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楔子:采女承明三年,九月十九,丑时三刻。我被一阵钻心的疼惊醒。那种疼不在皮肉,
在骨头缝里——像有人用绣花针在我的命根上一下一下地扎。我蜷缩在冷宫的薄被里,
咬住手腕,不敢出声。隔壁的张才人又在骂了。“小蹄子大半夜不睡,翻什么身!
你以为你还是延禧宫的贵人呢?落到这地步,活该!”我没理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看见”了。意识深处,浮现出一片星海。十二团光晕缓缓旋转,
、夫妻宫、子女宫、财帛宫、疾厄宫、迁移宫、奴仆宫、官禄宫、田宅宫、福德宫、父母宫。
十二宫,十二团光。而在每一团光晕里,都有星星在亮。
微、天机、太阳、武曲、天同、廉贞、天府、太阴、贪狼、巨门、天相、天梁、七杀、破军。
十四主星,散落十二宫。而我的命宫——空荡荡的,一颗星都没有。只有一道细小的裂痕,
从宫底蔓延到宫顶。那是刚才疼的地方。我伸手去摸那道裂痕,指尖刚碰到,
光晕里浮现出几个字:命宫:破损度3%。移动星曜消耗。移动星曜。昨晚,
我把贵妃娘娘命盘里的“火星”,移到了她的对头淑妃的疾厄宫里。那颗火星是凶星,
主血光、主意外。我想让淑妃倒霉几天,替我出一口恶气。我没想到,移动一颗星,
会伤自己的命宫。我更没想到,我刚移完,星海里就响起一个声音——“检测到命盘修改。
修改者:冷宫采女沈蘅。修改对象:贵妃司徒氏命盘、淑妃柳氏命盘。修改记录已归档。
归档编号:天工甲子-零零九。”那个声音冷冷的,没有任何感情。像一台机器。
像……天工院的机器。我猛地睁开眼,坐起来。窗外,月亮很亮,照在冷宫破败的院子里。
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像一只巨大的手,伸向我的窗。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能看见别人的命盘。这双手,能移动别人的星曜。这双手,每动一次,
自己的命就短一分。但我不动,就会死在这冷宫里,无声无息,像死一条狗。我攥紧拳头,
指甲嵌进肉里。疼。但比命宫裂开的疼,轻多了。我抬起头,透过窗纸,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今天是十五。钦天监说,今晚紫微星移位,帝星将倾。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我知道,我移走贵妃那颗火星的时候,看见了她的命宫——紫微星坐守,左右辅弼环绕,
吉星云集,光芒万丈。而那颗紫微星的旁边,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和我命宫里的裂纹,
一模一样。2 冷宫我叫沈蘅,入宫三年,在冷宫待了两年。进宫那年我十五岁,
选秀时被分到延禧宫,当了个末等贵人。一年后,因为不小心得罪了贵妃娘娘,被打入冷宫,
至今。冷宫的日子很简单——吃饭、睡觉、挨骂、等死。但我比别的废妃多一件事:看星星。
不是看天上的星星,是看她们命盘里的星星。我不知道这本事从哪来的。小时候在老家,
村里的算命先生说我“命格特殊”,具体怎么特殊,他说不上来,只让我娘多给我烧香。
我娘烧了三年香,然后死了。我爹把我卖给人牙子,换了二两银子。人牙子把我卖进宫,
换了五两银子。进宫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看见”了星海。那是在选秀的院子里,
几十个秀女排着队,等着太监念名字。我站在队尾,又冷又饿,迷迷糊糊间,突然眼前一黑,
然后——星海浮现。十二团光晕旋转,每一团里都有星星闪烁。那些星星有亮有暗,
有红有紫,有的聚在一起,有的孤零零一颗。我吓了一跳,使劲眨眼。星海消失了,
眼前还是排队的人群。我以为是自己饿花了眼。但后来,
每次我特别累、特别饿、或者特别害怕的时候,那片星海就会浮出来。而我能看见的,
也越来越多——我看见王贵人命盘里的红鸾星亮了,第二天她就承了宠。
我看见李才人命盘里的疾厄宫有颗暗星,三天后她染了风寒,没熬过去。
我看见贵妃娘娘命盘里的紫微星,光芒一天比一天盛。而皇帝陛下的命盘里,那颗帝星,
一天比一天暗。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宫里会看星象的是钦天监,轮不到我一个冷宫废妃。
但昨晚,我忍不住了。贵妃把淑妃的宫女打死,淑妃派人往贵妃的井里投毒。
两个人在御前闹起来,皇帝头疼,各打了三十板子,都禁了足。我听见这个消息,
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让贵妃再倒霉一点呢?如果让淑妃先倒霉呢?她们斗起来,
是不是就顾不上冷宫里的我了?念头一起,星海就浮现了。贵妃的命盘浮在左边,
淑妃的命盘浮在右边。我能清楚地看见她们的星曜分布——贵妃的疾厄宫里有颗火星,
暗淡无光;淑妃的疾厄宫空空荡荡,干净得很。我试着伸手,去触碰贵妃命盘里那颗火星。
手指刚碰到,那颗星就动了。它从贵妃的疾厄宫飘出来,慢悠悠地飘向淑妃的疾厄宫,
然后——落了进去。淑妃的疾厄宫亮了一下,然后暗淡下去。
我听见那个冷冷的声音:“检测到命盘修改。修改者:冷宫采女沈蘅。
修改对象:贵妃司徒氏命盘、淑妃柳氏命盘。修改记录已归档。
归档编号:天工甲子-零零九。”然后,命宫裂了。我倒在床上,疼得蜷成一团。疼了一夜,
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着。睡着前,我听见隔壁张才人在骂:“小蹄子还不起来!
贵妃娘娘派人来了!”3 贵妃来的是贵妃身边的掌事姑姑,姓周,四十来岁,
脸上永远带着笑,眼睛里永远没有笑。“沈贵人。”她站在我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贵妃娘娘召见。梳洗梳洗,跟奴婢走吧。”我愣了一下:“贵妃娘娘……召见我?
”“怎么,沈贵人不想去?”“不是不是。”我赶紧爬起来,胡乱套上衣服,
用凉水抹了把脸。周姑姑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外走。我跟在她后面,走出冷宫,
穿过长长的宫道,走向东六宫。一路上,我偷偷看她的命盘。
十二宫浮现——她的命宫里有天相星,主辅佐、主忠诚;她的奴仆宫里有左辅星,
主得下属助力。难怪能在贵妃身边待这么多年。但她的疾厄宫里,有一颗暗淡的星。七杀。
主血光、主手术。我多看了一眼。那颗七杀星突然亮了亮,像在回应我。我吓了一跳,
赶紧收回目光。周姑姑回头看了我一眼:“沈贵人看什么?”“没、没什么。”她没再问,
继续往前走。承乾宫到了。这是贵妃的寝宫,东六宫之首,离乾清宫最近。
宫里的人都叫它“小乾清”。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贵妃司徒氏坐在正殿上首,穿着藕荷色常服,手里捏着一串碧玺念珠,正在闭目养神。
我跪下请安:“奴婢沈蘅,叩见贵妃娘娘。”贵妃没睁眼。我跪着,不敢动。一炷香。
两炷香。我的膝盖开始发麻,额头上渗出冷汗。贵妃终于睁开眼,看着我。“起来吧。
”我爬起来,垂手站着。贵妃上下打量我,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好奇,
还有一丝……忌惮?“昨晚,”她慢悠悠地开口,“淑妃的疾厄宫里,突然多了一颗火星。
你知道吗?”我心里一紧,但面上不敢露:“奴婢不知。”“本宫也不知道。”贵妃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但本宫知道,昨晚丑时三刻,本宫的心口突然疼了一下。疼完之后,
本宫就看见了一件事。”她盯着我的眼睛:“本宫看见,本宫命盘里的火星,
飘到了淑妃那儿。”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她能看见?贵妃笑了笑,笑容很冷:“沈蘅,
本宫知道你是谁。本宫也知道,你有旁人没有的本事。昨晚那颗火星,是你动的吧?
”我不敢说话。贵妃绕着我走了一圈,边走边说:“本宫祖父当年在钦天监当差,
留下过一本手札。手札里说,这世上有些人,天生能看见命盘,能移动星曜。
这种人叫‘移星者’。上一个移星者,出现在五十年前。她被先帝发现,封了贵人,
后来……死了。”她停在我面前:“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吗?”我摇头。
贵妃轻轻说:“每移动一颗星,命宫就裂一道纹。裂纹多了,命宫就碎了。命宫碎了,
人就死了。”她伸手,指了指我的心口:“你的命宫,昨晚裂了一道吧?
”我的手攥紧了衣角。贵妃看着我,眼神里突然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忌惮,
是……怜悯?“沈蘅,”她轻声说,“本宫叫你来,不是要治你的罪。
本宫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什么事?”贵妃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本宫的命宫里,
紫微星旁边,也有一道裂纹。那道裂纹,不是本宫自己裂的,是别人给本宫留下的。
”她回过头,看着我:“本宫的女儿,死的那天,本宫的命宫就裂了。”我一愣。
贵妃有女儿?从来没听说过。贵妃苦笑了一下:“她三岁那年,被淑妃的人推进了井里。
淑妃说是意外,皇上信了。本宫不信,但本宫没办法。本宫只能看着那颗紫微星旁边,
多了一道永远填不平的裂纹。”她走回我面前,伸手,扶住我的肩膀。“沈蘅,本宫叫你来,
是想求你一件事。”我愣住了。贵妃求我?贵妃看着我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说:“淑妃的命宫里,有没有一颗星,和本宫女儿的死有关?
你能不能……把那颗星移到她自己的命宫里去?”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
画着精致的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那双眼睛深处,藏着一种我太熟悉的东西——孤独。
和我一样的孤独。我闭上眼,星海浮现。淑妃的命盘浮在左边,贵妃的命盘浮在右边。
我仔细看淑妃的命盘,从命宫看到夫妻宫,从夫妻宫看到子女宫。子女宫里,
有一颗暗淡的星——破军。破军主破坏、主杀戮。这颗破军星的周围,
缠绕着一圈淡淡的红线,像血。我顺着红线追溯,发现它连着淑妃自己的命宫。我睁开眼,
看着贵妃。“有。”贵妃的眼睛亮了。“那颗星叫破军,在淑妃的子女宫里。
它周围有血线缠绕,代表她手上沾过人命。那血线连着淑妃自己的命宫,
说明她会因为这件事……遭报应。”贵妃的嘴唇在颤抖:“你能……让它现在就应吗?
”我沉默了一下。“我能把它移到淑妃的疾厄宫。疾厄主病痛、主灾难。但……”“但什么?
”“但我每动一次星,命宫就裂一道纹。”我看着贵妃,“娘娘,我不是不想帮您,
我是……怕死。”贵妃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失望,只有理解。她点点头:“本宫明白。
本宫不勉强你。”她转身,走回上首坐下,拿起那串碧玺念珠。“但你记住,沈蘅。
”她看着手里的念珠,轻声说,“你不动,别人也会动。这宫里,每个人都想改自己的命。
你不改,别人就帮你改。到时候,你命宫里的裂纹,就不是一道,是十道、一百道。
”她抬起头,看着我。“本宫可以保你出冷宫,保你不再受欺负。但你要帮本宫,做一件事。
”“什么事?”贵妃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凑到我耳边,轻轻说了三个字。
我的眼睛猛地睁大。那是——皇帝的名字。4 帝星当天晚上,我失眠了。贵妃让我做的事,
太大胆了。她要我,去改皇帝的命盘。不是改寿数,不是改福禄——是改他的夫妻宫。
皇帝的夫妻宫里有颗太阴星,暗淡无光,代表他对后宫所有人,都没有真心。贵妃说,
她侍奉皇帝二十年,从没得到过一句真心话。她想让那颗太阴星亮起来,哪怕只亮一小会儿。
“本宫不求他一辈子只爱本宫一人。”贵妃说,“本宫只想知道,被他真心爱着,
是什么感觉。”我问她,为什么是我?她说,因为我是移星者。移星者改命,不会留下痕迹。
钦天监查不出来,天工院也查不出来。天工院。我第三次听到这个名字。
“天工院是什么地方?”我问。贵妃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第二天一早,周姑姑又来了。
“沈贵人,娘娘让奴婢带您去个地方。”她带我穿过承乾宫的后门,
走进一条我从没走过的小巷。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墙上爬满青苔。
走了大概一炷香,巷子尽头出现一扇小门。铜门,门上刻着奇怪的符号——那些符号,
和我在星海里看见的命盘纹路,一模一样。周姑姑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
门后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井。井边坐着一个老太太,
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正在打水。周姑姑走过去,对老太太说:“嬷嬷,人带来了。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我。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她的命盘。命宫里,一颗紫微星,光芒万丈。
紫微星旁边,左辅、右弼、文昌、文曲、天魁、天钺——百官朝拱,吉星云集。
这是一位皇后的命盘。但这位皇后,怎么会坐在井边打水?老太太看着我,笑了笑。“沈蘅,
”她的声音沙哑,像很多年没说过话,“你知道,上一个移星者,是谁吗?”我摇头。
老太太指了指自己。“是我。”我一愣。“五十年前,”她慢慢说,“先帝发现我能移星,
封我做了贵人。我帮他改了命,他做了二十年太平天子。然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天工院。”老太太盯着我的眼睛,“那些命盘,那些星曜,都是假的。
它们不是上天赐的,是人造的。造它们的地方,叫天工院。”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天工院是什么地方?”老太太沉默了很久。“我也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
每一个移星者,最后都会被天工院带走。带走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她们。”她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