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租下老城区那间六层顶楼的单间时,中介只盯着合同低头说了一句:“这楼年头久,
晚上少往楼道深处看,少管闲事。”那时我刚大学毕业,揣着仅有的三千块生活费,
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四处碰壁。看到月租三百的价格,我几乎是立刻就签下了名字,
连房间朝向、楼层高低、有没有电梯都没仔细追问。老楼外观破旧不堪,
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楼道里的电线像乱麻一样裸露在外,
一到阴雨天就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混合着下水道的腐臭与旧木头的味道,
闻久了让人头晕恶心。可我没得选。便宜,就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我住601,
整栋楼最顶层、最角落的一间,推开窗就是光秃秃的水泥屋顶,
连一棵遮阴的树、一根挡雨的电线杆都没有。白天阳光直晒,
房间闷热得像蒸笼;夜晚风一吹,窗户缝里就呜呜作响,像有人在窗外不停地哭。
入住第一天,我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整栋楼的声控灯坏了十之八九,从一楼到六楼,
只有三楼和五楼的灯偶尔能被踩亮,还忽明忽暗,闪烁得厉害,灯光昏黄微弱,
照不了两步远就会被黑暗吞噬,像一个随时会断气的老人,苟延残喘。
我问房东什么时候能修,房东随口应付“过几天”,可这一拖,就是半个月,
连一个修理工人的影子都没见到。我的工作是互联网公司的平面设计,加班是家常便饭,
几乎每晚都要到十一点多才能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每次走进黑洞洞的单元门,
我都要先把手机亮度调到最高,打开手电筒功能,死死攥在手里,
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上挪。楼道狭窄逼仄,安静得可怕,
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来回反弹,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后背一阵阵发凉。最初的异常,是从脚步声开始的。那天夜里十一点二十,
我加完最后一张海报,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回到楼下。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
掏出手机照亮,一步步往楼上爬。三楼的灯被我跺亮了一瞬,又迅速熄灭,
四周重新坠入浓稠到化不开的黑暗。就在我踏上第四层台阶的那一刻,
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极轻、极细、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绝对不是我的。
我穿的是厚底运动鞋,踩在坚硬冰冷的水泥台阶上,会发出沉闷清晰的“咚、咚”声,
沉稳而有规律。可身后的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面,又像一双小小的赤脚,
轻轻踩在地上,没有半点厚重感,却又无比清晰,一字一句,敲在我的耳膜上。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根根竖起,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我猛地停住脚,屏住呼吸,
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戛然而止。我僵硬地缓缓回头,
将手机灯光狠狠往身后一扫——空荡荡的楼梯,斑驳脱落的墙面,
堆在角落落满灰尘的破旧纸箱、废弃木板、断了腿的椅子,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黑暗像一只巨大的手,从楼梯口向下延伸,吞没了所有光线。我强迫自己镇定,
安慰自己一定是加班太久、睡眠不足,导致听觉出现了幻觉。我咬了咬牙,握紧手机,
继续往上走。可我刚一动,那脚步声也立刻跟着动了。一步,两步,三步……不远不近,
刚好跟在我身后三四级台阶的位置,不急不缓,节奏与我完全一致,像一条无声无息的影子,
死死黏在我的背后,寸步不离。我头皮发麻,头皮紧得发疼,心脏狂跳得快要冲破胸膛,
不敢再回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五楼。五楼的声控灯被我用力跺亮,
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我猛地转身,
将手机灯光照向身后长长的楼梯——依旧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台阶一层层向下延伸,
隐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巨嘴。那阵诡异的脚步声,凭空消失了。
我惊魂未定,连气都不敢多喘一口,疯了一样冲向六楼,
掏出钥匙哆哆嗦嗦地打开601的门,冲进去后立刻反锁,再挂上防盗链,
整个人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我后来刻意数过,
这栋破旧老楼里,常住的人屈指可数。一楼是一对年过七旬的老夫妻,耳朵背,睡得早,
晚上八点过后绝对不会出门;二楼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做夜班出租司机,
每天晚上七点出门,凌晨五六点才会回来;四楼住了一个年轻的上班族,女生,作息规律,
十点前必定到家;五楼则长期空置,连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整栋楼加起来,不超过五个人。
这个时间点,谁会赤脚在黑暗的楼道里行走?谁又能做到脚步轻得像没有重量?
我拼命告诉自己,是老楼结构老旧,
热胀冷缩发出的声响;是风吹动了楼道里的杂物碰撞;是我太累了,
精神高度紧张产生的错觉。可我骗不了自己。那脚步声,真实得可怕,清晰得刺耳,
像一根细针,一下下扎进我的心脏。从那天起,这件事成了我挥之不去的噩梦。
只要我在夜里十一点之后回家,身后必定会准时出现那阵轻细的脚步声。我走它走,
我停它停,从不突然靠近,也从不轻易远离,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跟着我,从一楼到六楼,
一步不落。我试过狂奔,一口气冲上顶楼,它依旧跟在身后;我试过突然转身,
用手机强光照射,它立刻消失无踪;我试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屏住呼吸等待,
楼道里死一般寂静,仿佛那脚步声从未存在过。它像一个耐心十足的猎手,静静观察着我,
玩弄着我,一点点摧毁我的理智。同住二楼的中年男人,偶尔会在楼下碰到我。
起初他只是低头抽烟,对我视而不见,
可连续几天看到我脸色惨白、眼神惊恐、魂不守舍的样子后,
他看我的眼神渐渐变得奇怪起来,带着一丝同情,又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某天傍晚,
我在楼下垃圾桶旁扔垃圾,他叼着烟,在不远处站了很久,犹豫了一遍又一遍,
终于缓步走了过来,压低声音,语气干涩地问我:“小姑娘,你……最近晚上,
是不是听到什么了?”我心里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立刻点头,
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叔,你也听见了?是不是有人在楼道里走?光脚,
很轻……”中年男人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无比,烟头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
痛得低嘶一声。他左右慌张地看了看,确认楼道里没人,才将声音压得更低,
低得几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语气里充满了挥之不去的恐惧:“不是人。”三个字,
像三记惊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开。我浑身一僵,手脚瞬间冰凉,从头顶凉到脚底,
连血液都仿佛停止了流动。“这楼,三年前,出过大事。”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六楼,就是你住的那一层,最里面那间601,
以前住过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长得挺清秀,就是性格太内向,不爱说话。
”“她未婚先孕,肚子大了之后,家里人跟她断绝了关系,男朋友拿了钱跑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一个人无依无靠,就缩在601里,不出门,不交流,就那么硬挺着。
后来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婴,瘦瘦小小的,可……没活过三天。”我的心跳骤然停止,
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听楼上楼下的老邻居说,是那姑娘自己把孩子捂死的。
”中年男人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孩子半夜哭闹,她情绪崩溃,
用被子死死捂住孩子的口鼻,直到孩子再也不动弹。孩子没了之后,她就彻底疯了,
每天半夜不睡觉,抱着一个枕头在楼道里来回走,一边走一边哭,
嘴里不停地喊着宝宝、妈妈对不起你。”“没过多久,她就悄无声息地搬走了,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从此601就成了凶宅,再也没人敢长住。”他抬起头,
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有同情,有惋惜,更多的是恐惧:“前前后后,
也有几个人图便宜租过601,可每一个,都住不满半个月就疯了一样跑掉。他们都说,
晚上能听见脚步声,听见小孩哭,听见有人在门口轻轻拍门……小姑娘,听叔一句劝,
赶紧搬走吧,这地方,邪门得很,再住下去,会出事的。”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冷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原来我住的,
是这样一间沾满怨气与死亡的凶宅。原来日日夜夜跟在我身后的,根本不是人。
是那个刚出生三天,就被亲生母亲亲手捂死的婴灵。那天晚上,我不敢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