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房子过户给弟弟。”电话那头是我妈的声音，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半杯凉了的咖啡。窗外是江景，万家灯火。这套房子，城西，
江景房，128平，280万。我全款买的。没有人帮我。“你听到没有？”我妈又问。
我爸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跟她好好说。知微啊，你一个女孩子，要什么房子？
以后嫁了人住老公家。”我张了张嘴，没出声。“你弟要结婚了，”我妈说，“他没房子，
女方家不答应。你帮帮他，过户过去，回头爸妈给你补。”怎么补？拿什么补？我没问。
“嗯，”我说，“我知道了。”挂了电话。屏幕黑了，客厅里很安静。1.我叫林知微，
今年三十岁。“知微”这个名字是我爸翻字典取的，说是“见微知著”的意思。
但后来我弟出生，取名“知远”，说是“高瞻远瞩”。我妈说，男孩名字要大气。
我比我弟大五岁。五岁那年冬天，我和弟弟同时发烧。我妈抱着弟弟去省城看病，
留下一句话：“知微，你大了，自己在家吃点药。”我烧了两天，是隔壁王奶奶发现的。
她端了碗姜汤过来，摸了摸我额头，叹了口气：“这孩子烫得跟火炭似的。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在这个家里，有些东西是有先后顺序的。弟弟排第一，我排后面。
高中三年，我成绩全校前十。家长会一次没来过。我妈说忙，我爸说你自己能行。
弟弟高考考了个专科。我妈摆了三桌酒，逢人就说：“我们家知远考上了。”没人提我。
那年我已经在省城读大学了，奖学金拿了一等。大学四年，学费、生活费，全是我自己赚的。
食堂帮厨、家教、翻译兼职，最忙的时候一天只睡四个小时。我有一张排班表，
密密麻麻写满了时间。食堂6:00-8:00，家教16:00-18:00，
翻译晚上做。弟弟的学费呢？爸妈出的。不光出学费，大二那年还给他买了辆摩托车，
说“男孩子要有个代步的”。我没说什么。我跟自己说，没关系的，长大了就好了。
工作后我每月给家里转3000。备注写的是“妈，生活费”。转了三年，一共10万8千。
我以为那是给家的。后来我才知道，那笔钱一分没花在日常开销上。全存着，给弟弟了。
买房那年我问我妈借10万周转。我妈在电话那头为难了半天，说：“家里实在紧张，
你想想别的办法。”一个月后，弟弟发了条朋友圈，一辆崭新的白色SUV，12万。
配文是“爸妈赞助，起飞”。我在出租屋里看到那条朋友圈，坐了很久。
后来我没再提借钱的事。咬着牙把首付凑齐，又花了两年把尾款还清。签合同那天，
售楼处只有我一个人。我对着镜头拍了张照，发了条朋友圈：“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没有一个家人点赞。点赞的是同事，是朋友，是我的领导。
那天晚上我在新房的地板上坐了很久。空荡荡的房子，什么家具都没有。但我觉得踏实。
因为这是我的。而现在，我妈一通电话，要我把它过户给弟弟。手机又响了。是弟弟。“姐，
妈跟你说了吧？我下周带女朋友去你那看看。”看看。看什么？
看怎么把我的家变成他的婚房？我深吸一口气。“嗯，”我说，“再说吧。
”2.弟弟没等到下周。三天后，他就来了。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加班，
笔记本电脑摊在餐桌上。我打开门，弟弟站在外面，身边是个烫了卷发的女孩，笑盈盈的。
“姐，这是周雪，我女朋友。”弟弟说，语气轻快，像来串门一样。我看了他一眼。
“进来吧。”周雪换了鞋，眼睛四处打量。客厅、厨房、阳台。她在书柜前停了一下，
又看了看我的工作台——两块屏幕，一块手绘板，旁边摞着几本产品设计的书。
她的目光在那些书上停留了两三秒。“姐，你这房子朝南，采光真好。
”弟弟已经走进了主卧，推开窗看了看江景，回头对周雪说，“你看，这个房间做婚房正好，
阳台还能放个摇椅。”我站在客厅，听着他在我的卧室里规划他的婚房。
“次卧可以做儿童房，提前准备着。书房嘛，先当储物间用。”他说得兴致勃勃，
像在逛样板间。周雪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些东西我说不清——也许是不好意思，也许只是好奇。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干嘛？”弟弟从卧室出来，顺手拿了个苹果，“浪费。
”我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出来放在茶几上。“你们喝水，”我说。弟弟没接话，
还在跟周雪比划：“这面墙可以打掉，做个开放式厨房……”我坐回餐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没写完的需求文档。他们在我家待了四十分钟。走的时候弟弟说：“姐，
过户的事你尽快办，周雪家催得紧。”我说：“嗯。”关上门，
我听到弟弟在走廊里跟周雪说：“我姐这人就是闷，你别介意。不过房子肯定没问题，
我妈说了，我姐肯定同意。”肯定同意。他们连问都不用问，就“肯定”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对面楼的灯一盏盏灭了。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买房那天拍的照片。
售楼处大厅，我一个人站在签约台前，手里捏着一支笔。笑得有点傻，但眼睛是亮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这是我的家。我没有要任何人的一砖一瓦。3.周末，
我妈带着大姨来了。大姨赵美芳，我妈的亲姐，在老家开了个小超市，说话嗓门大，热心肠，
逢年过节最爱主持公道。“知微啊，”大姨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我的手，“你妈跟我说了，
你弟弟要结婚，女方家要求有房。你这当姐姐的……”“大姨，”我说，
“这房子是我自己买的。”“我知道我知道，”大姨摆摆手，“但你弟弟结不了婚，
你忍心吗？他是你亲弟弟啊。你们姐弟感情一直好，小时候他还追着你喊姐姐……”小时候。
小时候他追着我喊姐姐的时候，我在食堂帮厨，手上全是洗碗的裂口。我妈坐在旁边，
嗑着瓜子，适时补了一句：“大姐你看，我是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
我就是想着一家人商量商量。知微这孩子，就是死心眼。”“妈，”我说，
“这件事没什么好商量的。”“你看你看，”我妈立刻转向大姨，“她就是这个态度。
我说什么都不听。”大姨叹了口气，又转向我：“知微，你帮帮弟弟嘛，就当借的，
回头他赚了钱……”“大姨，”我打断她，“弟弟工作三年换了五份，最长的没超过八个月。
他拿什么还？”大姨愣了一下。我妈脸色变了：“你怎么说话呢？你弟弟是没稳定，
但他还年轻，以后肯定能……”“妈，他二十五了。”客厅安静了几秒。
大姨打了个圆场：“行行行，也别吵。知微你再想想，啊？你妈也是急。”“大姨，
我再想想。”我说。送走她们后，我回到书房。拉开抽屉找东西，翻到一张泛黄的纸。
是大学时的打工排班表。食堂6:00-8:00，家教16:00-18:00，
便利店22:00-2:00。每一格都填满了。纸角磨毛了，有一小块油渍。
我把它放回去，关上抽屉。手指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会儿。那四年，没人知道我是怎么过的。
也不需要谁知道。但别拿走我用那些日子换来的东西。4.事情在第二周升级了。周二晚上，
我妈打来电话。“林知微，我最后问你一次，”她的声音很硬，“你到底过不过户？”“妈，
我说了——”“你要是不过户，”她的声音提高了，“以后别叫我妈。”电话里很安静。
我听到我爸在旁边咳了一声，什么也没说。“知道了，”我说。挂了。不到十分钟，
家族群炸了。弟弟发了一段话——“各位叔叔阿姨，我跟大家说件事。
我姐有一套128平的江景房，自己一个人住。我要结婚，没房子，女方家催得紧。
我妈让我姐帮帮忙，过户给我先住。结果我姐不同意。大家评评理，我是她亲弟弟，
这过分吗？”下面一串回复。“知微不应该这样，姐姐帮弟弟天经地义啊。”“就是，
一家人嘛，一套房子而已。”“知微这孩子，是不是在外面待久了，心野了？”我看着屏幕。
一条一条划过去。没有一个人问：这房子是谁买的？也没有一个人问：为什么一定是姐姐让？
我打了一行字：“这套房子是我工作八年，全款280万买的。没用过家里一分钱。
”看了三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退出群聊。手机扔在沙发上，我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龙头的声音在空房子里回响。我从冰箱里拿了个橙子，坐在餐桌前慢慢剥。
橙子汁水溅在手上，凉凉的。我想起很多事。五岁那年在家发烧，王奶奶端来的姜汤。
高中拿了全校第三的成绩单，放在茶几上三天没人看。大学第一个学期，
室友的爸妈来送被子，我自己扛着行李穿过整个校园。工作第一年加班到凌晨两点，
出了地铁站下雨，没有人来接我。每月3000，一笔一笔转出去。备注是“妈，生活费”。
我以为那是在维系一个家。我的手机又亮了。几个不常联系的亲戚发来消息：“知微，
帮帮你弟弟吧。”我关掉手机。屏幕黑了，房间里很安静。橙子皮堆在桌上，一小堆。
窗外的江面上，有船经过。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5.三天后，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不是打给我妈。我知道我妈不会听。我想试最后一次。电话响了四声，
接了。“知微啊，怎么了？”我爸的声音有点含糊，像刚吃完饭。“爸，”我说，
“我问你一件事。”“你说。”“你觉得这件事公平吗？”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听到电视机的声音，大概是新闻联播。三秒。五秒。“知微啊，”我爸说，
“你弟弟确实需要。你是姐姐，你帮帮他……”我闭了一下眼睛。“爸，
我不是问你弟弟需不需要。我问你，公不公平。”又是沉默。更长的沉默。“一家人，
”他说，“别说什么公不公平的……”“好，”我说，“我知道了。”挂了电话。
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屏幕上是个数据报表，
跳动的数字模糊成一片。我想起很多年前。我第一次考全校第一的时候，我拿着成绩单回家，
举到我爸面前。他在看电视。他说：“嗯，不错。
”然后转头喊我妈：“知远的奶粉还有没有？”那是我第一次明白“不错”是什么意思。
“不错”的意思是，他看到了。但他有更重要的事。从那以后，我再没主动给他看过成绩单。
此刻我坐在自己的家里，三十岁，有房有车有工作。我最后一次问他——你觉得公平吗？
他的回答是“你弟弟确实需要”。我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我这些年的银行流水、转账截图、和我妈的聊天记录。每一笔3000，
每一条“收到”，每一次我说“妈，家里还缺什么”。我开始一笔一笔地整理。
不是为了算账。是为了让自己看清楚，这些年我到底在维系什么。6.又过了一周。
周六下午两点，门铃响了。我以为是快递。打开门，我妈站在门口。弟弟站在她旁边。
我妈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知微，”她说，“材料我都准备好了。你签个字就行。
”她把信封递过来。我没接。“妈，”我说，“我说过了。”“你说什么了？
”我妈的声音提高了，“你说不过户？你说不帮你弟？你说得出口？
”弟弟在旁边插嘴：“姐，你就签个字的事，耽误你什么了？”我看着他们。
我妈穿着那件暗红色的外套，是我前年给她买的。弟弟穿着运动鞋，
也是我去年给他的生日礼物。他们拿着要我签字的材料。要我把自己的家让给弟弟。
穿着我买的衣服、我买的鞋。“你们先回去吧。”我说。我妈愣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说这句话。以前我会说“我想想”，会说“再说吧”。这次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