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转胎药我喝下那碗药的第三秒,就知道里面泡着什么东西。不是指甲。是乳头。
婴儿的乳头。比米粒大一点,泡得发白,漂在黑褐色的药汁里,像溺死的虫子。
我趴在灶台边干呕,呕出来的全是黑水。婆婆站在身后,一只手按着我的后脑勺,
指甲掐进头皮里。“咽回去。”她的声音很轻,像哄小孩睡觉。我吐不出来。
那东西卡在喉咙口,滑溜溜的,上不来下不去。我伸手去抠,指尖碰到一团软肉——它动了。
在我喉咙里。像是有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我两眼一黑,晕过去之前,听见婆婆在笑。
“行了,怀上了。”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柴房里。不是卧房,是柴房。地上铺着稻草,
门从外面锁着。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有缝隙里透进来几缕光。我趴在地上,
喉咙里还有那股腥味。门开了。婆婆端着一碗粥走进来,蹲下,把碗放在我面前。“吃。
”我没动。她笑了一下,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她的手指像枯树枝,
指甲缝里塞着黑泥。“不吃?那我喂你。”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皮影。三寸来高,
是个女人,挺着大肚子。皮影的关节处缝着黑线,线的末端系着一颗——婴儿的头。干的,
缩成拳头大小,眼睛缝着,嘴张着。婆婆把皮影凑到我脸前,那颗小脑袋晃了晃,
嘴对着我的嘴。“不吃,就让它吃你。”那颗头的嘴张开了。里面是空的。黑洞洞的,
一直通到后脑勺。我抓起碗,把粥灌进嘴里。婆婆满意地站起来,走到门口,
又回头:“肚子里这个,要是丫头,你和它作伴。”她指了指那个皮影。门关上了。
我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是怕,是冷。柴房的地是土的,潮气往上渗,渗进骨头里。
天黑了。月光从木板缝里照进来,一条一条的,落在我身上。我缩在墙角,盯着那扇门。
半夜,我听见了锣鼓声。咚锵、咚锵、咚咚锵——皮影戏的开场锣鼓。我捂住耳朵。没用。
声音不在外面,在脑子里。我睁开眼。柴房里有人。不是婆婆,
不是周建国——是我这辈子没见过的人。几十个。站着的,坐着的,蹲着的。全是皮影。
墙上挂着的,地上立着的,梁上吊着的。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有的有头,有的没头。
有的完整,有的撕成两半。它们全都在动。头转过来,手抬起来,脚迈开步。
关节咔嚓咔嚓响,像骨头在磨骨头。最前面那个,是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
和我刚才看见的那个皮影一模一样。但这次,它肚子里有东西在动。一鼓一鼓的,往外拱。
女人的肚皮被拱得越来越薄,越来越透。里面有个小小的手印,五个指头清清楚楚。
它在往外爬。我尖叫。没人应我。那女人的肚子破了。没有血。没有羊水。
只有一只手伸出来,接着是另一只,然后是一个头——婴儿的皮影。比正常婴儿小一号,
关节处缝着——人皮。有毛孔,有细纹,有一小块地方还带着一颗痣。
它从女人肚子里完全爬出来,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我。它的眼睛是画上去的,
黑墨点的一点。但它在看我。它爬过来了。一下,两下,三下。四肢着地,
像真正的婴儿那样爬。但它每爬一下,关节就咔嚓响一声,脑袋晃来晃去,脖子像是要断。
我缩在墙角,脚蹬着地,却一步也动不了。它爬到我面前,停下。抬起头。张开嘴。“妈。
”婴儿的声音。细细的,嫩嫩的,像刚出生的猫崽。“妈,我好冷。”它的嘴还在动,
但声音不是从它嘴里出来的。是从我肚子里。我低头看自己的肚子。两个月,还没显怀,
但此刻,我清清楚楚看见——有东西在里面动。一鼓,一鼓。像我刚才看见的那个女人一样。
我尖叫着去拍肚子。拍一下,它动一下。拍两下,动两下。
那个趴在地上的皮影婴儿慢慢站起来,伸出手,摸向我的肚子。“让我进去。”它说,
“外面好冷。”它的手碰到我肚皮的瞬间,柴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月光涌进来。
所有的皮影都不见了。墙上的,地上的,梁上的,全没了。只有我,缩在墙角,抱着肚子,
浑身是汗。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婆婆。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碎花布衫,头发披散着,
脸被月光照得惨白。她看着我,慢慢蹲下来。“别怕。”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窗缝。
“它不会害你。它只是想出来。”我哆嗦着问:“你……你是谁?”她没有回答。她转过头,
看向柴房最里面的角落。那个角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地窖口。木板盖着,
但木板在动。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底下顶。“他还在生。”女人说。“谁?”“我儿子。
”她站起来,走向那个地窖口,“生了三十年了,还没生出来。”她掀开木板。
黑漆漆的洞口,腥臭味冲上来,像血,又像烂肉。她回头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
我这才看清——她的关节处,有缝线。手腕,胳膊肘,肩膀。黑线密密麻麻,缝着皮和皮。
她不是人。是皮影。“救我。”她说。然后她跳了下去。我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到地窖口,
往下看。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声音传上来:咚、咚、咚。像心跳。又像敲棺材板。
1 第二章 地窖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从柴房回到卧房的。天亮的时候,我躺在自己床上,
浑身是汗。小月和小星挤在我身边,睡得很香。周建国不在。我坐起来,摸肚子。平的。
没动静。什么都没有。是梦吗?我下床,走到院子里。婆婆在喂鸡,背对着我。听见脚步声,
她没回头。“醒了?”“嗯。”“昨晚睡得好不好?”我没回答。她转过身,看着我,
笑了一下。那笑容没到眼睛。“睡得好就行。今天跟我去镇上,检查检查。”“检查什么?
”“看你肚子里那个,是男是女。”她把鸡食盆放下,拍拍手上的糠,“要是丫头,
早点处理。拖久了,伤身子。”我盯着她的脸。那张脸,六十多了,皱纹堆着皱纹,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此刻,我在她脸上看见了一个影子——昨晚那个跳进地窖的女人。
不是长得像。是那种缝线的痕迹。在她眼角,在她嘴角,在她下巴和脖子的交界处。细细的,
淡淡的,像皱纹,又像是——缝过的针脚。“妈。”我开口。“嗯?”“地窖里有什么?
”她的手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她继续拍手上的糠,头都没抬:“腌菜。萝卜。咸菜坛子。
”“还有呢?”她抬起头,看着我。这一次,她没笑。“你想看?”我没说话。
她转身走向地窖口,弯腰掀开门板,回头看着我:“来。”我跟上去。地窖的台阶很陡,
很滑。我扶着墙,一级一级往下走。霉味越来越重,底下透上来的光线越来越暗。
婆婆先下去了。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停住。等我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她已经站在地窖最里头,
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妈?”她没应。我往前走。绕过白菜堆,绕过腌菜坛子,
绕过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婆婆站在那面土墙前面。我走近了,才看见——她在哭。
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只是抖。“妈?”她慢慢转过身。满脸是泪。
我从来没见过她哭。嫁过来三年,她骂过我,打过我,从来没哭过。“你看。
”她指着那面土墙。我凑近看。墙上刻着字。密密麻麻,歪歪扭扭,有的深,有的浅。
我认出了几个:“妈对不起你。”“妈想你。”“等妈来接你。”同一个笔迹,同一个称呼。
妈。“这是……”我抬头看婆婆。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慢慢翘起来,笑了。那笑容,
比哭还难看。“你大嫂刻的。”她说,“刻了三十年。”“大嫂?”“阿秀。你来之前,
周家还有一个媳妇。建国的亲妈。”我愣住了。建国的亲妈?“建国……不是你生的?
”婆婆没回答。她转过身,继续看着那面墙。“阿秀是个好孩子。嫁过来那年,才十九。
肚子里怀了娃,七个月了,查出来是个丫头。”她顿了顿。“我给她喝转胎药。喝了三天。
第四天夜里,大出血,一尸两命。”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把她埋在后山。对外说是淹死的。她娘家人来闹,我给钱,走了。
”“那这些字……”“她后来又回来了。”婆婆转过头,看着我,“死了之后,又回来了。
”她指着那面墙。“她把自己缝进皮影里,住在这里。天天刻,夜夜刻。刻了三十年。
”我的后背发凉。“那……那她现在还在这里?”婆婆笑了。“你想见她?”她抬起手,
指着墙根。那里有一道裂缝,手指粗细,黑漆漆的。“在里面。自己去看。”我没动。
婆婆抓住我的胳膊,拉着我往那裂缝走。“来。她等你很久了。”她的力气大得惊人,
我挣脱不开。她把我按在墙根,把我的脸往那道裂缝上贴。“看。”我闭上眼。“睁开!
”她吼。指甲掐进我脸颊。我睁开眼。裂缝里透出绿莹莹的光。不是灯光,不是月光,
是——磷光。尸体的磷光。我看见了那个空间。不大,两三平米。地上摆着十几个坛子,
坛口封着红布,红布上压着黄纸,黄纸上画着符。最中间,有一个摇篮。竹编的,旧的,
晃晃悠悠的,没有人推,自己一下一下地晃。摇篮里躺着一个东西。婴儿大小,皮影做的。
但它身上缝着的——是人皮。干枯的,缩水的,但还能看清毛孔,看清纹理,
看清肚子上那截小小的、没剪断的脐带。脐带是湿的。新鲜的。还在往外渗血。
那脐带的另一端,连着什么?我顺着脐带往上看。它伸向摇篮后面。伸向黑暗里。
伸向我看不见的地方。但能听见。咚、咚、咚。心跳。婴儿的心跳。“他还在生。
”婆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生了三十年,还没生出来。”我拼命往后缩,但她按住我,
不让我动。“你肚子里那个,要是丫头,就进去陪他。要是儿子……”她笑了。
“就给他当爹。”我尖叫。挣开她的手,往后跑。踩空了台阶,滚上去,撞开地窖门,
摔在院子里。阳光刺眼。我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身后,地窖口黑洞洞的。
里面传来婴儿的笑声。咯咯咯,咯咯咯。第三章 阿秀那天下午,我去了王奶奶家。
王奶奶八十三了,一个人住村东头。我去的时候,她在院子里晒太阳,眼睛眯着,
像是睡着了。“奶奶。”她睁开眼,看着我。“你肚子里那个,是男是女?”我愣住了。
“还不知道。”“知道。”她说,“是个丫头。”我摸肚子,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她没回答。只是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你见过她了?”“谁?”“阿秀。
”我的手抖了一下。王奶奶叹了口气,慢慢站起来,往屋里走。我跟上去。她坐在炕上,
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发黄,边角卷曲。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扎着辫子,穿着花布衫,笑得很好看。“阿秀。”王奶奶说,
“嫁过来那年拍的。”我看着那张脸。眉眼弯弯的,嘴角上扬。和昨晚那个跳进地窖的女人,
一模一样。“她……是怎么死的?”王奶奶沉默了很久。“你想听真话?”我点头。
“你婆婆杀的。”虽然我已经猜到,但听见这几个字的时候,心还是猛地抽紧。
“阿秀怀的是双胞胎。”王奶奶说,“一男一女。B超做出来,两个都是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