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纸扎铺阮禾阮德昌完整版小说_最新章节列表一个人的纸扎铺(阮禾阮德昌)

1
我重生那天，二叔正在我爸灵堂里翻柜子。
外面下着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在青瓦上，顺着屋檐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门口的青石板上。
灵堂里烟气重。
三炷香烧到一半，香灰忽然折了，落在我爸生前最喜欢的紫砂杯里。
那杯子空着。
我爸活着时，每天早上都要坐在铺子门口喝一杯浓茶。
茶叶放得狠，水一冲，苦得人舌根发麻。
我小时候偷喝过一次，苦得皱成一团。
我爸在旁边笑我：「吃不得苦，就别碰我的茶。」
我那时嫌他古板。
现在再看见那只空杯子，心口却像被谁轻轻捏了一下。
供桌上，我爸的遗像摆在正中。
照片里的男人瘦，眉骨高，嘴唇抿着，不爱笑。
他活着时也是这样。
我扎纸马，他嫌马腿软。
我糊纸楼，他嫌屋檐塌。
我给纸人点眼睛，他站在背后来一句：
「阮禾，你画的是人，还是半夜来讨债的鬼？」
那时候我烦他。
烦他一句好听话都不会说。
直到上一世，我被潘家关在纸库里，一扎就是十六年，才知道我爸那些不好听的话，都是手艺人的真话。
真话难听，但救命。
二叔阮德昌弯腰在柜子里翻。
他把我爸留下的账夹、纸样、旧图纸翻得乱七八糟。
一边翻，一边说：
「你爸这人，活着就不爱收拾。死了还留下一堆破烂。」
我跪在蒲团上，手里捧着黄纸。
黄纸边缘锋利，割得我指腹生疼。
疼得很好。
疼说明这不是梦。
我真的回来了。
回到二十二岁，回到我爸头七这一天。
回到二叔拿假借条逼我让铺子之前。
上一世，也是这一天。
二叔从怀里摸出一张借条，说我爸欠他二十八万。
他说我一个没爹没娘的姑娘，守不住阮记纸扎铺。
他说已经替我找好了出路。
把铺子让给堂弟阮明。
我嫁给开殡葬公司的潘启明。
潘启明四十二岁，死过老婆，有个十八岁的儿子。
他愿意出三十万彩礼，正好替我爸还债。
那时候，我爸刚下葬，我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二叔一说债，我就慌。
一说亲戚，我就软。
一说以后没人管我，我就怕。
于是我签了字。
我把阮记纸扎铺让给了堂弟，把自己嫁进了潘家。
后来我才知道，那张借条是假的。
我爸不但不欠二叔钱，二叔还欠我爸八万。
可那时候已经晚了。
铺子没了。
名字没了。
十六年里，我给潘家扎纸楼、纸马、纸轿、纸戏台。
给他们做后来最赚钱的宠物纸屋和老宅复刻。
可外面的人都说，那是堂妹阮娇的手艺。
她穿着月白旗袍，站在镜头前，笑得温温柔柔。
主持人夸她：
「最年轻的非遗纸扎传承人。」
她说：
「我从小跟着家里长辈学，最怕这门手艺失传。」
镜头后面，我坐在纸库里，手指肿得握不住筷子。
后来，我死在那间纸库里。
不是被火烧死，也不是被谁一刀捅死。
是熬死的。
赶一座纸戏楼，七天七夜没合眼。
心口疼得厉害，我扶着竹篾堆坐下去，想歇一会儿。
再睁眼，就回到了灵堂。
回到了二叔翻柜子的这一刻。
二叔把账夹拿起来，拍了拍灰。
「这些破纸留着干什么？烧了算了。」
我站起来。
跪久了，膝盖麻得像针扎。
二叔回头看我：「你起来干什么？你爸还在堂上，规矩都忘了？」
我走过去，把账夹从他手里拿回来。
「我爸的东西，我收。」
二叔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我敢伸手。
二婶坐在长凳上嗑瓜子。
瓜子皮吐了一地。
她瞥我一眼，拖着腔调说：
「哟，长本事了。你爸尸骨未寒，你就防起亲叔叔来了？」
我看了眼她脚边的瓜子壳。
「二婶，灵堂里嗑瓜子，也挺长本事的。」
她脸上的笑僵住。
堂妹阮娇坐在旁边，穿一身白裙子，眼眶红红的。
她轻轻扯了扯二婶的袖子。
「妈，别说了。姐心里难受。」
她总是这样。
一句话看着像劝架，其实两边都摘干净。
上一世，她靠这张无辜的脸，从我手里拿走了花样、客源和名声。
这一世，我没理她。
二叔沉着脸，从怀里掏出那张借条，放在供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