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下的欢呼声像海啸一样涌上来。震得我耳膜发痛。我坐在最高的主位，
却觉得冷到了骨头缝里。他们都在喊大英雄万岁。但我满脑子都是剑锋刺入他胸膛的声音。
噗呲一声，轻得像雪落下的动静。他没躲，甚至迎着剑尖往前走了一步。他在喧嚣中死去，
把这孤独的盛世留给了我。第一章 喧嚣如海，孤寂如雪庆功宴摆在太极殿，
酒香混着还没散尽的血腥气，熏得人想吐。我的义父，如今的当朝宰相赵肃，
端着酒杯红光满面地站起来。他身后是一群刚刚封爵的“功臣”。这些人在萧衡活着的时候，
连大气都不敢喘，现在却敢踩着他的尸骨弹冠相庆。“陛下。”赵肃叫我陛下。
这个称呼像根针，扎得我眼皮一跳。“萧衡余孽尚在狱中苟延残喘，那几个死忠的武将，
竟还敢在狱墙上写反诗。”赵肃把酒洒在地上，那是祭奠死人的姿势，
但他脸上全是活人的贪婪。“老臣恳请陛下，斩草除根，以安民心。”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我。他们在等我点头，等我像这三年讨伐暴君的路上一样，
做那个听话的、圣洁的吉祥物。我握着酒杯的手指发白。脑子里全是那一剑。噗呲。
那一剑太轻了，轻得像情人间的抚摸。萧衡当时没躲，他甚至看着我，
眼底有一丝解脱的笑意。“陛下？”赵肃催了一句，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
那是长辈对不听话晚辈的警告。我猛地把酒杯砸在桌上。“砰”的一声，青铜酒爵滚落在地，
酒液溅湿了赵肃的官袍。欢呼声戛然而止。“朕累了。”我没看赵肃铁青的脸，站起身，
踉跄着往后殿走，“杀人的事，明天再说。”身后传来赵肃压抑的低吼：“林昭！
你别忘了是谁把你扶上这个位置的！”我逃也似地离开了太极殿。不知道走了多久，
等我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站在了那个人的寝宫门口。那是萧衡住了十年的地方，
传说中的“魔窟”。赵肃说，这里铺着金砖，挂着人皮灯笼，是萧衡穷奢极欲的罪证。
我推开了门。吱呀一声，灰尘扑面而来。没有金砖，没有人皮灯笼。只有一张掉漆的书案，
和一张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书案上堆着还没批完的奏折，旁边放着一碗早就发霉的清粥。
这就是暴君的“酒池肉林”？我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本奏折。那是半年前的。
上面写着：“淮南水患，需银十万两，臣恳请陛下暂缓修葺皇陵，挪银赈灾。
”批红只有一个字：“准。”字迹力透纸背，带着那人特有的狂狷。我又拿起一本。
“西北军饷告急，将士无衣过冬。”批红：“朕之私库尚有余银三千两，悉数发往西北，
不得克扣。”我手一抖，奏折掉在地上。私库？余银三千两？堂堂大梁皇帝，
私库里只有三千两？我突然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比刚才在大殿上还要冷。
我一直以为我是正义的，我是来终结黑暗的。可如果黑暗里点着灯呢？“谁在那儿？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厉喝。我慌乱地想躲，却踢到了脚边的铜盆。门被踹开了。
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冲了进来，手里的短刀直逼我的咽喉。在刀尖离我皮肤只有半寸的时候，
他停住了。借着月光，我看清了那张脸。是夜枭。萧衡生前最锋利的刀，
那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暗卫首领。他看到是我，眼里的杀气瞬间变成了错愕，
紧接着是浓浓的厌恶。“是你。”他收回刀，像看垃圾一样看着我。“叛徒。
”第二章 他养的“恶犬”这两个字像耳光一样扇在我脸上。但我没法反驳。
我是萧衡一手带大的，也是我亲手把剑送进了他的胸膛。夜枭没杀我，转身就要走。“站住。
”我叫住他。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笔直。“你想去哪？给我萧衡陪葬吗？
”夜枭冷笑一声：“林昭，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你不配提他的名字。
”“如今赵肃把持朝政，正在全城搜捕你们这群‘余孽’。你走出这个门，
不出三步就会被射成筛子。”我走到书案后，一屁股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
椅子上有个凹坑，是被常年久坐磨出来的。“我要你留下来。”我说。夜枭猛地转过身，
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留下来？给你当狗？你也配？”“不给我当狗。
”我从怀里掏出半块虎符，那是萧衡死前塞进我手里的。当时我以为他是想让我控制军队，
现在想想，这烫手的东西分明是保命符。“给大梁当狗。”我学着萧衡以前的样子，
把虎符拍在桌案上，“北蛮二十万大军压境，赵肃那群废物正在商量割地求和。
这江山是你主子拼了命守下来的，你就眼睁睁看着它被人切得七零八落？
”夜枭死死盯着那块虎符。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眶渐渐红了。“他……把这个都给你了？
”“给了。”我垂下眼，“虽然我也想不通为什么。”夜枭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更漏声滴答滴答，像催命符。终于，他单膝跪下，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暗卫夜枭，领命。”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哭腔，“属下只认虎符，不认新君。
”“无所谓。”我把玩着手里的一支秃笔，“能咬人就行。”第二天早朝。
边境急报像雪片一样飞来。“陛下！北蛮铁骑已破雁门关，屠城三日！”兵部尚书跪在地上，
浑身发抖，“赵元帅……赵元帅带头弃城而逃了！”赵元帅，就是赵肃的亲侄子。
昨晚还在庆功宴上吹嘘自己斩将夺旗的大英雄。朝堂上一片哗然。“议和！必须议和！
”赵肃站出来，一脸痛心疾首，“此时国库空虚，新朝初立，不宜再动刀兵。送些金银布匹，
再……再送一位公主去和亲，暂且安抚蛮夷，休养生息才是上策。”“臣附议！
”“臣也附议！”哗啦啦跪倒一片。我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底下这群磕头虫。
这就是我以前以为的“清流”，这就是我拼死拼活帮他们打下来的江山。真恶心。
“谁去和亲？”我问。赵肃愣了一下，随即大义凛然道：“臣女年幼，
又体弱多病……”“那就你去。”我打断他。赵肃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陛下？
”“既然是你提的议和，那就你去蛮夷大营谈。”我从袖子里抽出那块虎符，
狠狠砸在他面前的台阶上。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传朕旨意，
封赵肃为‘求和大使’，即刻启程，不得有误。”“至于北蛮……”我站起身，
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将军。“夜枭。”一道黑影从梁上落下，无声无息地跪在我脚边。
那一刻，满朝文武的脸都白了。“把他的人头给我带回来。”我指着跪在最后面的一个武将，
“刚才就是他说，咱们打不过，只能跪着生的。”夜枭没有废话。刀光一闪。
那个武将甚至没来得及惨叫，脑袋就已经滚到了赵肃的脚边，血溅了他一脸。“啊——！
”有人尖叫晕倒。我看着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突然笑了。那种暴虐的快感从心底升起，
压住了那股彻骨的寒意。萧衡，原来当个暴君，真的比当个好人爽多了。
第三章 嗜血的迷宫赵肃最终没去和亲。他称病了，连着三天没上朝，
但他那一党的官员像苍蝇一样天天在宫门口哭谏，说我暴戾无道，有违先帝仁德。
他们口中的先帝，是指那个还没坐稳龙椅就死了的前朝皇帝。仁德？那是死人用的东西。
虽然杀了几个投降派立威，夜枭也带着暗卫去了前线督战，但问题并没有解决。没钱。
国库里比我的脸还干净。萧衡当年的钱都花在打仗和赈灾上了，留给我的是个烂摊子。
而赵肃他们把持着户部，把仅剩的一点银子扣得死死的，说那是给新皇修宫殿的专款，
动不得。“陛下，再不发军饷，前线的兵就要哗变了。”夜枭传回来的密信上只有这一句话，
字迹潦草，甚至染着血。我坐在御书房里，急得嘴角起泡。“加税吧。
”我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自言自语。
这是赵肃给我的折子里提的建议——向农民加征“人头税”。我知道一旦盖了这个章，
我就真的成了万人唾骂的昏君。但我没别的办法。就在我准备提笔的时候，
目光落在了书架角落的一本黑皮账册上。那也是萧衡留下的。我以前听人说过，
萧衡设了个“剥皮迷宫”，专门抓捕京城的富商巨贾，关进去严刑拷打，逼他们交出家产。
为此，我曾当着全天下人的面骂他是“与民争利的小人”。我鬼使神差地翻开了那本账册。
第一页就是京城首富李家的名字。“李家，吞并良田千顷，逼死佃户三十余人，
偷税漏税八十万两。”下面是一行朱批：“罚银百万，充入西北军费。”再翻一页。“王家，
私贩盐铁，勾结外敌，其罪当诛。”批注：“斩立决，家产充公，用于黄河修堤。
”我越翻手越抖。每一笔“暴敛横征”的背后，都是一笔笔带着血泪的贪腐烂账。
他所谓的“剥皮”，剥的是这些吸血虫的皮，填的是天下百姓的窟窿。而我呢？
我却为了这群吸血虫，杀了他。我抱着那本账册，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林昭啊林昭，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来人。”我擦干眼泪，声音冷得像冰。
一个赵肃安插进来的小太监走了进来，贼眉鼠眼地看着我。“去传户部尚书。
”小太监眼珠子一转：“陛下，尚书大人今日身体抱恙……”“那就让夜枭的人去‘请’。
”我把那本黑皮账册扔在桌上，“告诉他，朕要重启‘剥皮迷宫’。让他按着这本册子，
挨家挨户地去给我抄！”小太监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陛下！这……这万万不可啊！
那些都是功勋世家，是朝廷的柱石……”“柱石？”我站起来，一脚踹在他心窝上。
“那是蛀虫！”“既然赵丞相说国库没钱，那朕就亲自去那帮‘柱石’家里找找，
看看能不能找出几块金砖来！”那天下午，京城鸡飞狗跳。暗卫们拿着我的手谕和账册，
冲进了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深宅大院。哭喊声、咒骂声响彻云霄。
无数的金银珠宝被搬出来，像垃圾一样堆在午门外，堆成了一座闪闪发光的山。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我想起了萧衡。当年他是不是也像这样，站在高处，
孤独地看着这群人对他咬牙切齿？那那时候，有没有人站在他身后？没有。连我都没有。
第四章 剑尖的余温报应来得很快。我的“倒行逆施”终于惹恼了那群真正的掌权者。
三天后的深夜，宫门外火光冲天。赵肃不再装病了。他穿着一身正一品的朝服，
带着三千御林军，把我的寝宫围得水泄不通。名为“清君侧”，实为逼宫。“林昭！你疯了！
”赵肃站在台阶下，指着我大骂，“你竟然敢动世家的根基！你比萧衡还要疯！
”我披着单衣，提着那把当初刺死萧衡的剑，赤着脚走出了殿门。夜枭不在，
他还在前线督战。偌大的皇宫，此刻只剩下我一个人。哦，不对。还有我手里这把剑。
“义父。”我最后叫了他一声，“当初也是在这个地方，你逼着萧衡退位。那时候你也说，
是为了天下苍生。”“少废话！”赵肃一挥手，身后的弓箭手齐齐拉开了弓弦。
“念在你叫我一声义父的份上，你自己写退位诏书吧。只要你肯把皇位让给贤能，
我保你荣华富贵。”他嘴里的贤能，指的正是他那个痴傻的儿子。“荣华富贵？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剑刃上还带着暗红色的锈迹，那是萧衡的血，我一直没舍得擦。
“这东西，我以前也不稀罕。现在更不稀罕。”“冥顽不灵！放箭！”赵肃失去了耐心。
但我没有躲。我只是举起了手里的剑，指向天空。就在我拔剑出鞘的一瞬间，
剑柄处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这把剑的配重不对。以前我只觉得它沉，
但我从未仔细研究过。此刻，因为我拔剑的力度太大，原本严丝合缝的剑柄末端，
竟然弹开了一个暗格。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掉了出来。飘飘荡荡，落在了我的脚边。
赵肃愣了一下，挥手示意暂停。我弯腰捡起那卷绢帛。借着周围通天的火光，
我看清了上面的字。那不是什么武功秘籍，也不是什么藏宝图。那是萧衡的字迹。
写这封信的时候，他的手似乎有些抖，墨迹晕开了一点点。“昭昭亲启。”这四个字一入眼，
我的视线就模糊了。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叫我。“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
我应该已经死了。死在你手里，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别哭，这都是我布的局。
”“世家豪族根深蒂固，如附骨之疽，不彻底清洗，大梁必亡。但我杀戮太重，举世皆敌，
若我动手，只会引发天下大乱。”“你不一样。你是清流，是正义，
是这黑暗世道里唯一的光。”“我用十年暴政，把所有的仇恨都集于一身，
把所有的罪孽都背在肩上。如今，火候到了。”“杀了我，
你就是踩着恶龙尸体登基的救世主。没人会怀疑你的正统，没人敢质疑你的权威。
”“借着这股势，拔除赵肃，清洗世家，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那把剑我做过手脚，
剑尖钝了三分，本想留个念想。但如果是你，记得刺深一点，别让我太疼。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昭昭，别怕，杀了我，你的路就平了。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三年的弦，断了。我想起那天在太极殿。我拿着剑冲向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