的女人,
正在帮他拔这根钉子。"准了。"他最终说,"皇后拟旨吧。"我屈膝告退,转身时,
听见沈知微在屋内娇声唤:"陛下,臣妾的簪子歪了……"青黛扶着我走下台阶,手在发抖。
"娘娘,您何苦……""嘘。"我望着御花园的方向,那里有一株老梅,
是我入宫那年亲手栽的。三年了,它第一次开花。"去传话,"我轻声道,
"让镇北侯世子明日进宫,本宫要见他。"2.镇北侯世子裴照,比我小三岁。我初见他时,
他还是个骑在墙头偷枣的顽童。那时我随父亲进宫赴宴,迷路走到冷宫附近,
看见一个锦衣少年挂在墙头,手里攥着一把青枣,冲我笑:"小娘子,接住了!
"那颗枣砸在我额头上,肿了三天。后来我再见他,是在我的封后大典上。他随父回京述职,
跪在百官之中,抬头看我时,眼里有惊艳,也有困惑。他不记得我了。"臣裴照,
参见皇后娘娘。"此刻他跪在我殿中,脊背挺直如松。三年边关风沙,把他打磨得脱了稚气,
眉宇间有了杀伐之气。"世子请起。"我赐座,"边关苦寒,世子辛苦了。""保家卫国,
是臣的本分。"我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本宫记得,世子家中还有一妹,年方十六?
"裴照的手顿了一下。"娘娘好记性。舍妹裴姝,确已及笄。""可有婚配?""……尚无。
"我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相击,发出清脆的一响。"本宫想为她保个媒。"裴照猛地抬头,
眼里有惊,有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娘娘!""镇北侯府手握三十万兵权,
"我语气平淡。"陛下寝食难安,本宫也寝食难安。世子,你懂吗?"他懂了。
我看见他攥紧的拳头,看见他绷紧的下颌线。但他最终低下头,
声音沙哑:"……请娘娘明示。""三日后,是太后寿辰。届时本宫会提议,为裴姑娘择婿。
"我顿了顿,:"人选是本宫舅舅家的表弟,翰林院编修,清流门第,无实权,但……安全。
"裴照沉默了很久。"娘娘为何要帮侯府?"我笑了。这问题问得好。
满朝文武都以为我是陛下最锋利的刀,替他铲除异己,替他平衡朝局。他们不知道,
刀握得太久,是会反噬的。"本宫不是在帮侯府,"我起身,走到殿门前,望着那株老梅,
"本宫是在帮自己。""世子,你可知这后宫最可怕的是什么?""……请娘娘赐教。
""是'独宠'。"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陛下独宠本宫三年,本宫却无一子半女。
世子,你觉得是为什么?"裴照的脸色变了。他懂了。这个年轻的将军,在边关见过血,
见过尸山火海,此刻却在我殿中白了脸色。"娘娘……""参茶里,"我轻声道,
"每次都有。"他猛地站起,又硬生生忍住,额角青筋暴起。"娘娘为何告诉臣这些?
""因为三日后,"我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本宫需要一个人,
在寿宴上'不小心'打翻那盏陛下赐给太后的'长寿酒'。""那酒里有东西?
""有让太后'重病'的东西。"我笑了。"陛下要拔钉子,总要找个由头。太后一病,
镇北侯府必乱,世子,你想看着你父亲被扣上'谋逆'的罪名吗?"裴照看着我,眼神复杂。
"娘娘不怕臣告发?""你不会。""为何?""因为,"我转身,从妆奁底层取出一物。
"你欠本宫一颗枣。"那是一枚青枣核,穿了红绳,已经磨得发亮。裴照愣住了。他看着我,
看着那枚枣核,记忆终于回笼。我看见他眼里的震惊,看见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年冷宫墙头,"我轻声道,"你问本宫叫什么名字。本宫说,我叫阿沅。""……阿沅。
"他喃喃道,像念着一个遥远的梦。"现在,"我将枣核放回掌心,"本宫叫皇后。
"3.太后寿宴,百官朝贺。我端坐在萧景珩身侧,凤冠霞帔,仪态万方。他握着我的手,
在众人面前扮演恩爱夫妻。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像真的情深义重。"皇后今日气色不好,
"他低声道,"可是累了?""谢陛下关心,臣妾无碍。"他笑了笑,那笑不达眼底。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等那杯长寿酒,等太后"突发急病",等镇北侯府自乱阵脚。
沈知微坐在下首,一袭粉衣,娇俏可人。她看向我时,眼里有愧疚,也有藏不住的得意。
我冲她笑了笑。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到底还是年轻,藏不住事。
"镇北侯世子到——"裴照一身戎装,大步走入殿中。他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裴照,
代父恭祝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太后笑得慈祥:"好孩子,快起来。边关苦寒,
你辛苦了。""保家卫国,是臣的本分。"这套说辞,与我殿中那句一模一样。我垂下眼,
嘴角微微上扬。酒过三巡,萧景珩端起那盏特制的长寿酒。"母后,儿臣敬您。"全场肃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盏酒上。太后笑着伸手。就在此时,
裴照"不小心"碰倒了案上的酒壶。琥珀色的液体泼洒而出,溅湿了太后的裙角。"臣该死!
"裴照慌忙跪下。殿中一片混乱。宫女们涌上来擦拭,太后皱眉,却也不好发作。
萧景珩的脸色,在那一瞬间阴沉如墨。但他很快恢复如常,
甚至亲自下阶扶起裴照:"世子无心之失,母后莫怪。""陛下言重了,"太后摆摆手,
"换一身衣裳便是。"我端坐原位,看着萧景珩的背影。他知道计划失败了。那杯酒里有毒,
太后喝了会"重病",镇北侯府会被牵连,兵权会被收回。现在,酒洒了,计划泡汤了。
但他不能发作。因为"不小心"的是镇北侯世子,是边关功臣,
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的忠臣。他扶起裴照时,我看见他侧脸绷紧的线条。
那是隐忍的怒意,是计划被打乱的烦躁。"皇后,"他回到座上,忽然开口,
"你觉得世子如何?"我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少年英雄,国之栋梁。
""朕想为他赐婚。"我抬眼看他。他也在看我,目光幽深,带着探究。
"陛下想赐谁家姑娘?""礼部尚书之女,沈知微。"殿中一静。沈知微猛地抬头,
脸色煞白。她看向我,眼里有哀求,有恐惧。我缓缓露出一个笑。"陛下圣明。
沈姑娘温柔贤淑,与世子正是天作之合。"萧景珩的眼神变了。
他没想到我会答应得如此痛快。在他的计划里,我应该嫉妒,应该反对,
应该在众人面前失态——然后,他就有理由"体谅"我的"善妒",
有理由"安抚"沈知微的"委屈",有理由把镇北侯府和礼部尚书府绑在一起,再一网打尽。
但我没有。我端庄地笑着,甚至主动提议:"三日后便是黄道吉日,陛下不如当场赐婚,
双喜临门。"萧景珩沉默了。他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准了。"裴照跪地谢恩,
声音平稳。沈知微瘫软在座上,面如死灰。寿宴散后,萧景珩留我在御书房。"皇后今日,
"他背对着我,声音听不出情绪,"让朕很意外。""臣妾只是为陛下分忧。"他转过身,
忽然伸手掐住我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警告。"阿沅,"他唤我的闺名,
已经很久没唤过了"你在想什么?"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与我同床共枕三年的男人。
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气宇轩昂。当年先帝驾崩,诸王夺嫡,是他拉着我的手,
说:"阿沅,助我登基,我许你一生一世。"我信了。我用母族的势力帮他铲除异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