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雪(云怜容苏媚儿)最热门小说_全本完结小说归来雪(云怜容苏媚儿)

是瘾。她抽大烟已经两年了。德庆班的时候她是不抽的，云怜容管得严，说唱戏的人碰了大烟嗓子就废了。她跪在我面前发誓这辈子不碰。嫁进督军府的第二个月督军递给她第一杆烟枪，说姨太太们都抽，你不抽不合群。她抽了。从第一口到现在，从三天一泡到一天三泡。禁足第十二天，烟膏断了。白露管着督军府的内务，烟膏由三姨太按月分发，白露把她的份例停了。
苏媚儿蜷在美人榻上，额头上全是冷汗。浑身发抖，骨头缝里像有蚂蚁在爬。她让小福去找督军，小福回来说督军在三姨太房里，没空。她让小福翻墙出去找德庆班的旧相识弄点烟膏，小福回来说德庆班的人不敢，督军下令任何人不得私下接济五姨太。苏媚儿把最后一个茶盏也摔了。
腊月二十那天下小雪。苏媚儿实在撑不住了，让小福去找柳三弦。小福在悦来客栈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油灯下磨那把匕首。
“柳琴师，五姨太让我来求你。她说那天堂会上她不知道台上扮女鬼的是谁，但她知道你不是来害她的。她让我把这个给你。”小福把一块翡翠扳指放在桌上。督军赏苏媚儿的，她最值钱的一件首饰，“五姨太说，她在府里一个信得过的人都没有了。求你帮帮她。”
我把扳指拿起来对着油灯照了照。老坑冰种，水头很足。“她要什么？”
“烟膏。她瘾犯了，快撑不住了。”
我把扳指放回小福手里。“烟膏没有。但我有一个方子，生附子、细辛、川芎，三碗水煎成一碗。喝了能压住烟瘾。这方子是黄河边上跑江湖的人用的，不能断根，但能保命。”我从琴匣夹层里取出一包药材递给她，“拿回去，现在就去煎。”
小福千恩万谢地走了。我在油灯下继续磨匕首。那包药确实是生附子、细辛、川芎，也确实能压烟瘾。但我多放了一味药。罂粟壳，磨成粉掺在川芎里，分量极微，验不出来。罂粟壳入药是镇痛安神，但它有一个特性，跟附子的毒性相克。两味药同服，初时能压住烟瘾，连服七日之后会让人产生幻觉——声音、光影、面孔，都会在夜里从墙缝里渗出来。
苏媚儿开始喝我配的药。每天一剂，小福煎了端到她床前。第一天喝了，烟瘾真的压下去了。她睡了一整夜，第二天精神好了很多。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天比一天好。她让小福传话给柳琴师，说谢谢他的药方，等她解了禁足一定重重酬谢。第六天夜里，变化来了。苏媚儿开始听见声音，胡琴的声音。《六月雪》的调子，从回廊那边幽幽地飘过来，像有人在她窗外拉琴。她推开窗户外面只有雪，石榴树的枯枝上落着一只乌鸦，红眼睛滴溜溜地盯着她。
她关上窗户，琴声又响了。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自己的脑子里。她把头埋在被子里，琴声反而更响了。第七天夜里，她开始看见脸。云怜容的脸。不是铅粉盖着刀疤的那张，是她亲手划花之前的那张，白净柔美。这张脸从墙角的阴影里浮现出来，不说话只是看着她。苏媚儿尖叫着冲进院子，跪在雪地里，小福怎么拉都拉不起来。
第二天一早，她让小福去悦来客栈。这一次带的不是翡翠扳指，是一封信。
“柳琴师。你的药压得住烟瘾，但我开始做梦了。梦见一个不应该梦到的人。我问你，一个人如果做了亏心事，隔了三年还能不能还？怎么还？你见多识广，给我指一条路。”
我在油灯下把信看完，语气跟她三年前跪在我面前求我教她《窦娥冤》时一模一样。我把信折好收进琴匣夹层里，不是现在回，时候还不到。
“小福。回去告诉五姨太。柳琴师只是个拉胡琴的，不懂什么亏心事。但柳琴师见过黄河边上走江湖的人，那些人说，做了亏心事的人不要回头看。回头看，鬼就在身后。往前走，鬼追不上。”
小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