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书摆在桌上，墨迹未干。
高云芙看着纸上那两行字，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份普通的商铺契约。可站在她身后的春杏知道，姑娘的心里一定不平静——因为姑娘握笔的手，指节泛着白。
但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出她的颤抖。
师爷清了清嗓子，拿起退婚书，念出声来。
“高云芙，扬州府人氏，年十八，与沈钰定亲三载。今因沈钰婚前失德，隐瞒外室，暗结珠胎，有违婚约信义。双方自愿解除婚约，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恐后无凭，立此为据。”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正堂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在场人的心上。
念完了。师爷把退婚书放回桌上，推了推眼镜，退到一旁。
沈钰站在桌子对面，双手撑在桌沿上，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的脸还是铁青的，但青里透着一股灰白，像是大病了一场。
他盯着那张退婚书，盯了很久。
久到门外有风吹进来，吹得纸页微微翘起，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公子，”高云芙开口，声音不急不缓，“签字吧。”
沈钰抬起头，看着高云芙。
那张脸他看了十五年。从她三岁时扎着两个小揪揪、追在他身后喊“钰哥哥”开始，到现在凤冠霞帔、站在他对面逼他签退婚书为止。
十五年了。
他以为自己很了解她。了解她的软肋，了解她的脾气，了解她的底线。他以为她是一个可以被掌控的女人——温柔、听话、好哄，只要给几句甜言蜜语，她就会乖乖地嫁进来，乖乖地把百万嫁妆双手奉上，乖乖地做他的贤内助。
可他错了。
错得离谱。
他从来没有了解过她。他了解的那个高云芙，是他想象出来的，是他需要她成为的那个样子。而真正的高云芙，是一个会在最关键时刻掀翻棋盘的人。
“高云芙，”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沙子，“你确定？”
“确定。”
“你不后悔？”
“不后悔。”
“你爹呢？”沈钰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高父身上，“高伯父，您也不后悔？”
高父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的脸色不好看，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心寒。他寒心的是，沈钰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个他当作半个儿子来疼的人，到头来竟然用这种手段来算计他的女儿。
“写吧。”高父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签了字，从此高家跟沈家，一刀两断。”
沈钰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他失去的不仅仅是高云芙，不仅仅是百万嫁妆。他失去的是高家这棵大树，是扬州城最有钱的岳父，是未来无数条可以借力的商路。
这一切，都是他自己亲手毁掉的。
他拿起笔。
笔在他手里抖得厉害，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我最后问你一次，”他抬起头，眼眶泛红，“高云芙，你真的不嫁？”
高云芙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种平静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力。
沈钰咬紧牙关，把笔尖落在纸上。
“沈”字的第一笔写下去了。
他的手抖得厉害，笔画歪歪扭扭，像是蚯蚓爬过的痕迹。一滴墨从笔尖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黑色的圆点，恰好落在“各不相干”四个字上。
“钰”字的最后一笔写完，他猛地扔下笔，像是那只笔烫手似的。
笔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在高云芙脚边。
高云芙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笔，没有捡。
她拿起退婚书，吹了吹墨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折好，收入袖中。
“好了。”她转过身，对着满堂尚未散尽的宾客说，“婚约已解，诸位请回吧。”
宾客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有人已经悄悄溜了，有人还在等着看更多的热闹。但高云芙这句话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热闹看完了，该散了。
一个接一个，宾客们起身告辞。经过沈钰身边时，有人摇头叹息，有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也有人幸灾乐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沈公子，节哀”。
沈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他没有节哀。
他只有恨。
恨高云芙不听话，恨高家不给面子，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把高云芙的嫁妆弄到手。
但他的恨里，还夹杂着一种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后悔。
他真的后悔了。
不是后悔骗了高云芙，不是后悔养了外室，不是后悔在酒里下药。
他后悔的是——没有早点把生米煮成熟饭。
如果他真的占了高云芙的身子，她还能这么硬气吗？不能。一个失了清白的女人，在这个世道里，只能嫁给他。她会哭，会闹，但最终还是会认命。
可他偏偏没有。
他以为一个“夫妻之实”的谎言就够了，他以为高云芙会像其他女人一样害怕、妥协、就范。
他低估了她。
高云芙不是其他女人。她是高云芙。
“沈公子，”师爷的声音打断了沈钰的思绪，“退婚书已经签了，按规矩，沈家需要在三日内将高家的嫁妆如数归还。一百二十抬嫁妆，清单在这里，请沈公子过目。”
师爷递过来一张长长的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沈钰接过清单，扫了一眼。
一百万两白银的银票。三百间铺面的房契。两千亩良田的地契。成套的紫檀木家具。成箱的绫罗绸缎。成套的金玉首饰。一整套的官窑瓷器。还有数不清的药材、补品、文房四宝……
每一件都是真金白银，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这些本来都是他的。
现在，全没了。
沈钰把清单攥成一团，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三日之内，”他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沈家会把嫁妆如数归还。”
师爷点了点头，又看向高云芙：“高姑娘，退婚书需要送到官府备案。备案之后，您与沈公子的婚约就正式解除了。您随时可以另行婚配，沈公子无权干涉。”
高云芙点头：“有劳师爷了。”
师爷收起退婚书，施了一礼，转身离去。
正堂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宾客散尽，丫鬟仆从也都退到了院外。偌大的正堂里，只剩下高云芙、高父，和沈钰。
三个人，两张桌子，一地的狼藉。
凤冠的碎片还在，散落的珍珠还在，被踩扁的红宝石还在。喜烛还没烧完，烛泪一滴滴落在烛台上，像凝固的血。
沈钰看着这一切，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到骨子里。
“高云芙，”他说，“你以为签了退婚书就万事大吉了？”
高云芙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错了。”沈钰一字一句地说，“退婚书只是一张纸。纸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信不信，从今天起，你高家在扬州的每一笔生意，我都会插手？你爹的商队走哪条路，我让山匪去劫；你家的铺面开在哪儿，我让人去砸；你弟弟明年乡试，我让他连考场的门都摸不着。”
高云芙的眼神微微一凝。
“你以为你攀上了镇南王就没事了？”沈钰冷笑一声，“萧凛舜不过是个瘫子，一个被皇帝扔在京城的废人。他能护你什么？护你在王府里吃闲饭？高云芙，你太天真了。”
高云芙终于开口了。
“说完了？”她的声音很轻。
沈钰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走吧。”高云芙转过身，不再看他，“高家的事，不劳沈公子操心。”
沈钰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他想再说点什么狠话，想再威胁几句，想让高云芙害怕、后悔、跪下来求他。
可高云芙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已经转过身去了。她的背影笔直，嫁衣如火，像一堵墙，把他和她隔在了两个世界。
沈钰忽然有一种感觉——他好像从来没有进入过她的世界。十五年来，他一直站在门外，以为自己已经登堂入室，其实连门槛都没摸到。
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走。”他对沈若兰说。
沈若兰从角落里站起来，低着头，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高家的大门。
沈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他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高云芙，你给我记住——今天你让我丢的脸，我迟早会让你十倍奉还。”
说完，他跨出门槛，消失在巷口。
沈若兰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的是高云芙的背影。
那个背影站在满地的凤冠碎片中，嫁衣如血，脊背如松。
沈若兰的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嫉妒，不是恨，而是羡慕。
她羡慕高云芙有勇气掀了桌子，有底气说不嫁就不嫁，有本事在所有人都觉得她该哭的时候，挺直腰板站在那里。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的勇气。
她垂下头，跟在沈钰身后，像一条被牵着的狗，走进了巷子的阴影里。
正堂里，只剩下高云芙和高父。
沉默了很久。
高父终于开口了：“云芙。”
“嗯。”
“你真的想好了？嫁给萧凛舜？”
高云芙沉默了片刻。
“想好了。”她说。
“他是个瘫子。”
“我知道。”
“他克死了三任王妃。”
“那是谣言。”
“他的脸毁了。”
“我不在意。”
高父又沉默了。
他看着女儿的背影，看了很久。那个背影他看了十八年，从蹒跚学步到亭亭玉立，从扎着小揪揪追蝴蝶到穿着嫁衣站在他面前。
他一直以为，女儿是需要他保护的。
可现在他才发现，女儿已经比他想象的强大得多。
“那你去吧。”高父的声音有些哑，“高家永远是你的后盾。嫁妆不够，爹再添。”
高云芙转过身，看着父亲。
她的眼眶红了。
“够了，”她说，“爹给的已经太多了。”
“不多。”高父摇头，眼眶也红了，“我的女儿，值得最好的。”
高云芙走上前，像小时候那样，抱住了父亲。
高父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去吧。”他说，“别让王爷等急了。”
高云芙松开父亲，抹了把眼睛，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有笑，有坚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少女终于长大了，像是一朵花终于开了，像是一只鸟终于飞了。
她提起裙摆，走向门口。
嫁衣的红在阳光下燃烧，凤冠虽碎，嫁衣依旧红。
她迈过门槛，走进阳光里。
门外，肩舆还在。萧凛舜还在。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脸上没有不耐烦，没有着急，只有一种安静的、耐心的从容。
看到高云芙出来，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办完了？”他问。
“办完了。”高云芙说。
“那走吧。”
“去哪儿？”
“王府。”萧凛舜说，“你答应嫁给我的，不会这么快就反悔了吧？”
高云芙笑了。
“不反悔。”她说，“但王爷，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准备好了吗？”高云芙看着他，目光认真得像在谈一笔上百万两的生意，“准备好娶一个被退婚的女人，准备好面对满京城的闲言碎语，准备好跟我一起，把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一个一个踩在脚底下？”
萧凛舜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本王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他说。
高云芙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握得很紧。
“那走吧。”她说。
肩舆起，嫁衣红。
十里红妆调转方向，吹吹打打地朝着镇南王的临时府邸而去。
高云芙坐在肩舆上，回头看了一眼高家的大门。
大门敞开着，高父站在门口，目送着她。
她没有哭。
她只是笑了笑，对着父亲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那意思是——
爹，放心吧。
女儿这辈子，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了。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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