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长相望,宛转不离心,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
——《受十戒文》序邱庆之死后的第七年。城墙上伫立着一个颀长的身影,腰间坠着金鱼瓶,
旁是金吾卫的腰牌。这个位置,邱庆之踏过无数次,站在这里,
他总是能用最准、最狠的箭射中最狡猾的敌人。寒风凛冽,
李饼轻轻地摩挲着那令牌上的纹路,记忆里的那个人又如梦魇般挥之不去,
重新出现在他的眼前,带血的嘴角,难过的眼睛,躺在他的怀里,了无生气,只留下一句话。
似是与君结同心,却是与君别。“还是朋友吗……”李饼握着他被血渍斑驳的手,
一遍遍重复着自己的答案,手中的温度却越来越冷。天启元年,国泰民安。李饼了却心愿,
再不受尘世阻碍,终于得此自由身,迫不及待去寻那年少时的虚妄。只见城楼上方,
有人纵身一跃。1.“李饼……李饼……”李饼猛然睁开双眼,急促的心跳在胸腔中震颤。
他蹙起眉头,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人。“邱……邱庆之?!”少年身上的布衣和清澈的双眸,
仿佛在提醒他,这并不是什么金吾卫的大将军,只是他年少时的玩伴,
最信任的朋友——邱庆之。他用敏锐的眼睛扫视四周,
警惕又疑惑的目光掠过一件件陈列的物品,眼底透着掩饰不住的诧异之色,如此熟悉,
这是李府。“你……”李饼从床上挣扎着起身,感觉身体传来一阵酸痛。邱庆之见他醒了,
亦是不胜欣喜。李饼猝不及防地被裹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你终于醒了!”他一愣,
身体僵在原地没有动弹。“我这是怎么了?”“你与我在河边玩耍时,失足掉进了河里,
我把你捞上来时你已经昏过去了。你在床上躺了两天未醒,把我们都吓坏了。
”李饼对上邱庆之担忧的目光,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却在一瞬间觉得好像在哪见过。
好似……好似那人奄奄一息躺在自己怀里时,舍生赴死的沉沉眸色。也许是时间太久,
又太快,那个人的音容一点点在记忆里被淡化。眼前的邱庆之太过真切,
和梦里那个看不清摸不着的人不一样。李饼凝望着他的面容,恍若那时年少初逢。
殒没的故人和眼前人重叠,他不由分说地回抱住了邱庆之,
像是想要将人深深揉进自己的血肉里。少年一愣,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后背。“我在。
”邱庆之感觉到肩膀处的湿润,听见李饼的抽泣声,心疼地去擦他脸上滑落的泪水,
却是越擦越多。“我好想你……”在无人知晓的地方,邱庆之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又很快黯淡下来。2.李饼问邱庆之,今夕是何年。却见邱庆之支支吾吾,避重就轻地问他,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李饼是大理寺卿之子,后又担任大理寺少卿多年,
虽然因从小多病武功一般,却自幼在耳濡目染下变得愈发擅长寻找蛛丝马迹。
他很敏锐地察觉到了邱庆之的反常,但重见故人,他没有更多的理智去思考端倪,
只觉得此时此刻手上的温度是真的,便令他无比安心。在李府修养了几天,
李饼大概摸清了时间轨迹,这是与邱庆之分别的那一年。李饼逼迫自己适应起现在的一切,
又忍不住在夜深无人时悄悄落泪。夜晚,他蜷缩在床上,紧紧攥着被子,心口隐隐作痛,
眼眶又泛起红。白日里那些一个个熟悉而温暖的脸庞重新出现在他的眼前时,
会和记忆里他失去他们时的场景重叠,化作一把利刃,一次次地刺向他。但这刀太钝,
只能缓慢生硬地拉长他无尽的痛苦。伴着泪水入睡,他醒来时只觉双眼一阵酸痛,
原本明亮的眼睛肿起来似蚕豆般大小。晨光熹微,李饼睡眼惺忪地拉开窗户,露出一角透气。
只见一个颀长的身形在庭院中伫立,他揉了揉眼睛,长长的眼睫轻颤,远远望过去,
有些熟悉。“你大早上的在这干什么?”李饼套了件外衫往外走。“看日出。
”邱庆之应声回头,眸光一亮。“……”“看日出要在我的房间门口?
”邱庆之不动声色地想了想。“嗯……位置好。”之后的一段时间里,
李饼都总能在自己身边看见一只鬼鬼祟祟的邱庆之,他几度怀疑这人是被谁夺了舍,
又或者是对自己图谋不轨。3.李饼被送到大理寺的时候,脑袋还是懵的。清风穿堂过,
他站在公堂上歪了歪头,“王七、崔倍、孙豹、阿里巴巴?”四人向他行礼,
欢喜地凑了上来。“少卿您可算回来了!”“少卿,您不在的时候,我们辗转反侧,
夜不能寐~”“少卿,您的伤好了吗?”“少卿,您不在的时候,我们查案子都没劲了。
”“……”李饼下意识向邱庆之递去求救的目光,片刻后又意识到,
自己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是孤立无援的。他费了点心思应付完他们四人,
才把邱庆之拉回屋中,以“自己坠河之后脑子不太好”为由,谨慎地询问起有关事宜。
令李饼奇怪的是,邱庆之也是一副一知半解的模样。“我当少卿多久了?”“两三年吧。
”李饼一惊。“你……你一直都在这里吗?”“我作为家仆,留在大理寺,时刻护你周全。
”在李饼看来,邱庆之的声音容貌都与从前如出一辙,唯独性格变得不似故人。
家仆这个身份,倒是也合理。“现在的左金吾卫大将军是谁?”邱庆之眼底的狐疑一闪而逝,
淡然说:“不知。”李饼头痛扶额,一边庆幸这次邱庆之不会被卷入纷争,
一边又发愁如何应对接下来未知的局面。邱庆之见他面露难色,以为他是旧伤未愈,
又头疼发作,下意识想凑上去察看伤势。“少卿?”李饼应声抬眸,两人鼻尖相触,
屋内松木香氤氲。停留片刻,李饼触电般地往后一弹,边往外走边说自己还有公事要忙。
邱庆之站在原地回味了一下刚才他身上萦绕的气息,唇角勾起一抹笑。“你还是和从前一样。
”4.李饼没想到自己重来一世,依然逃不过打工人的悲惨命运。
大理寺最近没有什么人命关天的大案子,但小案子依然层出不穷。李饼打发掉明镜堂众人,
独自出门查案。但邱庆之放心不下,常会偷偷跟着他。不过每次都会被李饼抓个正着,
他索性也就懒得遮掩了,光明正大地跟在后面。一天,二人查完案子往回走。
邱庆之远远望见前面的摊铺上有李饼喜欢吃的糖人,于是从李饼身上摸来了钱袋。
他小跑着去买东西,少年轻快的步伐让李饼恍惚了一瞬。李饼不疾不徐地走在后面,
见邱庆之举着两串糖人回头朝他笑了笑,少年的身影融进了夕阳的余晖里,
被衬托得格外朦胧。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他突然觉得这就是一场梦,
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的梦。-不论上一世还是这一生,
每当李饼站到大理寺少卿这个位置时,肩上总会担起无形却沉甸甸的重量,
于是午夜梦回总常觉亏欠。李饼白日里忙得脚不沾地,用膳的时间经常是匆匆吃几口垫腹,
或者压根不吃。每至深夜,他又会复盘起一天内发生的事情,生怕历史重演似的,
心口的石头深深压着他,不知不觉,已经两三天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他怀疑自己最近查案忙晕了头,夜晚总能在窗外看到移动的黑影。莫不是有人蓄意报复?
但这黑影除了神出鬼没,也没有其他疑点。“不对!”他一拍桌子,
吓得站在王七旁边的崔倍一抖,“最近我桌子上的糕点总是满的,永远吃不完似的。
”几人面面相觑,决定今晚蹲守在少卿屋外一探究竟。天色渐深,夜色无边,
海棠树在庭院中簌簌作响。王七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邱公子呢?
他这时候居然不在?”李饼闻言,也疑惑地皱起眉。还欲再说时,却见门外有了响动。
几人顿时屏气凝神。敌人如期落网。李饼最先认出那个挣扎的身形,一愣。“怎么是你?
”旁边四人不敢吱声,在“抓错人”和“他就是凶手”之间犹疑了一下,
最终王七打破僵局:“邱公子,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邱庆之摇摇头。
李饼:“你大晚上在这鬼鬼祟祟的干嘛?”邱庆之环顾四周,讪讪说:“赏月。
”李饼:“……”阿里巴巴恍然大悟似的,悄声和孙豹他们说:“真是叫人大惊失色,
这贼居然是邱公子。”邱庆之闻声睨了他们一眼。王七感觉背后一凉,
搂着崔倍急匆匆地走了出去。崔倍还有点摸不着头脑:“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王七笑得一脸狡黠,放低了声音说:“你难道看不出来咱们少卿是个断袖吗?
这个邱庆之啊,就是他那金屋里藏的娇,你站那打扰人家好事。”阿里巴巴还愣在原地,
眼神在二人之间来回轮转,耿直地问道:“少卿,你们是要花好月圆,成人美事吗?
”邱庆之眉头一挑,好笑地去看身旁人的反应,只见李饼的脸当即似番茄般熟透了。
孙豹顿觉眉心一跳,不容置喙地把阿里巴巴拉走了。四人相继“逃走”以后,
房间里安静了不少,留下两人对坐夜谈。邱庆之把刚刚买的糕点推到李饼面前,“吃。
”李饼瞥了一眼,没动。“你干嘛监视我?”“我没有。”李饼眼中燃起几分恼火。
“还说没有?”邱庆之墨色的眼眸暗了下来。“……太多人觊觎你。
”后大理寺众人聚众聊八卦的时候得知,据当天守夜的人报告,
当晚邱公子未从李少卿房间内出来。至于干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是家仆还是情人,
亦不得而知。5.李饼处理完案子已是深夜,路过邱庆之房间时,见里面仍亮着光,
便动作娴熟地推门而入。昏暗的烛火将那人落寞的身形映照在屏风上,房间内氤氲一阵酒气。
李饼绕过屏风,在他的身边自然落座。邱庆之抬眼,“怎么不去睡觉?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喝闷酒?”“这酒……不喝就坏了。”“可我见你前几天刚买的。
”邱庆之偏头看他,黑如点漆的眸子,不论是看人还是看物品,
都透露着一股似有若无的凛冽,唯独对上李饼时,只剩数不清的柔情。“别问了,李饼。
”李饼心里倏地一沉,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壶。李少卿的酒量有几斤几两,
没人比邱庆之更了解。但李饼不顾他的阻拦,仰头灌进一大口酒,浓烈香醇的液体滑过喉咙,
呛得他眼角溢出几丝泪滴。“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邱庆之,
你不想当大将军吗?”邱庆之愣了两秒,眉眼间皆是愕然。故人音容浮现,
和眼前人逐渐重合。“你……”“你喝醉了。”燃烧的烛火在邱庆之的幽深的眼瞳里被拉长,
倒映出李饼的姿态,他面色泛红,眼尾被染上几分旖旎的胭色,迷离的桃花眼像蒙了层水雾。
邱庆之见他身子歪歪扭扭的要向下倒去,急忙伸出长臂,拦腰把人捞了回来。李饼脑袋一沉,
顺势靠在邱庆之的肩头。少年的轮廓在晦暗烛光中,影影绰绰。他眼睑低垂,
贴着邱庆之的耳畔,嘴里仍在呢喃细语。“邱庆之,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的梦。
“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猫,不人不鬼。”“而你,是大将军。”“但是在梦里,
你总是很凶。”“你用弓箭射我,很疼。连梦里都很疼……”“还有……你总是走的很快,
我怎么追也追不上……”一字一句随风一同灌进邱庆之耳畔,
在他的脑海里细细勾勒出一副副凄清萧条的景观。汹涌的情绪从心底袭来,
将他的五脏六腑灼伤,桌子底下,他紧紧抓住自己衣衫的一角,唇齿紧闭,没有出声,
却有两行清泪自眼角滑落。沉重的痛觉压抑着心跳,蔓延不息,他心里千回百转,
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李饼大抵是说累了,沉沉睡了过去,夜色在这一刻被衬托得无比寂寥。
四下无人的角落里,邱庆之伸手拂过李饼的发梢,唇角在他的额头上轻轻扫过,
浅尝辄止地落下了一个缠绵而克制的吻。没有人看见,没有人知道。6.那天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