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暂停时,只有奶奶在前进我叫林时,一个在“快节奏”时代勉强跟上趟的普通人,
直到我弄丢了时间——准确说,是弄丢了控制时间的能力,却捡回了更重要的东西。
一切始于那个平平无奇的周三下午,
我被房东的催租电话、上司的修改意见以及女友小雅“我们得谈谈”的短信,
三方围剿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空气黏稠,电脑风扇声嘶力竭,
窗外梧桐树上知了的嚎叫仿佛在为我唱挽歌。就在我第N次抓挠本就稀疏的头发,
对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绝望时,一股奇异的、难以形容的冲动猛地攫住了我。那感觉,
就像大脑深处某个生锈的开关,“咔哒”一声,被强行扳动了。刹那间,
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不,不止静音。
嗡鸣、窗外的知了、楼下收废品的吆喝、甚至我自己心脏的狂跳、血液的奔流——所有声音,
消失了。不,不止声音。窗外摇曳的梧桐叶定格在半空,一只误入室内的飞虫悬停在我眼前,
翅膀展开的纹路清晰可见。电脑屏幕上,原本应该跳动的光标,凝固了。透过窗户,
我看到对楼阳台上,一个正在浇花的阿姨,保持着倾洒水壶的姿势,一道弧形的水流,
像水晶雕塑,凝固在空中。时间,停了。我惊恐地瞪大眼睛,喉咙发紧,想喊,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不,不是发不出,是我的声带振动,也无法产生传播的声波了?
我试图移动,手指能勉强抬起,但异常沉重,仿佛在密度极高的胶水中动作。
我花了大概内心感觉是“几分钟”,才从椅子上站起来,腿像灌了铅。我走到窗前,
看向那定格的水流。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指尖传来冰凉的、实实在在的液体触感。
我缩回手,水流纹丝不动。我又尝试走向门口,转动门把手。能转动,
但门仿佛被焊死在门框上,纹丝不动。不只是门,一切“非我直接接触”的物体,
都像被钉死在琥珀里。我能拿起桌上的笔很重,
但我无法用这支笔在凝固的空气中“划”动,更无法在同样凝固的纸张上留下字迹。我能动,
但我改变不了这个静止世界分毫。除了我自己,
和那些与我身体发生直接、持续物理接触的东西。这感觉诡异至极。我不是时间的主宰,
更像是一个被踢出时间流、在凝固时空里勉强挣扎的bug。就在我惊恐万状,
以为要永远困在这片死寂的琥珀中时,那股扳动开关的“冲动感”再次出现。
我几乎是凭着求生本能,在脑子里拼命“想”着“恢复!恢复!
”嗡——嘈杂的声音骤然涌回!风扇在转,知了在叫,水壶的水“哗啦”浇在花盆上,
对楼阿姨疑惑地看着自己湿了一片的拖鞋,嘟囔了句什么。屏幕上的光标重新开始闪烁,
一秒,两秒……我瘫坐回椅子,浑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喘着气,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刚才那一切,是幻觉?是压力过大导致的精神失常?我颤抖着手,
拿起桌上那支被我触碰过的笔。它好端端地躺在那里,笔身上残留着我指尖的微湿。不,
不是幻觉。接下来几天,我像一个手握引爆器却不知道按钮在哪儿的恐怖分子,
小心翼翼地活着,生怕一不小心又把世界给“静音”了。我偷偷做了实验。
这能力时灵时不灵,发动需要一种极度强烈的、想要“停滞”或“逃避”某个瞬间的意念,
类似大脑在极端压力下的应激反应。而且,以我目前的“能量”,每次停止的范围,
似乎只限于我周围大概……半径五十米?更远的地方我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一种凝滞的边界。
持续时间不等,从几分钟到半小时,结束后我会感到类似低血糖的眩晕和疲惫,
持续时间越长,疲惫感越强。在静止时空里,
我只能带着“自己”以及紧握的、或紧贴我身体的极少量物品移动,
无法对静止物体产生“力”的作用除了直接拿起,
也无法产生任何新的、持续的物理效应比如写字、泼水。简单说,
我可以在静止的世界里行走,观察,甚至偷看……呃,但我无法改变它既定的轨迹,
我只是一个短暂的、隐形的幽灵。最初的震撼和恐惧过去后,
一股难以抑制的、带着罪恶感的狂喜,和无穷无尽的、无聊透顶的恶作剧念头,涌了上来。
首先,当然是工作。那个吹毛求疵、酷爱下班前五分钟布置任务的上司杰森,
又一次把一摞厚厚的文件“啪”地扔在我桌上,
露出他标志性的、仿佛闻到隔夜菜般的假笑:“小林,这个客户要得急,
明天上班前放我桌上,要体现出我们的‘匠人精神’和‘超越期待的深度’,我相信你。
”我看着那摞足以让我通宵的文件,感受着胸腔里熟悉的、快要炸开的憋闷。就是现在!
我集中精神,想着让这张讨厌的脸、这摞该死的文件、这个让人窒息瞬间——停下!世界,
安静了。杰森假笑的脸定格在一种滑稽的扭曲状态。办公室里,
敲键盘的同事手指悬在按键上,打电话的嘴巴张成O型,屏幕上的进度条一动不动。
我走到杰森旁边,仔细“欣赏”了他每一根竖起的头发和眼角那颗新鲜的、饱满的眼屎。
然后,我拿走了他桌上那盒他当宝贝似的、据说是女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手工巧克力,
当着他的“面”,吃了两颗。味道不错。
我又把他电脑桌面那张他引以为傲的、在健身房苦练出来的腹肌照我严重怀疑P过,
换成了部门团建时他被灌醉后抱着垃圾桶傻笑的丑照。最后,我把他杯子里已经凉了的咖啡,
倒掉一半,用饮水机的热水兑满。“恢复。”时间继续。杰森脸上假笑甚至没变,
无缝衔接地说完了最后几个字:“……的深度,我相信你。”然后他下意识地去拿咖啡杯,
喝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觉得味道有点淡,但没在意。他坐回座位,
准备开始他愉快的网上冲浪。直到几分钟后,他打开电脑桌面——“噗——!!!
”一口咖啡全喷在了他那昂贵的机械键盘上。我低着头,肩膀疯狂抖动,憋笑憋得差点内伤。
那一刻,连日加班的怨气一扫而空。原来,在你看不见的维度里,我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这能力很快成了我乏味社畜生活的快乐源泉。地铁早高峰,
我用时停从容地从人山人海中“走”到空位边,解除后再慢悠悠坐下,
看着旁边挤成沙丁鱼的人们一脸懵逼。超市排队结账,前面大妈摸遍全身找零钱时,我暂停,
走到收银台外,放下我刚拿的、准备结账的口香糖,又“走”回来。恢复后,
大妈刚数好硬币,我却已经“瞬移”到了出口。大妈和收银员面面相觑,我深藏功与名。
甚至,我还“挽救”了一场差点发生的“惨案”。隔壁工位的老王,
午休时偷偷在电脑上打游戏,眼看老板巡视即将路过他的屏幕,他手忙脚乱要切换窗口。
我暂停时间,走过去,帮他把游戏窗口最小化,顺便把准备好的工作报告页面最大化,
还“贴心”地帮他把嘴角粘着的饭粒拿掉。恢复后,老板走过,
拍了拍老王的肩膀:“工作很认真嘛!”老王一脸茫然加后怕,
对着我小声嘀咕:“邪了门了……”我递给他一张纸巾,指了指自己嘴角示意,
深藏功与名again。我像个拥有隐身超能力的顽童,在凝固的时光里恶作剧,
享受这种“我看见了,我参与了,但没人知道是我”的上帝视角般的隐秘快乐。
直到那个周六的早晨,一个寻常的、我本打算用来补觉的早晨。
我妈的夺命连环call在八点整准时响起,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林子!
几点了还睡!赶紧的,今天你奶奶八十大寿,全家都到,就等你了!麻溜过来帮忙!”奶奶。
我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触碰了一下,随即又被一阵烦躁覆盖。不是不孝顺,
实在是……奶奶最近几年越来越糊涂了。阿尔茨海默症,医生说的。她常常认不出人,
说话颠三倒四,一句话翻来覆去说,刚吃过饭就说饿。每次去看她,
都像是在打一场疲惫又心酸的仗。你会看着她渐渐忘记你,而你能做的,
只有一遍遍重复:“奶奶,我是林子,您孙子。”我叹了口气,认命地爬起来,胡乱洗漱,
打了个车往奶奶家赶。路上不出所料地堵成了停车场。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心急如焚,
、老妈的白眼、亲戚的唠叨、还有奶奶那可能已经不认识我的、茫然的眼神……我需要快点,
再快点!“停下!”我在心里无声地咆哮。瞬间,世界凝固。
窗外的车流、闪烁的红绿灯、行人抬起的脚步、甚至司机师傅口中吐出的半个烟圈,
都静止了。只有我,像一个被困在巨型城市模型里的虫子。我推开车门能推开,
但门外的空气像固体墙,“走”下了车。我奔跑在静止的车流和人潮中。这种感觉很奇妙,
也很孤独。
的微笑、司机因路怒而扭曲的嘴角、外卖小哥飞驰车轮下溅起的水花……但它们都只是布景。
我是唯一不和谐的、移动的点。跑过三个街区,累得气喘吁吁,时间恢复的冲动感传来。
我赶紧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扶着墙,解除了时停。喧闹声瞬间将我淹没。我喘着粗气,
看着恢复流动的车水马龙,继续拔腿朝奶奶家的小区跑去。当我终于敲开奶奶家的门时,
屋里已经坐满了人。大姑、小叔、堂哥堂姐,孩子们在尖叫追逐,
空气里弥漫着饭菜香和热闹的烟火气。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瞪了我一眼:“就等你!
快去陪奶奶说说话!”我换了鞋,穿过喧闹的客厅,走向阳台。
奶奶独自坐在阳台那把老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身上,
花白的头发像覆了一层柔软的金粉。她侧着脸,望着窗外,眼神空茫,
对屋里的热闹充耳不闻。那种熟悉的、沉重的无力感又攫住了我。我走过去,蹲在她膝前,
握住她枯瘦的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快:“奶奶,我来了。林子来看您了。
”奶奶慢慢转过头,混浊的眼睛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她笑了,脸上皱纹舒展开,
像一朵风干的花被阳光晒暖。她用另一只手指了指窗外:“看,鸽子。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有几片云,和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光。“没有鸽子啊,
奶奶。”我说。“有,”她固执地指着,眼神却依然没有焦点,“灰色的,咕咕叫。
你爷爷以前,最爱在屋顶上喂它们。那些鸽子,认得他。
”她又开始说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关于爷爷的片段。那些片段支离破碎,时间线混乱,
有时候爷爷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有时候又是卧病在床的老人。我听了很多遍,能背下来。
我嗯嗯地应着,心里想的却是屋里没打完的游戏,
和待会儿怎么应付亲戚关于“对象”、“工作”的盘问。就在我有些走神的时候,
奶奶忽然不说话了。她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心里有点发毛。然后,
她伸出手,很慢很慢地,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掌粗糙,温暖。“林子,”她清晰地说,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我所有的浮躁和敷衍,“你怎么……瘦了?
”我愣住了。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因为她说这句话时的眼神。那里面,
没有了平时的空茫和混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清晰的、沉淀了岁月风霜的、纯粹的关切。
就好像,那个被层层迷雾困住的、我熟悉的奶奶,短暂地拨开云雾,看了我一眼。
仅仅是一眼。很快,那清晰的关切又如同潮水般退去,她眼里的光消散了,
她又开始喃喃自语,说起了别的,前言不搭后语。但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酸涩,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我刚才在干什么?在利用时间停止,逃避堵车,
只为了不迟到挨骂。我蹲在这里,心不在焉地听着她可能为数不多的、还能组织起来的记忆,
脑子里想的却是游戏和应酬。她在时间的迷宫里孤独跋涉,渐渐失去所有,而我,
一个能短暂跳出时间的人,却从没想过,走进她的时间里去看一看。生日宴热闹地进行。
大家围着奶奶唱生日歌,她戴着寿星帽,笑得很开心,但眼神依旧是涣散的,
仿佛这热闹与她隔着一层毛玻璃。吹蜡烛时,她甚至忘了许愿。我看着烛光映着她苍老的脸,
心里那个疯狂的念头,再也压不住了。我想知道。想知道在她混乱的时间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