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愿的。”马丽坐在调解室的另一头,手指搅着咖啡杯的绳子,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的律师翻开一页纸,
清了清嗓子:“根据婚姻法相关司法解释,一方自愿代为清偿另一方婚前个人债务的,
视为赠与行为——”我盯着马丽的脸。五年。每个月的二十号,我从工资卡里把钱转过去。
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周先生?”调解员叫我。我没说话。因为我发现一件事。
她换了个新手机。玫瑰金。还没撕膜。1.调解员又叫了我一声。“周卫国先生,
你对这个说法有什么意见?”我看着那部新手机。iphone。最新款。
我上个月刚帮她还完一笔一万二的信用卡账单。她说那是“必要支出”。“周先生?
”“我听到了。”我说。马丽的律师推了推眼镜:“周先生,我们也不想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马女士的意思是,双方各自承担各自的债务——”“各自承担。”我重复了一遍。“对。
”律师说,“您替马女士偿还的信用卡欠款,属于您个人的自愿行为。
这部分不纳入共同财产分割。”我转头看马丽。她在看手机。指甲是新做的。带亮片的那种。
“马丽。”我叫她。她抬头。“你的信用卡,现在还欠多少?”她愣了一下,
看了她律师一眼。律师轻轻摇头。“这个跟调解无关——”“我问的是她。
”马丽把咖啡杯放下来。“卫国,我觉得我们没必要在这种场合——”“多少?
”“……你干嘛这个态度?”我没再说话。因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腊月二十八。
那天她的卡又逾期了,打电话来让我赶紧转钱。我在公司加班。食堂关了。外面下雪。
我在便利店买了一桶泡面,蹲在楼梯间吃完,然后打开手机银行,把最后七千八转了过去。
转完之后,工资卡余额三百一十二块。离过年还有两天。那天晚上她发了条朋友圈。九张图。
全是年货。配文是:“老公辛苦了,爱你哟。”我给她点了个赞。此刻我坐在调解室里,
看着她玫瑰金的新手机、亮片指甲、和她律师准备好的那沓文件。“自愿的。”我说。
马丽看着我。“你说我是自愿的。”“难道不是吗?”她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每次都是你主动转的啊,我又没拿刀逼你——”“行。”我站起来。“今天先到这里。
”调解员看看我,又看看她,点了点头。我走出调解室。走廊很安静。我掏出手机,
打开银行APP,翻到历史账单。往下拉。往下拉。往下拉。五年。六十个月。每一笔都在。
我不知道一共多少。我从来没算过。以前觉得不用算。一家人,算什么。
现在她说了——“你自愿的”。好。那我就算算,我到底“自愿”了多少。
2.第一笔信用卡账单,是结婚第三个月。马丽拿着手机来找我,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
“卫国,我这个月信用卡忘还了,逾期了,利息好高。”我看了一眼。一万四千三。
她的工资那时候是六千五。“怎么刷这么多?”她嘴一撅:“过年买了几件衣服嘛,
再说还有年货、份子钱——”我没多问。从工资卡转了一万四过去。“下个月少刷点。
”我说。“知道啦。”下个月,一万六。再下个月,一万一。到了第四个月,我已经不问了。
每月二十号左右,她会发一条微信过来。有时候是账单截图,有时候只有一个数字。我转。
她连“谢谢”都不说了。不是因为她不礼貌,而是因为在她看来,
这已经是一件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事。丈夫替妻子还信用卡。天经地义。我的工资一万三。
减去房贷四千八。减去她的信用卡,平均一万二。剩下的,是负数。
所以我开始用自己的信用卡套现。拆东墙补西墙。她不知道。
她知道的是:冰箱里永远有她爱吃的车厘子,一百二一斤那种。
她不知道的是:我中午吃食堂最便宜的两个素菜,不打肉。有一回同事老刘看见了。“卫国,
你这吃法,对得起你这体格吗?”我笑了笑:“减肥。”他看着我的饭盒,没说话。
那个月马丽刷了一笔大的。一万八千六。我打开详情看了一眼——某代购店。“买了什么?
”她拆着快递,头都没抬:“一个包。打折的。原价三万多呢,我省了一万多。
”她省了一万多。我的工资卡余额:八十三块。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裂了一道口子,从左上角到右下角。三个月前裂的。换一块屏,两百八。
我一直没换。不是换不起。是换了,这个月她的卡就得逾期。逾期就有利息。利息比屏幕贵。
我关掉手机,进屋睡觉。马丽已经睡了。床头柜上放着那个新包。标签还没剪。
3.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个月二十号,我会提前看一眼她的账单。不是为了质问她,
是为了提前算好,这个月我能吃几顿正餐。如果账单在一万以内,我可以偶尔吃个肉菜。
超过一万五,整个月泡面加馒头。有一回超过两万。那个月我从同事老刘那借了三千块。
“急用。”我说。“啥事?”“家里……周转一下。”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转了。
马丽不知道这件事。她那个月的朋友圈发了四条。第一条是新的大衣,
第二条是和闺蜜下午茶,第三条是做了美甲,第四条是——“又被老公念叨了,
说我花钱大手大脚。哼,女人对自己好一点怎么了?”底下一排评论。“就是!
你老公太抠了吧。”“姐妹花自己挣的钱怎么了?”“我老公从来不管我花多少。
”马丽回复:“哎,他就是那种人。”那条朋友圈,我看见了。她没屏蔽我。
她大概觉得没必要屏蔽。因为在她心里,她说的就是事实——“他念叨我花钱”。
她只是忘了提一个小细节:那些钱,是我还的。我没评论。锁了屏幕,去厨房下了一碗挂面。
没放鸡蛋。鸡蛋涨到八块一斤了,这个月预算吃不起。那年过年,她要给她妈包一万的红包。
“过年嘛,不能太少。”我说好。然后她问:“你给你妈包多少?”“……两千吧。”“行。
”她没觉得不对。我也没说什么。不是因为我不想给我妈包多一点,
是因为给完她妈一万之后,我的卡里只剩三千。我妈那边两千。剩一千过年。初三那天,
我妈偷偷塞给我一个红包。我回去打开。五百块。里面有张纸条,
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卫国,妈知道你过得紧,别太累了。”我坐在车里,
纸条攥在手心里。没哭。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纸条叠好,放进钱包最里面那一层。
开车回家。家里灯亮着。马丽在沙发上看电视。
桌上摆着零食——车厘子、麻薯、一盒澳洲坚果。“回来啦?”她头都没抬。“嗯。
”“我妈让我跟你说,那个一万块她觉得少了,明年看看能不能加点。”我站在门口。
外套没脱。“好。”我说。我走进卫生间。洗了一把脸。水龙头拧到最大。水声很响。
我生日那天,马丽在网上下了一单。我看到手机推送——信用卡消费提醒:8,600元,
某某海外购。生日当天。八千六。我想,她是不是买了什么生日礼物。等了一天。快递到了。
她拆开看了一眼,是两瓶精华液。“这个博主推荐的,限量版,再不买就没了。
”她拆完快递,问我:“晚上吃什么?”“随便。”“那我点外卖?”“行。”她点了日料。
三百多。刷的也是那张卡。从头到尾,她没提过一个字。也许她忘了。
也许她根本不知道那天是我生日。晚上刷碗的时候——外卖碗也是我刷的——我打开手机,
想看看有没有人发生日祝福。老刘发了一条:“老周生日快乐!中午我请你吃肉菜啊。
”我妈打了一个电话,我在厨房没接到。微信消息列表往下翻了翻。马丽的对话框在第三个。
最新消息是她发的,四个小时前:“那个精华液到了,超好用!”不是发给我的。
是她闺蜜群。我把碗刷完,擦干手,把手机放回口袋。关了厨房的灯。
4.调解失败后第三天,马丽打来电话。“卫国,我觉得你今天在调解室的态度很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你那什么表情?搞得好像我欠你多少钱似的。”我握着手机,
没有接话。“我妈说了,夫妻之间的事,到了法庭上说出去多难看。你就不能大方一点,
咱们把手续办了,各过各的?”“怎么个各过各的?
”“房子归我——”“房子首付三十万是我出的。”“你出了首付,
但月供是咱俩一起还的啊。”月供四千八。从我卡里扣。六十个月。“马丽,
月供也是我一个人还的。”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那你的意思呢?”“我的意思是,
你说的那些信用卡的钱,不是‘我自愿的’。”“可是——”“你先别说话。
”我拿出笔记本。不是为了跟她算账。是因为那天晚上,我开始认真翻银行流水了。
从第一笔开始看。结婚第三个月。一万四千三。第四个月。一万六千二。第五个月。
一万一千七。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去年。某一笔。三万八千四。三万八。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我想了半天,想不起来她那个月买了什么。
但我记得那个月的另一件事。那个月是我爸住院。胆结石手术。手术费加住院费,两万六。
我爸打电话来的时候说:“不严重,你别花钱了,新农合能报大部分。”我说:“爸,
这钱我出。”挂了电话我查了一下卡。不够。因为那个月她刷了三万八。
我又从老刘那借了五千。加上信用卡套现,凑够了手术费。她知道我爸住院吗?知道。
我跟她说过。她说了一句:“哦,严重吗?”我说不严重。她说:“那就好。
”然后继续看手机。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银行流水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我开始一笔一笔加。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加到第五年。手机计算器的数字越来越长。
最后一个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我盯着屏幕,一动没动。473,816。
四十七万三千八百一十六。五年。我手指压在屏幕上,没有截图,没有保存。不是不想。
是需要消化一下。四十七万。我的工资一万三。不吃不喝,要还三年。
但我不是“不吃不喝”。我是“吃泡面”“穿旧衣”“手机屏碎了不换”“给我妈包两千”。
五年。四十七万。她说“你自愿的”。好。我关了手机。明天去找孙磊。
5.孙磊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律师事务所。我把银行流水打印出来,摆在他面前。
整整四十七页。他翻了十分钟。“卫国,你疯了吗?”“嗯?”“你一个月工资一万三,
替她还一万二的卡。你怎么活的?”“活过来了。”他放下纸,看着我。
“她的律师说‘自愿赠与’,这个角度其实不是完全站不住——”“我知道。
”“但如果你能证明这不是赠与,而是夫妻共同消费——”“她的信用卡消费明细,
我也调出来了。”我从包里拿出另一沓纸。孙磊接过去。翻了几页,停下来。
“这个……某某代购,一万八千六?”“一个包。”“这个,某某金店,两万三?”“项链。
她妈生日买的。”“这个,某某家居,四万一?”“她说换沙发和床垫。”孙磊把纸放下,
揉了揉太阳穴。“她的消费里面,有多少是用在家庭共同生活上的?”“我算过了。
日用品、水电、买菜这些,占不到百分之十五。”“剩下的呢?”“个人消费。奢侈品。
给她娘家的。”孙磊沉默了一会儿。“那她有存款吗?”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她自己的工资,都花哪了?她工资六千五,信用卡你替她还,房贷你出,
家里开销基本也是你——她的钱呢?”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因为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五年了。她的工资去了哪?我不知道。“你查过她的银行账户吗?”孙磊问。“没有。
”“你有她的身份信息吧?”“有。”“我帮你查一下。”三天后。孙磊把一张纸递给我。
我看到了一个数字。328,000。三十二万八。马丽名下有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银行账户。
开户时间是结婚后第四个月——也就是我开始帮她还信用卡的第二个月。五年来,
她每个月往这个账户转三千到五千不等。她的工资六千五。扣掉每月存入的钱,剩下的,
是她自己的零花。
而她的信用卡——十几万的包、几万的首饰、代购、美容——全部由我买单。她一分钱没花。
不。她花了。花的是我的钱。存的是她自己的。三十二万八。五年。我坐在孙磊的办公室里,
手里攥着那张纸。“卫国?”“我没事。”“你脸色很白。”“我说了,我没事。
”我把纸对折。放进口袋。“继续。还能查到什么?”6.孙磊帮我调取了更多信息。
马丽的那个隐藏账户,每个月的转入很规律。发工资日后的第三天。像一个闹钟。五年,
从未中断。“你看这个。”孙磊指着一条记录。那是三年前的一笔转账。金额不大,一千块。
但备注栏写着四个字:“按妈说的。”按妈说的。我看了孙磊一眼。
“你查她和她妈的聊天记录了吗?”“我查不了。但是——”他顿了顿。“如果上法庭,
我可以申请调取。”我说不用。因为我已经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马丽有个习惯——微信从不删聊天记录。她的手机容量256G,从来不清理。
而我们的iPad是共用的。她的微信还登着。那天晚上她加班。我打开iPad。
点进她和她妈的聊天。从五年前开始翻。第一条相关记录,是我们结婚后第二个月。
田桂芳发的语音我听不了,但文字消息在:“丽丽,妈跟你说,男人的钱就是你的钱,
你的钱是你的钱。记住了。趁现在能花就让他花,自己的存起来。万一哪天过不下去了,
你手里得有钱。”马丽回复:“妈,他人挺好的,不至于吧。
”田桂芳:“妈吃的盐比你走的路多。好不好的,手里有钱才是真的。”我继续翻。第二年。
田桂芳又发:“信用卡的事让他接着还,别心疼。男人就该养家。你自己的钱一分都别动。
”马丽回复:“知道了妈。”第三年。一条更长的:“丽丽,我跟你说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