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贷审批通过那天下午，我同时收到了两封邮件。一封来自公司HR，
主题是“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附件里写着“严重违反设计规程，
给公司造成重大声誉风险”。另一封来自母亲，微信对话框里只有一行字，
连标点都省了：“你弟的彩礼还差20万，你的房子先别买了。”我关掉屏幕。
窗外的写字楼刚封顶，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刺得人眼眶发酸。
那是八年来我唯一签了名、却没资格参加封顶仪式的项目。人事总监把离职协议推过来时，
手边还放着一杯温热的咖啡。她没看我，盯着电脑屏幕说：“周工，签字吧，
公司按N+1补。张总交代了，你配合调查，行业内部通报可以免掉。”我没碰那份协议。
我问她：“张诚有没有告诉你，我为什么拒绝在变更图纸上签字？”她终于抬起眼皮，
职业化地笑了笑：“你们技术上的事，我不管。我只知道你经手的那个项目，
施工方投诉你索贿，微信记录都在。”我没索贿。那几条微信是张诚用我手机发的，
趁我那天在工地上钻芯取样，手机放在办公桌上。监控恰好坏了，
恰好是他找我谈话的那天坏的。我站起来，把咖啡杯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杯底在玻璃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N+1我收，但离职原因要改。我没有严重违纪。
”人事总监嘴角抽了一下，像在笑我的不识时务。“周工，35了，行业里传你吃回扣，
哪家院还敢要你？”我没回答。走出那扇玻璃门的时候，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11743。那是下个月房贷的还款额，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妻子刘媛比我先到家。她把一双皮鞋放进鞋柜，鞋底朝上，露出一小块干涸的泥浆。
她今天去工地面试了，对方是家小开发商，开出的薪水只有她五年前的水平。“签了？
”她背对着我问。“没签。离职原因不干净。”她转过身，倚着玄关柜，没说话。过了很久，
她说：“房贷还有多少？”“本金189万，利率4.2%，每月11743。
公积金冲掉4000，还要补7743。”她点点头，像在盘点菜场的猪肉价格。
“我明天去把理财赎回来，十二万，够还一年。你慢慢找，不着急。”我的喉结滚了一下。
那十二万是她攒着换车的，现在的车开了九年，空调时好时坏，
夏天她要带着满后背的汗去见甲方。“张诚改了我的梁配筋。”我忽然说。她愣住。
“原来设计是三级钢，间距100。他让施工方换成二级钢，间距拉到150。
承载力降了18%，规范允许偏差是5%。他不是为了省钱，是为了赶工期，现场少绑钢筋，
省出来的时间能提前两个月封顶。开发商奖励他三十万。”刘媛的脸色慢慢变白。
她是做造价的，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你想怎么办？”“我有证据。”我拉开书桌抽屉，
里面是八年来所有的计算稿，手写的、打印的，每一页都签了日期和名字。“他改的那些梁，
桩基和柱底内力是按原设计配的。结构是活的，改一处，旁边都要跟着调。他没调。
”刘媛走过来，站在我身后，看着我翻那些发黄的A4纸。她没有说“你斗不过他”，
也没有说“算了吧”。她只是轻声问：“你留了多少？”“从进院第一年起，
每一版他让我签字的图纸，我都复印了。”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最后一缕光沉进对面楼宇的缝隙。“那我们就慢慢来。”她说，“反正已经这样了，
总不会更差。”母亲是第三天早上到的。她没提前打电话，用那把十年前的旧钥匙开了门，
把蛇皮袋往玄关一放，袋口露出半截晒干的红薯粉。“周伟对象家里人来了，下周六过礼。
”她坐在沙发上，也不喝水，直接报账，“彩礼18万8，三金三万，改口费一万。
女方说房子首付一家一半，咱们出20万就行，剩下的他们出。”我站在沙发对面，没坐。
刘媛从卧室出来，叫了声妈，母亲没应。“你弟一个月挣四千，房贷自己扛不动。
”母亲顿了顿，抬眼看我，“你一个月挣两万的时候，房贷不也扛下来了。他那房子总价低，
月供才两千出头。”我没说我已经失业了。“哥，你就帮帮我嘛。
”周伟从母亲身后探出半张脸，笑得有些讨好，“等赵婷婷嫁过来，咱们就是一家人。
她爸在镇上有关系，以后我跟着干装修，一年就把钱还你。”我看着他的眼睛。
二十八岁的人，眼神还像十四岁那样理所当然。“你们打算在哪买？”刘媛忽然开口。
“县城东边，新开盘那个，叫……翡翠什么？”母亲想不起来。“翡翠天悦。”周伟接话快，
“均价六千三，89平小三房，首付三十来万，一人一半。”刘媛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翡翠天悦是我们院设计的，
结构底图是我带着两个新人加班三个月画完的，张诚是审图人。
那个楼盘因为桩基检测报告作假，刚被建设局通报。“别买那里。”我说。
周伟愣了一下：“为啥？你都设计的小区，质量肯定没得说啊。”我没法解释。
通报里没写具体责任人，张诚把自己摘得很干净。“总之别买。”我走向厨房，
给自己倒了杯水，“我的钱要还房贷，拿不出二十万。”母亲的脸瞬间沉下来。
她伸手去够茶几上的遥控器，没够到，手指悬在半空。“你弟结婚你不拿钱？
你买房的时候家里给你拿了两万，你都忘了？”那两万是我工作第三年买房时母亲借我的，
第二年我就还了，还的时候多给了五千。她没提还钱的事，也没提那五千。“没忘。
但我现在拿不出。”“你的钱呢？一个月两万，攒几年了？”刘媛往前站了一步，
我抬手拦住她。“妈，我的钱付首付了，月月还贷。车也旧了，孩子还没敢要。
周伟结婚是他自己的事，我没有义务替他出彩礼。”母亲像没听见。她转向刘媛，
声音陡然尖利：“是不是你拦着？你娘家要了多少彩礼我们没吭声，
现在你男人给亲弟弟拿点钱你就——”“妈。”我提高音量，截断她的话，“跟她没关系。
是我自己的决定。”周伟的脸垮下来。他低头玩着手机链，
嘟囔了一句：“那我的事就黄了呗。”母亲站起来，拎起蛇皮袋。红薯粉袋子刮到茶几角，
簌簌掉下几根碎屑。“行，你过你的好日子，我没你这个儿子。”门摔上的时候，
客厅的挂钟晃了一下。那是我们结婚时买的，快五年了，电池从没换过。刘媛去阳台收衣服。
她叠那件我常穿的白衬衫，叠得很慢，手指抚过领口磨出的细毛边。“翡翠天悦的事，
你不打算举报吗？”她没回头。“张诚背后还有开发商的人。举报信我写过，
投到建设局信箱，两周后张诚找我谈话，问我最近有没有跟外人联系。”她终于转过来，
抱着那件衬衫。“那你打算怎么办？”我打开手机备忘录，
筋的会议纪要他手写我记录的那张施工员王建的联系方式他欠我一个人情“先找人。
”我把手机递给她。王建约我在老城区的烧鸭面馆见面。他胖了，工装换成了夹克，
头发也留长了些。2019年他在工地从脚手架摔下来，腰椎骨折，施工队想赖掉医药费，
是我帮他做了伤情鉴定，又出庭作证。后来他回了老家，逢年过节给我发条微信，我没回过。
“周工，你瘦了。”他给我倒茶，塑料壶嘴磕到杯沿，溅出几点黄褐色的水渍。
我把翡翠天悦的变更图纸复印件推过去。他没接，低头吃面，吸溜声很响。“这事我听说过。
”他咽下一口，“张工那段时间老往项目部跑，让监理签了一批变更洽商。梁板配筋的事，
不是我管的区域，但我有个兄弟，他亲眼看见监理在空白洽商单上签了字，日期是后填的。
”“你那个兄弟愿意作证吗？”王建放下筷子，用纸巾擦嘴，擦得很慢。“周工，
你不是不懂规矩。他还在这个行当混，得罪了张工，全县的工地都不会要他。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醋瓶旁边。“我不让他露面。
只要他把那份签字的洽商单复印件给我，或者拍个照片。”王建没看信封，也没碰。
他盯着墙上那张泛黄的菜单，上面写着“招牌烧鸭38元/份”。“张诚在县里人脉很广。
”他说。“我知道。”“开发商那边给住建局打过招呼，这个项目只要不出安全事故，
没人会主动查。”“我知道。”他转过来，第一次正眼看我。“那你图什么？公司把你开了，
就算你把张诚送进去，你还能回去上班？”我没回答。窗外的老街快要拆迁了，
对面理发店的转灯十几年没转过，落满灰尘。我忽然想起刚毕业那年在工地实习，师傅说，
结构工程师的手就是尺，你画歪一毫米，楼就歪一毫米。风吹日晒雨淋，几十年后，
歪的还是歪的。“我的名字还在设计说明第一页。”我说，“那栋楼以后出事，
追责能追到我。”王建沉默了很久。他把信封推回我手边，站起来，
从夹克内袋掏出一部旧手机，按了几下，屏幕朝我亮起。那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张洽商单，
角落里监理的签名龙飞凤舞，日期栏写着2023年4月17日。
而我手里那份变更指令的下发日期是2023年4月22日。先签收，后补单。日期倒挂。
“这手机你留着。”王建把手机搁在桌上，“卡我掰了，只有这张照片。别说是我给你的。
”他走向收银台，扫码付款。我喊他：“老王，面钱我来。”他背对着我摆摆手，推门出去。
烧鸭的油香还留在空气里，塑料门帘晃了几晃，慢慢静下来。刘媛说我最近像变了个人。
以前周末总要睡到九点，现在六点就醒，坐在书桌前翻那些旧图纸，
拿红笔在梁位图上标记号。“你是在找什么吗？”她给我热牛奶，杯底垫着隔热垫，
是我生日她送的那套。“我在想，张诚为什么要改配筋。”我接过杯子，
“他干了三十年总工，不会不知道承载力降18%意味着什么。大震时这些梁会先坏，
坏在哪一层、哪几根，他算过。”“也许他算了，不在乎。”“不，他在乎。
”我翻出翡翠天悦的结构模型计算书，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里，他改完配筋之后，
又调了柱截面。原来600的柱子，改成550。不是他主动调的，
是开发商嫌柱子太大影响得房率，他不得不调。调完柱截面，位移比超了，
他又加了两道剪力墙。加墙要动基础，他没动。”刘媛凑过来，长发垂到我手背上。
“所以他改配筋不是为了省钱，是为了平衡柱截面变小之后的结构刚度？”“对。
他不想让人发现柱被调细了，就把梁也调弱，整体刚度下降，位移比反而能算过去。
这是一个系统性造假，不是临时起意。”刘媛慢慢直起腰，眼神变了。
“那他改的就不只是翡翠天悦这一个项目。”我点头。张诚的风格是环环相扣，
一个谎言需要十个谎言去圆。翡翠天悦只是他二十年职业生涯里的一块积木。
我翻出最近三年我参与、他审过的所有项目，在表格里一个个打勾。十二个项目。有商场，
有学校，有两栋还未来得及封顶的住宅楼。“你打算……”刘媛没说完。“我先确认。
”我把表格打印出来，夹进牛皮纸袋，“如果这十二个项目都有类似问题，张诚不是违规，
是犯罪。”周六我没回县城。母亲打了七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第八个是周伟打来的，
我没接。第九个，一个陌生号码。“是周工吗？我是赵婷婷。”那头的声音年轻，
带着点刻意的甜。背景音嘈杂，像在超市或者菜市场。“周伟他哥，我妈说彩礼的事，
你们家要是实在困难，可以先给十万，剩下的打欠条，一年内还清就行。
我们家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我站在阳台上，傍晚的风有些凉。刘媛在厨房切菜，
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很稳。“赵小姐，”我说，“你今年多大？
”她愣了一下：“二十三。怎么了？”“我弟二十八。你们怎么认识的？”“朋友介绍的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