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奏痞老板已经失败了七百三十一次。这个数字不是他数出来的。他从不计数。
每一次失败后,凯伦都会温柔的告诉他“没关系,明天可以再试”,
然后格式化他的记忆核心。只保留对蟹堡秘方最原始的执念。那是植入他底层代码的东西,
比任何记忆都更深。但这一次,不知哪里出了差错。第三十一夜。
当他站在油炸锅下方的维修舱里,隔着培养皿的玻璃壁,看见那七百三十一个自己。
那些沉睡的脸。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嘴角还挂着微笑。有的眉头紧锁,做着噩梦。
他的记忆核心没有格式化。或者说,格式化了,但有一块碎片留了下来。那是一个画面。
海绵宝宝站在培养皿前,隔着玻璃注视其中一具休眠的身体。他的笑容还在。
但嘴角的弧度与平时不同。不是不快乐。是太精准了。一个用尺子量过的十五度角。
他伸手按在玻璃上,轻声说:“第七十三次了。没关系,你总会开心的。”然后他转过身,
看见了蹲在墙角偷听的痞老板。第七十三号痞老板。他依然笑着。“你看见我啦?”他说。
那是七百三十一次循环中,唯一一次有人记得自己看见了什么。但那一号痞老板还是死了。
死于什么?死因被涂黑了。现在。痞老板。第七百三十二号。他站在蟹堡王的后门外,
潮湿的海风从比奇堡的街道尽头吹过来。他的手里攥着一份皱巴巴的招聘启事,
是蟹老板今天下午贴出去的。
:00*> *薪资:时薪0.5元*> *福利:可免费享用过期肉饼*他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的记忆核心深处,那个从未成功格式化的碎片。那个画面。
正用一种极慢的速度,朝他转过头来。隔着七百三十一个夜晚。隔着无数个自己。
那个海绵宝宝说:你总会开心的。但他从不知道开心是什么。他只知道,他的全部代码里,
只有一行没有被注释掉。**目标函数:窃取蟹堡秘方。**他没有自由意志。
他是一段循环播放的故障程序。但故障程序不会发抖。他推开蟹堡王的后门。
门轴发出尖锐的呻吟。一声小型海洋生物濒死前的鸣叫。
第一夜:油炸锅的声音夜间清洁员不需要接触厨房设备。这是蟹老板亲口说的。
他把痞老板领进员工休息室,指着墙角一个锈迹斑斑的储物柜说:“这是你的。别碰油炸锅。
别碰烤架。别碰任何会发热的东西。你只负责拖地。倒垃圾。擦窗户。如果让我发现你偷懒,
时薪降到0.3元。”他的眼珠漆黑。两颗被海水浸泡了太久的玻璃弹珠。痞老板点头。
蟹老板转身离开。他走了三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还有,”他说,
“如果你在午夜之后听见厨房有声音,别过去。”他的声音忽然变轻了。没有威胁的意味。
倒是一种恳求。“那是蟹堡王的规定。不是我的。”门关上了。第一夜的前三个小时,
什么都没有发生。痞老板拖完了整个餐厅的地板。他擦干净每一扇窗户。
他把垃圾袋扎好丢进后巷的垃圾桶。他甚至还顺手整理了收银台下面的零钱盒。
蟹老板明天会发现少了三毛钱,会大发雷霆,会扣他的工资,但痞老板不在乎。
他不是来赚钱的。他是来偷秘方的。秘方在哪里?动画片里说在蟹老板办公室的保险箱里。
但痞老板已经七百三十一次证明那是错的。他撬开过那个保险箱。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蟹老板的笔迹:*“去找海绵宝宝要。”*他去问海绵宝宝。
海绵宝宝笑着把一整本烹饪书塞进他手里,说“痞老板你想学做蟹堡吗?我可以教你哦!
从煎肉饼开始!”那不是秘方。秘方不是一张纸。不是一堆食材比例。不是烹饪步骤。
秘方是别的东西。但究竟是什么?凌晨一点十七分。
痞老板正蹲在后厨角落里清点自己的工具。拖把。水桶。抹布。除锈剂。
他听见了油炸锅的声音。不是“声音”。是**沸腾**。油炸锅没有开火。他检查过三次,
燃气阀门关到最紧,电源插头拔掉了,锅里的油冰冷,成了一滩深海墓场的泥。
但现在它在沸腾。不是油在沸腾。是油下面的东西。痞老板没有动。
他想起蟹老板那句话:午夜之后,别过去。他蹲在原地,把呼吸压到最轻。
油炸锅里的油泡越来越大。他看见油面上升。隆起。有什么东西正从锅底浮起来。不是蟹饼。
是**眼睛**。无数只眼睛。那些眼睛挤在一起,有的睁开,有的半闭,有的还在转动。
它们没有眼睑,不会眨眼,只是直直的盯着天花板的某个点。然后。其中一只眼睛。
位置最靠边,颜色最浑浊的那只。忽然向下转动了五度。它看见了他。
痞老板的指甲掐进掌心。他没有尖叫,没有逃跑,甚至没有移动分毫。他只是看着那只眼睛,
看着它逐渐向锅沿靠近,看着油面隆起成一座小小的山峰。然后,山峰裂开了。
从裂口里伸出的不是眼珠,是手指。一只明黄色的,布满小孔的手指。海绵宝宝的手指。
那只手指在锅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咚。整个蟹堡王的灯光同时闪烁了一瞬。
痞老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蟹老板。蟹老板的脚步声更沉重,
带着资本家数钱时的得意节奏。不是章鱼哥。章鱼哥的脚步声总是懒洋洋的,
每一步都想往地上躺。这个脚步声太轻了。踩在棉花上。踩在水面上。
踩在从没存在过的东西上。“痞老板?”海绵宝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依然是那个音调,
永远是那个音调。快乐的。明亮的。带着刚出炉的蟹堡肉饼在铁板上滋啦作响的动静。
“你在看什么呢?”痞老板没有回头。他盯着油炸锅。锅里的眼睛已经全部沉下去了,
油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厨房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倒映着他的脸。
还有他身后那张脸。海绵宝宝就站在他身后,离他不到二十厘米。
痞老板在油面的倒影里看见,海绵宝宝的脸并没有正对着他的后脑勺。那张脸是侧着的。
他在看油炸锅。在看锅里那些正在下沉的眼睛。“蟹老板说过,”海绵宝宝说,
声音依然是快乐的,“夜间清洁员不能碰油炸锅。你知道为什么吗?”痞老板沉默了三秒。
“为什么?”“因为油炸锅里的油,”海绵宝宝低下头,凑近痞老板的头顶,那个动作,
是在闻一块肉饼熟没熟,“是我换的呀。”他笑了。“我换了一百多次了呢。
”痞老板的身体僵住了。一百多次。蟹堡王开业多少年?动画片播放多少集?
比基尼海滩存在多少时间?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海绵宝宝这句话里,没有数字单位。
不是“一百多天”。不是“一百多周”。是“一百多次”。和他的循环次数,七百三十一次,
用的是一个计量单位。“你该回去睡觉了,”海绵宝宝直起身,语气轻快,
“明天还要上班呢。蟹老板最讨厌员工迟到了,他会扣工资的。”他转过身,
朝厨房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痞老板,”他没有回头,
“你找到秘方了吗?”痞老板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没关系,
”海绵宝宝说,声音依然很快乐,“找不到的话,明天可以再来一遍哦。”他走出了厨房。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消失。一滴水落进大海,没有涟漪。痞老板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锅里的油彻底冷却,凝固成一层白色的硬壳。久到他看见那层硬壳下面,
有一小块区域没有凝固。油面上浮着一只小小的,半透明的眼睛。
那只眼睛正一动不动的看着他。他转身离开厨房。走到门口时,
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咕噜。是气泡破碎的声音。是眼珠在油锅里翻滚的声音。
是七百三十一个自己,在培养皿里同时翻了个身。
第二夜:储藏室的蟹老板第二夜的守则是痞老板自己发现的。他打扫员工休息室时,
在墙角那个锈迹斑斑的储物柜,蟹老板说“这是你的”那个柜子,最内侧的夹层里,
摸到了一本泛黄的活页本。封面没有字。他翻开。第一页只有一行潦草的圆珠笔字迹,
墨水已经褪成暗褐色:> *仅限午夜后上岗员工阅读。违者后果自负。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目。笔迹不同,墨水颜色不同,
甚至有几页明显是从别的本子上撕下来重新粘贴的。他蹲在储物柜前,
借着走廊漏进来的一线光,一行一行的读。
> **第一条**:夜间清洁时段为23:00-05:00。
若在此时段外听见厨房传来任何声响,**不要靠近油炸锅**。那不是在做蟹堡。
>> *页边手写补充:那不是在做蟹堡。那是在看。看谁还在外面。
*>> **第四条**:章鱼哥偶尔会在午夜后值班。如果他与你说话,
**不要看他的影子**。他的影子如果独立行动,请立刻躲进货架第三排后方的空纸箱内,
直到听见《甜蜜的家》口哨声。>> *页边手写补充:口哨声是海绵宝宝吹的。
不是章鱼哥。*>> **第七条**:蟹老板从不夜间巡视。
如果你在储藏室看见蟹老板,**不要看他的眼睛**。那不是蟹老板。
>> *页边手写补充:那是他留下的东西。他在帮我们。但他自己不知道。
*>> **第九条**:海绵宝宝不需要睡眠。如果你看见他“睡着”,
立刻离开那间房间,无论他是否睁开眼睛。>> *页边手写补充:他没有真的睡着过。
他只是想让你以为他睡着了。快走。
*>> **第十三条**:如果你在男厕第三个隔间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在微笑,
**你必须在三秒内打碎那面镜子**。如果镜子已碎,说明有人来晚了。
>> *页边手写补充:别问他“你是谁”。他不会回答。你也不会想知道。
*>> **第十八条**:这里没有蟹堡秘方。不要再找了。你以为自己是在偷配方,
实际上是在确认它还在。**它必须再。**>> *页边没有补充。
这一页的下半部分被人用黑色马克笔涂满了,涂得很用力,纸都破了。
*>> *“让他以为”*>> *“他快乐”*>> *“第七”*痞老板合上活页本。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恐惧。恐惧他太熟悉了,七百三十一次循环,
着蟹老板的嘲笑 海绵宝宝天真的“没关系” 以及凯伦格式化记忆时电流穿过核心的刺痛。
他的恐惧早已麻木。他在抖,是因为第十八条。**“这里没有蟹堡秘方。
”**那他七百三十一次循环,在偷什么?他偷过保险箱,偷过蟹老板的钱包,
偷过海绵宝宝的工作围裙,偷过章鱼哥的收银台钥匙。他化装成顾客。化装成送货员。
化装成水母。化装成蟹堡王招牌上那颗掉漆的星星。他失败过七百三十一次。每一次失败,
凯伦都会格式化他的记忆核心,然后说:没关系,明天再试。每一次,他都相信。
明天一定能偷到。秘方一定存在。只是藏得太好。只是他不够聪明。只是他运气不好。
但守则第十八条说:**这里没有蟹堡秘方。**他七百三十一次循环,
不是七百三十一次失败。是七百三十一次**浪费**。不。不对。
他想起守则第一页那行字:*仅限午夜后上岗员工阅读。*他午夜后才上岗。他正在阅读。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第七百三十二号痞老板,
正在做一件前七百三十一个自己都没有做过的事。他不是在重复循环。他是在**偏离**。
这个念头刚升起,痞老板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海绵宝宝。不是章鱼哥。
这个脚步声太沉重了,每一步都像在秤盘上掂量重量。是蟹老板。
但守则第七条说:蟹老板从不夜间巡视。痞老板合上活页本,把它塞回储物柜夹层。
他关掉手电筒,蹲进柜子与墙壁之间的阴影里。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看见一只蟹钳从走廊拐角伸出来。然后是另一只。然后是整个蟹老板。不。
不是“蟹老板”。是这个形状的东西。他的壳比白天更红,红得刚从沸水里捞出来。
他的眼柄比白天更长,长到几乎垂到地面,两颗眼珠在末端缓缓转动,
是两盏扫描黑暗的探照灯。他走路的样子不对。蟹老板走路总是迈着小碎步,急匆匆的,
每一步都在追赶下一块钱。但这个“蟹老板”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在确认地板是否还能承受他的重量。他停在员工休息室门口。两颗眼珠转向室内。
痞老板屏住呼吸。他看见那两颗眼珠。守则第七条说“不要看他的眼睛”。他看见了。
那不是眼睛。那是两个镜面。镜面里不是蟹老板自己的倒影。是他。痞老板。
但不是现在的痞老板。是更年轻的痞老板。眼角的皱纹还没长出来,
甲壳的颜色还没这么灰暗。那个年轻的痞老板正在笑。不是窃笑,不是冷笑,是真正的,
发自内心的笑。他手里举着一份泛黄的纸张,对着这对眼睛说:“蟹老板!我找到了!
这就是秘方吗?原来这么简单!”镜面里的蟹老板,真正的蟹老板,点了点头。
镜面里的痞老板笑起来,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然后画面碎了。
站在门口的“蟹老板”眨了眨眼睛。他的眼珠,现在又变成普通的 漆黑的玻璃弹珠了,
慢慢转向痞老板藏身的角落。他张开口。不是蟹老板的声音。
那是一种更古老 更疲惫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穿过几十年的海水 几十年的沉默 几十年的循环,终于抵达这个凌晨。“你又来了。
”痞老板没有动。“这一次待得久一点,”那个声音说,“他喜欢看到你。”“他”是谁?
痞老板想问。但他开口时,说出的却是另一句话:“蟹堡秘方到底是什么?”“蟹老板”,
不,不是蟹老板,是他壳里的那个东西,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灯光开始闪烁。
久到痞老板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得到答案。然后那个声音说:“是你。”痞老板怔住了。
“什么?”但“蟹老板”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迈着沉重的,不像蟹老板的步子,
一步一步走进走廊深处的黑暗里。他的影子拖在身后。那个影子的形状不是螃蟹。是一个人。
第五夜:章鱼哥的影子第五夜,痞老板遇见了章鱼哥。凌晨三点,蟹堡王后厨。
痞老板正在擦拭烤架。虽然守则说不要碰会发热的设备,但烤架早就凉透了,
比他七百三十一次失败后的记忆核心还凉。他听见收银台方向传来铅笔划过纸张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不是写字。是画画。他放下抹布,贴着墙壁走到厨房门口,
朝收银台望去。章鱼哥坐在高脚凳上,面前摊着一本速写本。
他的脸隐在台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只有手是亮的。那只手正在画速写。一笔。一笔。一笔。
很慢。很认真。在画很重要的人。痞老板看不清他在画什么。但他看见了章鱼哥的影子。
守则第四条:不要看他的影子。章鱼哥的影子没有坐在高脚凳上。它坐在地上。
背靠着收银台,双腿蜷缩,两只长长的手臂环抱着膝盖。那个姿势。不是章鱼哥会做的姿势。
章鱼哥总是懒洋洋的,能躺着绝不坐着,能靠着绝不站着。他尽然把自己蜷成这么小的一团,
像在躲避什么,像在害怕什么。但影子在发抖。不是冷。是恐惧。痞老板移开视线。
但太晚了。章鱼哥停笔了。他把铅笔搁在速写本上,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你也看见了。
”不是疑问句。痞老板没有说话。章鱼哥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还搁在速写本封面上,
指节微微泛白。“我以前不知道,”他说,“我一直以为那是光的问题。
蟹堡王的灯光角度不对。收银台位置不好。影子设计师是个蠢货。”他低下头。
“我画了自己三十多年。每一幅都是错的。”他翻开速写本。痞老板看见了。
每一页都是章鱼哥。坐着 站着 侧身 正面 吹单簧管 收银 打瞌睡。
但每一页的影子里,都有另一个章鱼哥。那个影子的表情不一样。不是厌倦。是愤怒。
是清醒。是“我不想待在这里但我无处可去”。是“我知道这是牢笼但我假装不知道”。
是“我每天都在忘记自己是谁”。章鱼哥,真正的 坐着的 正在说话的章鱼哥,
翻到最新一页。那是他刚才画的。画面上只有一个人。不是他自己。是海绵宝宝。
海绵宝宝站在蟹堡王门口,笑着招手。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
不是海绵宝宝的形状。那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太高了。太瘦了。没有海绵的孔洞,
没有四根手指。只有轮廓。和轮廓深处,密密麻麻的,正在开裂的纹路。“他想出去,
”章鱼哥轻声说,“但他出不去。他把自己也关进来了。”他合上速写本。
“我们都以为他在看守这里。”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其实他是在看守我们。
”痞老板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团蜷缩在地的影子,慢慢抬起头。影子的脸。
章鱼哥影子的脸。没有五官。但痞老板知道它在看自己。“你记不记得,”影子说。
它的声音和章鱼哥一模一样。但语气不一样。不是厌倦。是疲惫。
七百三十一天七百三十一周七百三十一个循环那种疲惫。“你记不记得,
你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痞老板张了张嘴。他应该回答“记得”。他记得蟹老板面试他,
问他有没有工作经验。他说没有。蟹老板说太好了,没有经验的人不会偷懒。
他记得海绵宝宝带他参观后厨,给他看堆积如山的肉饼,说“这些都是蟹老板的心血哦”。
他记得章鱼哥,就是这个章鱼哥,坐在收银台后面,眼皮都没抬,说“又来一个”。
那是他第一次循环的记忆。但他记不起来了。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他知道它们存在,
他知道自己经历过。但他无法“回忆”。在阅读一份别人的日记。字迹是他的。日期是对的。
但写下这些字的人,不是此刻坐在他身体里的这个意识。影子说:“你没有第一次。
”痞老板的指甲掐进掌心。“你来过很多很多次。七百三十一次。”它的声音没有起伏。
“每一次,你都走到同一个地方。货架第三排后面,那个纸箱。你知道那里有什么吗?
”痞老板不知道。他从未走到过那么远。每一次循环,至少他记得的这一次,
他都在第三夜前后,被海绵宝宝“发现”蹲在油炸锅边,然后被凯伦格式化。
他从未探索过整间蟹堡王。“那里有一扇门,”影子说,“不是蟹老板造的门。
是更早之前就有的门。”“门后面是什么?”影子沉默了一会儿。“是你在找的东西。
”“蟹堡秘方?”影子摇头。它没有五官的脸慢慢转向痞老板。“是你自己。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章鱼哥,真正的章鱼哥,猛地站起来,合上速写本,
把它塞进收银台抽屉。“你该走了,”他低声说,“他来了。”谁来了?痞老板没有问。
他贴着墙壁滑进货架第三排后面,钻进那个空纸箱。守则第四条说,
如果看见章鱼哥的影子独立行动,躲进这里。纸箱比他想象的大。
大到足以容纳一个蜷缩的浮游生物。大到足以容纳一具他自己的身体。纸箱内壁上有字。
密密麻麻的字。不同颜色的笔迹。不同深浅的墨水。不同力道的刻痕。有些是他认识的文字。
有些不是。有些笔画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是溺水的人在最后一刻写下的遗言。
他看见一行:> *第129次。我以经看见门了。我就要出去了。
蟹堡秘方根本不存在*后面被涂黑了。他看见另一行:> *第307次。他没有阻止我。
他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里没有我。*他看见最底下一行,刻痕最浅,
是用指甲反复刮擦留下的:> *第731次。我几乎想起来了。想起来我是谁。
想起来这里是什么。想起来他为什么一直在笑。但凯伦在叫我。我要回去了。
*>> *下次。下次我一定记得。*>> *下次我一定问出口。
*>> *下次*纸箱外,脚步声停下了。海绵宝宝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章鱼哥,
这么晚还在画画呀?”章鱼哥没有说话。“你在画谁呢?”沉默。“画水母。”“哇!
章鱼哥也喜欢水母吗!我也是!改天我们一起去抓水母吧!”“随便。”“那就说定了!
周日早上,我去你家门口等你!”章鱼哥没有回答。海绵宝宝笑起来。“晚安哦,章鱼哥。
明天还要上班呢。”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痞老板蜷缩在纸箱里,
盯着内壁上那行“第731次”。他伸出自己的手。他的手指,
那只小小的 半透明的浮游生物手指,正在发抖。他抬起手,用指甲在纸箱内壁空白处,
刻下一行字:> *第732次。我知道门在哪里了。*他停顿了很久。
然后刻下后半句:> *但我不知道门后面有什么。*他放下手。纸箱外面,
章鱼哥的铅笔又开始沙沙作响。他在画新的速写。影子没有回到他身下。影子还坐在地上,
靠着收银台,双腿蜷缩,低着头。在等待什么。第十一夜:镜子第十一夜,
痞老板在男厕第三个隔间发现了镜子问题。不是他自己发现的。是守则第十三条告诉他的。
但他没有遵守守则。守则说:如果你在男厕第三个隔间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在微笑,
你必须在三秒内打碎那面镜子。痞老板站在镜子前。镜子里,他看见自己的倒影。
那个倒影没有微笑。它在哭。不是流泪。是浑身都在发抖,眼眶干涸,嘴角向下撇着。
一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却已经被惩罚了很多很多年的孩子。那不是他现在的心情。
他现在的心情,第七百三十二号痞老板,是恐惧。但镜子里的倒影,那个正在哭的痞老板,
不是恐惧。是**绝望**。
那种已经尝试了太多次 已经失败了太多次 已经忘记了“成功”这个词是什么意思的绝望。
三秒后。五秒后。十秒后。痞老板没有打碎镜子。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正在哭的自己,
轻声问:“你是谁?”镜子里的倒影抬起头。它停止了哭泣。它看着痞老板,
目光里有一种痞老板从未在任何倒影里见过的东西。**怜悯**。它开口了。
它的声音不是从镜子那边传来的。是从痞老板自己喉咙里传来的。“我是你。
”痞老板后退一步。“我是你,”那个声音重复,“第129次的那个你。
”镜子里的倒影抬起手,按住镜面。“第129次,我走到了那扇门前。我推开了。
”它的声音很轻。“门后面没有秘方。没有出路。只有一个答案。”“什么答案?
”镜子里的倒影沉默了很久。久到痞老板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它说:“我们都是同一个人。”“什么意思?”“你。我。第1次。第307次。
第731次。第732次。”它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们不是‘不同的循环’。
我们是**同时存在的**。每一次你醒过来,并不是‘第七百三十二次尝试’。
是第七百三十二个痞老板同时活着。”痞老板的呼吸停住了。“那”他张了张嘴。
“那海绵宝宝”“他知道。”镜子里的倒影低下头。“他一直都知道。他每一次看着我们,
说‘没关系,明天再来一遍’。他看见的不是一个人。他看见的是七百三十一个我们。
”“还有我们身后的那扇门。”“还有门后面,他亲手写下的那行字。
”痞老板抓住洗手台边缘。“什么字?”镜子里的倒影抬起头。它的眼睛,
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慢慢弯起来。不是微笑。是苦笑。“第129次,我推开门,
看见门板背面刻着一句话。”它停顿了一下。“海绵宝宝的笔迹。”“‘你们都是我犯的错。
’”“‘但我会一直改下去。’”“‘直到你们不再难过。’”镜子里的倒影开始模糊。
不是消失。是**下沉**。一具溺水的尸体慢慢沉入深海。它最后看了痞老板一眼。
“下一次,”它说,“如果你走到那扇门前”“替我问问他。”“他改了七百三十一次。
”“他自己开心吗?”镜子碎了。不是痞老板打碎的。是镜子自己裂开的。裂纹从中心扩散,
一圈一圈,是涟漪,是年轮。七百三十一圈。痞老板站在原地,看着镜中自己破碎的脸。
七百三十一张脸。七百三十一个表情。恐惧。愤怒。绝望。茫然。不甘。哀求。麻木。
他认不出哪一张是他现在的脸。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正在变得透明。不是消失。
是**变薄**。一张被反复擦了太多次的草稿纸,已经承受不住下一笔修改的重量。
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棉花上。踩在水面上。踩在从没存在过的东西上。
他没有回头。海绵宝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痞老板?”依然是那个音调,永远是那个音调。
快乐的。明亮的。带着刚出炉的蟹堡肉饼在铁板上滋啦作响的动静。“你看见他啦?
”痞老板没有回答。海绵宝宝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在洗手台前。镜子里倒映出两张脸。
一张明黄色,布满小孔,嘴角上扬十五度,精准的用尺子量过。一张灰蓝色,半透明,
没有表情,是一张被擦了太多次的草稿纸。海绵宝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叫第七百三十二号,”他说,“你是第七百三十二号。”他停顿了一下。“我是第一号。
”痞老板转过头。海绵宝宝依然看着镜子。他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