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十年,我在婆家一直是透明人。年夜饭我做,碗我洗,他们却在客厅抢我儿子发的红包。
婆婆忽然拉群:老大媳妇,发个三百的红包,给你侄子买书。我默默放下擦碗布,
点开群聊。好啊。这些年,你儿子给我发的工资,我存了六十七万。三倍发完,
我就离婚。那一夜,全家都在求我。---厨房的灯坏了三天,没人修。
我垫着脚把最后一个盘子塞进消毒柜,腰酸得像断过又重新接上。门外客厅传来一阵爆笑,
是周涛他姐夫在喊:“抢到了!我抢到八十八!”接着是小侄子的尖叫,
和婆婆夸张的夸奖:“咱们小宝运气真好!”我扶着洗碗池边缘,站了一会儿。
十年的婚姻把我磨成了一个擅长站立等待的人——等水烧开,等菜熟,等他们吃完,
等周涛偶尔良心发现问一句“要不要帮忙”。今晚没有人问。我低头看了看洗碗手套,
食指位置破了一个洞,洗碗液渗进去,泡得那一小片皮肤发白起皱。
我忘了这是什么时候破的,大概是一个月前?两个月?总之不记得了。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我以为是周涛发消息叫我出去吃水果——虽然他很少这么做,
但偶尔会有,尤其是当他想在亲戚面前扮演“疼老婆”的时候。不是他。
是“周氏大家庭”的群聊。婆婆刚发了一条艾特所有人的消息:“@周涛媳妇,
发个三百的红包,给你侄子买几本课外书。
”下面很快跟了一排“支持”“妈妈说得对”“谢谢大伯母”。
周涛的弟弟周波发了个笑脸:“嫂子大气。”我盯着那条消息,
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标点。厨房的排风扇嗡嗡转着,油烟味还没散尽,
我手上还带着洗碗液的滑腻感。三百块。今天年夜饭,螃蟹是三百五一斤,我买了六只,
周涛嫌不够肥。婆婆说螃蟹寒凉,她不能吃,转头吃了半盘。我不吃螃蟹,不是不爱,
是一百多的螃蟹,十年来我从没舍得往自己碗里夹过一只。我放下擦碗布,
把手机从围裙口袋里拿出来。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顿了顿。客厅里周涛在讲电话,声音很大,
是他一贯的公事公办口吻:“……年后方案我再看,
这个价格肯定不行……”其实我们都知道他没什么重要业务,
他只是需要这个腔调来维持家里人对他的仰视。我低下头,开始打字。“好啊。”发送。
客厅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不知道是谁看了手机,总之气氛微妙地凝了一瞬。我没停。
“这些年,你儿子给我发的工资,我存了六十七万。”这条发出去,整个客厅彻底安静了。
我靠在厨房门框边上,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枚一元硬币大小的橘子。
是刚才摆果盘时掉在台面上的,品相不好,瘪了一块,他们不会吃。我揣进口袋,
想着一会儿剥了吃。现在我用指甲慢慢抠开橘子皮,辛辣清苦的香气散开来。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消息一条一条涌进来,我一条都没看。
婆婆的头像是一朵牡丹花。她发了语音。我点开。“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叫‘你儿子给我发的工资’?周涛的钱交给老婆管天经地义,你还存起来邀功?
”我咽下那瓣橘子。很酸,酸得太阳穴跳了一下。“邀功。”我重复这个词。然后打字。
“妈,十年前结婚,您说家里不兴彩礼那一套,给了一万零一,取万里挑一的好兆头。
那一万零一,我第二年给周涛买了保险。”“买房首付三十四万,我家出了二十万,
您家出了十四万。您说房子写周涛名字就行,夫妻不分彼此。我不懂事,也同意了。
”“婚后周涛工资卡放在您那儿三年,每月我们领两千块生活费。后来我要回来,
您说儿媳妇管钱不放心,要求周涛每月给您转三千养老费。这钱从没断过,十年三十六万。
”我一边打字,一边把那瓣酸橘子咽下去。客厅里有人在打电话。是周涛的姐姐,
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道门还是能听到:“……妈你先别急,
我看她就是喝多了……”我没喝酒。年夜饭开了两瓶红酒,周涛陪他姐夫喝了多半瓶,
我负责开车,一滴没沾。婆婆很快又发来语音,
这次声音尖利了许多:“你算这笔账是什么意思?周家亏待你了吗?
哪年过年不是让你坐主桌?亲戚问起来我哪个不说儿媳妇贤惠?”坐主桌。我轻轻笑了一下。
是的,每年年夜饭,主桌留给“贵客”。婆婆坐正中间,左边是周涛,右边是他父亲,
周波一家三口挤另一边。我的位置在哪里?在厨房和餐厅交界的那把折叠椅上。
盘子摆不下的时候,要起身让一让。我继续打字。“妈,我不是要算账。我只是想说,
六十七万,不多不少,够三倍发完您要的红包。”“发完,我就离婚。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灶台上,剥完了那个橘子。三瓣。婆婆的电话打进来。我没接。
周涛的电话打进来。我也没接。手机震个不停,像一只困在玻璃罐子里的飞虫。
我把最后一口橘子咽下去,洗了手,从挂钩上取下羽绒服。客厅门被推开。周涛站在门口,
脸色很复杂——不是愤怒,是慌张。他大概很多年没有慌张过了。稳定的工作,温顺的妻子,
懂事的孩子,光鲜的大家庭。他的人生顺风顺水,以至于遇到真正的风浪时,
第一反应不是应对,而是难以置信。“你发那消息什么意思?”他问。我没回答,
低头拉拉链。“六十七万呢?你存哪儿了?”他的声音高了一点。我抬眼看他。结婚十年,
我从这个角度看过他很多次。刚结婚时他瘦,下巴有棱角,笑起来很少年气。现在胖了,
双下巴若隐若现,当年那点意气风发都变成了养尊处优的油腻。我有时会想,
这十年他变了多少,我又变了多少。“存你妈看不上的那个银行卡里。”我说,
“当初她嫌我工资低,嫁妆少,说亲家抠门。那张卡她没正眼看过。”周涛喉结滚动,
没说话。我拉开厨房门,走进客厅。婆婆坐在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
公公背着手站在阳台抽烟,烟灰落了一窗台。周波两口子缩在贵妃椅角落,嫂子抱着侄子,
三个人共用一副表情——警惕的、幸灾乐祸的。只有周涛姐姐站起来了,挡在我和玄关之间,
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小许,大过年的,有话好好说……”我看着她。她比我大六岁,
十年前第一次见面,她上下打量我,问周涛:“你不是说找了个银行的吗?怎么是柜员?
”后来我考了会计证,跳槽做了企业会计,月薪从三千八涨到九千。她不知道,
因为婆婆从不在意周涛以外的任何人的收入。“姐。”我打断她,“年初三回娘家,
我五年没回去了。”她的笑容僵住。我没再说下去,侧身从她旁边走过。
玄关的穿衣镜照出我的脸——不年轻了,眼角有细纹,熬夜加班留下的暗沉。
但眼睛还是十年前那双眼睛。我从镜子里看到婆婆站起来。“许明丽,你今天走出这个门,
就别想再回来。”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地板里。我穿好鞋,直起腰。
“好的,妈。”我没回头。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我听见门里传出周涛的吼声。
地下停车场很安静。过年,该回家的都回家了,空旷得像深夜的广场。
我的车停在C区最里面,白色飞度,开了七年,车门上有一道不知道谁划的痕,我一直没修。
坐进驾驶室,我没马上发动。手机还在震。我把群聊静音,把周涛的来电设置成拦截,
然后翻到通讯录最底下。“妈。”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背景音是电视,春节晚会重播,
我妈在看那个小品。她耳背,开着最大音量,隔着电话我都能听到台词。“明丽?
怎么这时候打电话?”她的声音惊喜又意外,“吃过年夜饭啦?”我张了张嘴。年夜饭。
我做了十二道菜,冷盘热菜汤品甜点,从早上九点站到晚上六点。没人问我要不要歇会儿,
没人问我累不累。“吃了。”我说,“妈,我初二回去,多住几天。”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我妈没问我为什么,没问周涛来不来,没问婆家放不放人。她只说:“床单我上周晒过了,
被子是新的。你爱吃的腊肠我给你留着呢,在冰箱冻着,就等你回来。”我仰起头,
盯着车顶那个灰扑扑的天窗。“好。”我说。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进副驾驶座,发动车子。
出停车场需要经过单元门。门禁杆缓缓抬起,我正要踩油门,后视镜里出现一个人影。
是我儿子。他穿着那件我去年给他买的羽绒服,藏青色,袖子已经短了一截。他跑得很急,
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跑过门禁,跑到车旁边,拍我的车窗。“妈!”我降下车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除夕夜的硝烟味。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嘭嘭的闷响。他喘着粗气,
眼睛很亮,和八年前第一次背着书包上小学时一模一样。“妈,你去哪儿?”我看着他。
他八岁了,已经开始知道在奶奶家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今晚抢红包,
他抢到最大那个,被婆婆按着发回去重抢,说小孩不能拿那么多钱。他乖乖发了,没有顶嘴。
“回外婆家。”我说。他站在车窗外,鼻尖冻得通红。我想了想,
把副驾驶座上那个塑料袋拿过来——是中午从家里带的橘子,本来想路上吃,一直没动。
“小宝,帮妈妈一个忙。”我把袋子递出去,“这个给你外婆带的,你先帮我拿着。
妈妈过两天来接你。”他没接袋子。他看着我。“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我握着方向盘,
指节发白。“不是。”我说,“你是妈妈的小孩,永远都是。”他低下头,
用鞋尖蹭着地砖缝。“那我跟你走。”我闭了闭眼。我不能带他走。不是带不走,
是不能让他跟我一起背负这场战争。婆婆会说是我不让周家见孙子,周涛会用抚养权要挟,
他们会用最肮脏的方式把大人之间的恩怨扯到这个孩子身上。我得先打完这场仗,
才能来接他。“小宝,你听妈妈说。”我把声音放得很平,“奶奶家明天会乱一阵子。
你什么都别管,好好吃饭,好好写作业。等妈妈那边安顿好了,就来接你。”他抬起头。
“那你还回来吗?”“回。”我说,“一定回。”他看了我很久,久到后面有车按喇叭。
然后他点了点头,退后一步。我升上车窗,踩下油门。后视镜里,他站在原地,
抱着那袋橘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开上主干道我才发现,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进了口罩里,又咸又凉,糊了满脸。我没有回娘家。凌晨一点,
我开进一家快捷酒店的停车场。前台值夜的小姑娘困得东倒西歪,没多问,给了我一张房卡。
房间在三楼,窗对着高架桥,除夕夜的车流稀疏了很多,偶尔有车驶过,
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拖得很长。我没开灯,坐在窗边那张单人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暗了又亮。我把静音打开,看着那些来电提醒一条一条跳:周涛23通,婆婆12通,
周波4通,姐姐2通,还有一个陌生号码,响了三次,我没接。一点四十七分,
世界终于安静了。我打开备忘录。十年前结婚时的细节,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了。不是忘记,
是压得太深,不敢翻,怕一翻就再也没办法过下去。但今晚,我把它们翻了出来。
我们认识是在一个秋天的下午。2013年10月,我大学刚毕业一年,
在城西那家支行的柜台上。他走进来办业务,穿着藏蓝色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
普通话标准,笑起来有虎牙。他连续来了一周。存钱、取钱、换零钱、开网银。第八天,
他把一张电影票推过柜台,问:“明天你有空吗?”那部电影叫什么我忘了。
只记得散场后他送我到出租屋楼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说他爸妈是退休教师,
弟弟在国企,一家人都是本分人。他说他工作稳定,有房有贷,愿意写我的名字。
他说以后每年陪我回娘家过年。我信了。订婚那天,婆婆第一次见我父母。
饭店是我爸提前两个月订的,在老家最好的酒楼,两桌酒席八千八。婆婆进门扫了一眼菜单,
笑着说:“亲家破费了,其实用不着这么铺张。”那顿饭我妈几乎没动筷子。
她一直给婆婆布菜,婆婆客气地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最近胃不好。彩礼是在饭后谈的。
婆婆捏着一根牙签,轻描淡写:“现在不兴老一套了,两个孩子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我们商量着,给一万零一,万里挑一,是个好彩头。”我爸沉默了很久。他当过三十年工人,
下岗后摆过地摊,开过三轮。那几年他头发白得最快,但他从不在我面前说苦。“一万零一,
”他开口,声音哑,“少了点。”婆婆笑容不变:“亲家,我们不是拿不出,是没必要。
两个孩子将来要过日子,钱给他们花在刀刃上。”我妈在旁边轻轻拉我爸袖子。
我爸没再说下去。散席后他把我叫到走廊尽头,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这二十万,
是给你攒的嫁妆。”他手指有点抖,“本来想等你们买房添进去,现在给你。
”“爸——”“别声张。”他把卡塞进我手里,“你婆婆那人,爸看出来了,不是省油的灯。
这钱你留着,谁也别告诉,万一将来……”他没说下去。他把“万一将来离婚”咽回去了。
二十万。那是他和我妈种了一辈子地、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我攥着那张卡,
站在酒楼走廊里,窗外是陌生城市的车水马龙。那时候我想,我一定要过得好,
一定要让父母放心,一定要证明他们的女儿没有嫁错人。我想得太简单了。
婚房是周涛婚前买的,八十平两居,首付三十四万。他家出十四万,剩余二十万,
说好婚后两人一起还贷。婚后第一个月,周涛把工资卡放在我这里,说以后房贷从我卡里扣。
婆婆第二天就来了。她进门环顾一圈,目光落在我床头那个旧行李箱上。
那是大学用了四年的箱子,拉链坏了,我妈缝了块花布遮丑。“这箱子该扔了。”她说,
“周涛,下午带你媳妇买个新的。”周涛唯唯称是。她走了,周涛并没有带我去买箱子。
发工资那天,我正要去银行转账还贷,发现卡里只剩两千。“钱呢?
”周涛眼神闪烁:“我妈说,年轻人不会理财,工资先放她那儿,每月给咱们发生活费。
”“多少?”“两千。”房贷是三千四。我站在银行ATM机前,攥着那张空卡,
很久没说话。那个月是找我爸借的钱还的房贷。我没告诉他是为什么,只说周转不开。
第二个月,我发工资了。我的工资卡一直在自己手里。
婆婆暗示过几次“两口子钱放一起好管理”,我没接话。三千四的房贷,我用自己工资还。
那一还,就是三年。三年里,周涛的工资卡一直在婆婆手里。每月两千“生活费”,
雷打不动。我提过一次,周涛当场就翻了脸。“我妈替咱们操心,你还不领情?
”他皱眉看我,像看一个不懂事的陌生人,“你知道现在外面多少啃老的吗?
我妈帮我们存钱,将来不还是我们的?”我没再说话。不是无话可说,是说了也没用。
那时候我还爱他。2016年,我怀孕了。婆婆的态度肉眼可见地热络起来。每周来送汤,
在亲戚群里夸儿媳妇懂事,连周涛都跟着沾光,被夸“有担当”。我以为日子终于要变好了。
儿子出生那天,婆婆守在产房外。护士抱着孩子出来,她第一句话是:“男孩女孩?
”“男孩。”她长舒一口气,连说三声“好好好”。被推回病房的路上,
我听到她在走廊打电话:“生了,是个带把的。”我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月子里,
我妈来照顾我。婆婆每天来“视察”,话里话外挑刺。月嫂贵了,奶水少了,
孩子哭是抱多了。我妈忍了半个月,
终于在婆婆说“你们老家那边月子里是不是还喝米酒”时红了眼圈。“明丽她妈,
”婆婆笑眯眯,“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南北习惯不一样,怕你受累。”那天晚上,
我妈坐在我床边,轻声说:“丽丽,你婆婆这人不简单。妈怕你吃亏。”我抱着睡着的儿子,
没说话。她叹了口气,没再提。产假休完,我回公司上班。孩子白天婆婆带,晚上我接。
每月给婆婆两千“辛苦费”,雷打不动。这钱,从我的工资里出。2018年春天,
我爸突发脑梗。我妈打电话来时我正在加班,听到消息腿都软了。赶回老家医院,
爸躺在ICU里,身上插满管子,还没脱离危险期。那晚周涛来接我。他开了一夜车,
陪我守在走廊。第二天早上,婆婆电话来了。“周涛,你什么时候回来?小宝昨晚发烧,
我一个人弄不了。”周涛看了我一眼。那一刻我心里有很多话。爸还在ICU,
医生说黄金七十二小时,我不能走。小宝是奶奶的亲孙子,婆婆不是一个人,
家里还有周波和他媳妇。但我说出口的只有一句:“你先回去吧。”他如释重负地走了。
爸抢救过来,落了半身不遂。出院后在我妈照顾下慢慢复健,终于能拄着拐杖走几步。
那年中秋节,我提出想回娘家过。婆婆在饭桌上放下筷子:“大过节的,你回娘家,
亲戚问起来以为周家苛待媳妇呢。”我说年初三回去也行。她说年初三要走亲戚,
周涛不能缺席,我一个人回去像什么样子。那年的年初三,我依然没有回成家。2020年,
周涛升职了。收入翻了一番,应酬也多了。有时深夜回家,带着酒气,倒在沙发上就睡。
我替他脱鞋、盖毯子,像照顾另一个孩子。那年婆婆在家庭群宣布:老房子要装修,
大家凑份子。周涛出八万,周波出五万,姐姐出三万。我看了眼银行存款。刚还完车贷,
所剩无几。“要不……”我试探着开口。“八万必须出。”周涛打断我,没有商量余地,
“我妈一辈子不容易,不能在她面前丢脸。”我没再说话。那八万是从我娘家借的。
我妈把爸的退休金取出来,凑了五万,又跟亲戚借了三万。“就当给亲家母贺乔迁了。
”我妈把钱递给我,“别跟周涛闹,家和万事兴。”我接过来,什么都没说。因为我说不出。
我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她,她给的三万,可能只是婆婆家装修客厅窗帘的钱。2022年,
儿子六岁,上小学了。开学那天,我和周涛一起送他到校门口。他背着新书包,
怯怯地回头看我们。周涛蹲下身,替他整理衣领:“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和同学好好相处。
”儿子点点头。周涛站起来,拍拍他肩膀:“进去吧。”那个瞬间,
我看着他牵儿子走进校门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他说“以后每年陪你回娘家过年”,想起他说“房子写你的名字”,
想起他说“我妈就是嘴硬,心是好的”。这些年,这些话像兑了水的酒,越来越淡,
越来越没味道。我已经想不起上一次两个人单独吃饭是什么时候,
想不起他上次送礼物是哪一年,想不起他说“我爱你”是什么腔调。甚至想不起,
我最后一次心平气和喊他“周涛”是哪一天。我们变成了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房客。
他付房贷,我还水电燃气买菜日用。他负责光鲜亮丽,我负责洗刷熨烫。
他在客厅里高谈阔论,我在厨房里沉默。我想过离婚。不止一次。每次念头一起,
就像按下水面的皮球,又被压下去。离了婚,孩子怎么办?爸妈怎么跟亲戚交代?
别人会怎么说?三十岁以后的女人,离过婚,带着孩子,还能找到什么工作,
还能过什么日子?这些声音每天在脑子里回响。于是我继续忍,继续熬,
继续告诉自己:再等等,等小宝再大一点,等房贷还完,等周涛回心转意。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明天。昨晚年夜饭,我做了一桌子菜。婆婆的弟弟一家也来了,
坐了满满两大桌。我端着盘子在厨房和餐厅之间穿梭,听他们在外面高谈阔论,说股票,
说房价,说谁家的儿媳妇又升职了。周波的老婆抱着手机打游戏,头都没抬。
周涛姐夫夸今年的螃蟹肥,婆婆接话:“那是周涛会挑,他从小嘴刁,好东西逃不过他眼睛。
”我没抬头,继续剥蒜。周涛买螃蟹?结婚十年,他连菜市场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饭后我收拾碗筷,他们开始抢红包。儿子抢到八十八,婆婆按着他重发。儿子没吭声,
乖乖发了。我站在水池边,戴着那只破了洞的手套,看着洗洁精泡沫慢慢渗进去。
然后手机亮了。“@周涛媳妇,发个三百的红包,给你侄子买几本课外书。”我读了三遍。
这三百块是什么?是买我闭嘴的钱?是买我继续在这家里当透明人的钱?
还是十年婚姻的标价——三百块,折价促销,过期不候?我把擦碗布放下了。后来的一切,
你们都知道了。凌晨三点,酒店房间很安静。我把这些年的存款整理了一遍。工资卡余额,
理财账户,还有一张没告诉任何人的存折。六十七万三千四百。比我记忆里的数字还多一点。
我在备忘录里列了一张表:首付缺口:6万当年我家出20万,他家14万,
口头说婚后补,未补彩礼:无1万零1,
已返还周涛工资卡上交部分:36万按每月3000元,
10年我个人还贷:12万房贷月供3400元,
其中我独自承担3年儿子抚养费预提:24万按每月2000元,
至18岁合计:78万六十七万不够,但我会补足。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手机又震。不是来电,是短信。陌生号码。“许明丽,我是周涛他姐。
妈昨晚高血压犯了,120拉到医院了。爸说让你回来,有话当面说。”我放下手机,
拉开窗帘。除夕夜过去了。马路上洒水车在作业,熟悉的音乐远远飘过来。太阳还没升起来,
天边是一线灰白。我看了那条短信很久,没有回复。不是不心软。婆婆六十七了,有高血压,
这几年体检报告不大好。我只是在想,如果昨晚倒下的是我,周涛会是什么反应?
会追到医院陪我吗?还是觉得过年不吉利,让我自己打车去?答案我大概知道。上午九点,
我退了房。开车去了一家律所。过年期间不营业,但我提前在网上预约了,值班律师在等我。
她姓陈,四十出头,短发,说话语速很快。听完我的情况,她点点头。“财产分割有争议,
但法律支持你的主张。孩子抚养权,你有多大把握?”我沉默了几秒。
“他爷爷奶奶不会放手。”“孩子自己意愿很重要。”陈律师顿了顿,“另外,
你越早稳定下来,对孩子越有利。”稳定。我忽然意识到,十年了,我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读书时为了考个好成绩,工作后为了多赚点钱,结婚后为了维系这个家。“稳定”这个词,
从没放在我自己身上用过。“我明白。”我说。从律所出来,我去了中介。
租房子、办银行卡、预约搬家公司。一个下午,我把这些做了个遍。然后我回了娘家。
我妈开门时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我真的会回来,更没想到我是一个人回来的。
但她什么都没问。“饿不饿?给你煮面。”我点点头,坐在老家的沙发上。电视开着,
播的是我小时候看过的那部剧。我爸在阳台上晒太阳,听见动静,拄着拐杖往里走。
“丽丽回来了?”我站起来,走过去。他老了,头发全白了,半边身子不太灵便,
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我的时候带着藏不住的笑。“爸。”我蹲下身,把脸埋在他膝盖上。
他的手落在我头顶,轻轻拍着。“回来就好。”他说,“回来就好。”那碗面,
是我妈做的西红柿鸡蛋面。蛋煎得有点老,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面煮软了。
我吃完最后一口,连汤都喝干净了。我妈坐在旁边,看着我把空碗放下。“丽丽,
”她轻声说,“你想离就离。妈支持你。”我没说话,握着那只碗,很久没松手。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