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归乡腊月二十三,小年。皖北平原上的风硬得能割肉。李翰林从长途车上跳下来,
帆布包在肩上颠了颠,脚刚沾地,就被一股冷风灌了个透心凉。他把领口往上拽了拽,
眯着眼往村口望。灰蒙蒙的天底下,村子像一把散落的骨头,零零碎碎地趴在田野尽头。
炊烟稀稀拉拉,没几家生火。五年没回来了。不,也不能说五年——每年春节都回来,
待个三五天就走。真正算起来,他在那个家待的日子,加起来也不到一个月。
脚下的土路比以前更破了,坑坑洼洼的,雪和泥搅在一起,踩下去噗嗤一声,
拔出来费半天劲。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头,伸向灰白的天空。
他记得小时候这条路两边都是庄稼,夏天的时候玉米秆子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响。现在呢?
大片的地荒着,没人种。村里年轻人都出去了。李翰林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加快脚步。
包是五年前在电子厂门口的地摊上买的,三十块钱,帆布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里头没几样东西: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个塑料袋子装着在路上买的四个馒头,
还有一本写了大半的本子。远远地,他看见了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不过来,
夏天的时候枝叶能遮住半亩地,是村里人纳凉打牌的地方。现在叶子落光了,
只剩下一把枯枝戳在天上,看着有点凄惶。树后头第三户人家,红砖墙,黑木门,
门框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那是他的家。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李翰林的脚步慢下来。
是娘。娘穿着那件穿了不知多少年的黑棉袄,头上包着灰扑扑的围巾,佝偻着身子,
两只手抄在袖筒里,正踮着脚往这边望。风吹得她身子一晃一晃的,围巾角被掀起来,
露出花白的头发。她也不理,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李翰林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娘!”他跑起来。脚底下的雪溅起来,沾了一裤腿。
娘听见喊声,身子一激灵,眯着眼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喜,
那惊喜又从眼睛里漫出来,溢了满脸。“翰林!可算回来了!”她迎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那双手糙得像砂纸,却烫得厉害——是刚从灶膛边出来的,还带着柴火的温度。她攥得很紧,
好像怕他跑了似的。“冷不冷?饿不饿?娘给你炖了羊肉汤——你爹一早就去集上买的,
挑的最好的肋条肉,炖了一下午了,这会儿正烂糊呢——”娘说着,拉着他就往屋里走,
嘴里絮絮叨叨的,也不等他回答。李翰林由着她拉,低着头,喉结滚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五年了。他在外头漂了五年,每年就回来这一次。每次回来,娘都这样,
在门口等着——不知道等了多久。有时候他坐夜车,凌晨三四点到家,推开门,
灶上的火还煨着,锅里的汤还温着,娘就歪在灶台边的板凳上打瞌睡,听见动静立刻醒过来,
揉着眼睛说:“回来了?饿了吧?娘给你热汤。”他不让她等,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
下次回来,还是在门口站着。屋里炉火烧得正旺,一进门热气糊了一脸。爹坐在炕沿上,
手里捏着旱烟袋,见他进来,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拍了拍身边的炕沿。
李翰林坐过去。炕烧得热,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暖意。爹的手落在他肩膀上。
那只手粗糙、干瘦,骨节凸出来,硌得慌,却格外有力,像钳子一样扣住了他。“瘦了。
”爹说。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在木头上。“在外头……还行。”李翰林说。爹点点头,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落在炉火上。他把烟袋递过来:“抽一口?
”李翰林摇摇头。爹也不勉强,自己抽起来。烟雾缭绕中,那张脸看起来格外苍老。
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雪白,是灰扑扑的白,像落了霜的稻草。眼窝深深陷下去,
颧骨突出来,脸上的皮肉松松垮垮地挂着。可眼珠子还有神,盯着炉火看了一会儿,
又转过来看儿子。“回来就好。”爹说。三个字。再没有别的。李翰林知道,这就够了。
他爹这辈子就这样,话少,一句是一句。不像娘,能从天亮说到天黑。
可就是这简单的三个字,让他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娘端了羊肉汤进来。热气腾腾的,
白雾直往上冒,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花。碗是家里最大的海碗,满满一碗肉,堆得冒了尖。
娘把筷子塞到他手里:“快吃,趁热。”李翰林低头吃起来。肉炖得烂,筷子一碰就脱骨,
入口即化。汤里放了姜片和葱段,还有一点点辣椒——他从小吃辣,娘一直都记得。
一口汤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暖到四肢百骸。娘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两只手抄在袖筒里,身子微微前倾,眼睛弯弯的,脸上一直带着笑。那种笑不是做出来的,
是从心底里漾出来的,带着一种满足和安宁。“慢点吃,别烫着。”娘说,“锅里还有,
不够再盛。”李翰林抬起头,看着娘。娘的头发比去年白得更多了,几乎找不到几根黑的了。
背比以前更驼,站起来的时候身子往前倾,像一张拉不开的弓。手上的裂口更深了,
一到冬天就裂,贴满了胶布,白一条黄一条的,看着让人心疼。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看着他,就像看着全世界的宝贝——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娘,你也吃。”李翰林说。
“娘吃过了,你吃你的。”娘说着,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肉,好像怕他吃不饱似的。
李翰林低下头,继续吃。眼泪掉进碗里。他装作没看见。第二章槐树下第二天雪停了。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刺眼。屋檐下挂着一排冰凌,在阳光下闪着光,
一滴一滴往下滴水,砸在台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李翰林起了个大早。先扫院子,
把雪堆到墙根底下,又去水缸边舀水,把缸挑满。水缸边上结了一层薄冰,
舀水的时候咔嚓一声,冰碎了,露出下面黑幽幽的水。娘在灶房里忙活,
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飘出来葱花烙饼的香味,混着柴火的烟气,暖烘烘的。吃过早饭,
娘凑过来了。她先是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只鞋底子纳,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说了几句东家长西家短,忽然话头一转,声音低了半度,
脸上带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笑。“翰林啊,”娘说,“隔壁王婶——你王婶,
给你说了个姑娘。”李翰林正喝水,差点呛着。“也是咱村的,”娘掰着指头数,
语速快了起来,好像怕他打断似的,“叫刘红梅,比你小两岁,在深圳做设计的。长得俊,
性子文静,王婶说人特别好,一点坏毛病没有——”她顿了顿,抬起眼睛看他,
那眼神里带着期盼,又带着不安。李翰林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来着?想说不用了,
想说他还不想成家,想说他在外头漂泊不定,哪有资格耽误人家姑娘。可看着娘的眼睛,
他说不出口。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是盼了太久的、不敢说出口的、生怕被拒绝的期盼。
他想起这些年,每次打电话回家,
娘都要在电话那头拐弯抹角地问:“有没有认识合适的姑娘啊?”“你们厂里有没有女工啊?
”“你王婶说谁家闺女回来了,要不要见见?”他总是搪塞过去。忙,没时间,过两年再说。
过两年,过两年,再过两年,娘就老了。“行,”他说,“见见吧。”娘的脸一下子亮了,
像忽然被点着的灯。她扔下手里的鞋底子,站起来就往门外走:“好好好,我这就去找王婶,
约个时间——”“就今儿下午吧,”李翰林说,“明儿我还想去给爷爷奶奶上坟。
”娘连连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上下打量他,叮嘱道:“你换身干净衣裳,把胡子刮刮,
精神点儿!”李翰林应了一声,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前襟上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又摸摸下巴上几天没刮的胡茬,忽然有些想笑。下午,
太阳偏西的时候,李翰林出了门。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空气干冷干冷的,吸进鼻子里有点疼。他走到老槐树下,站住了。这棵树到底多少年了,
没人说得清。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像老人的皮肤,沟壑纵横。
夏天的时候枝繁叶茂,能遮住半亩地,是村里人纳凉打牌的地方。冬天落了叶,
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的天空,像一幅没画完的画。李翰林靠在树干上,
看着远处的麦田。雪覆盖着麦田,白茫茫一片,偶尔露出一点绿色,是麦苗。再过几个月,
这些麦子就该抽穗了,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他小时候最怕的就是收麦子,
天不亮就被爹从被窝里薅起来,下地割麦,腰弯得生疼,手被麦芒扎得全是红点。
可现在想起来,那些日子倒觉得亲切了。他想起娘带着他来地里干活,他在田埂上捉蚂蚱,
娘弯着腰拔草,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地上,渗进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娘这辈子,就守在这块土地上。他呢?在外头漂了五年,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
从一个工地到一个工厂,像一株没根的草,风吹到哪儿就长在哪儿。可每到过年,
他还是会回来,回到这棵老槐树下,回到那扇斑驳的木门后头。这儿是他的根。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李翰林转过身。雪地上站着一个姑娘。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着枣红色的围巾,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垂下来的两个角在风里轻轻摆。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
她抬手拨了一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秀的眉眼。阳光落在她身上,
雪地反射的光映在她脸上,让她整个人都像在发光。她微微低着头,
脸颊上浮起淡淡的红晕——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你好,”她说。
声音轻轻的,像雪落在地上的声音,“我是刘红梅。”李翰林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地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虽然手上什么也没有——然后点了点头。“你好,李翰林。
”他说。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伸手指了指树下的石凳,“坐吧。”石凳上还有雪,
他赶紧伸手拂了拂,雪沫子飞起来,沾了他一袖子。他有些窘,又不知道怎么补救。
刘红梅抿着嘴笑了一下,在石凳上坐下来,双手拢在袖子里,抬眼看他。
李翰林也在另一边坐下,中间隔着一尺多宽的距离。一时无话。风吹过树梢,
发出细细的呜咽声。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下去。树上偶尔掉下来一团雪,噗的一声,
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你……在外头做啥工作?”刘红梅先开了口。“打工,”李翰林说,
“电子厂干过,建筑工地也干过,啥活都干。”“累不累?”“还行,习惯了。
”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说多了像诉苦,说少了又显得敷衍。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合适。刘红梅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在深圳做设计,
广告公司,天天对着电脑,眼睛都快瞎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
还用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李翰林忍不住笑了一下。刘红梅也笑了。那笑容淡淡的,
像冬天的阳光,不刺眼,却很暖。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他们聊起在外头的日子,
聊起各自的城市,聊起家乡的变化。李翰林说南方的冬天湿冷,没暖气,屋里比屋外还冷,
冻得人睡不着觉。刘红梅说深圳的夏天热得要命,一出空调房就像进了蒸笼,汗流浃背,
化好的妆五分钟就花了。李翰林说起工地上一起干活的老乡,说有个四川人,特别能吃辣,
吃面条要放半碗辣椒油,吃得满头大汗还说不辣。刘红梅说起公司里的加班,
说起那些改了又改永远过不了的设计稿,
说有一次甲方让她把logo放大的同时再缩小一点,她差点当场翻脸。聊着聊着,
李翰林发现,这个姑娘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很好看。她听他说话的时候,
会微微侧着头,很认真,好像他说的话都很重要——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认真听过了。“我平时没事的时候,”刘红梅忽然说,
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不太好意思说出口的秘密,“喜欢写写东西。
”李翰林心头一动:“写啥?”“什么都写。身边的人,身边的事,有时候写写自己。
”刘红梅说着,低下头,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就是想把这些记下来,
不然日子过得太快了,一转眼就忘了。”李翰林沉默了片刻。“我也喜欢写。”他说。
刘红梅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真的。”李翰林说,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一些,
“我在工地上,晚上没事干,就拿个本子写。写我们村,写我爹我娘,写在外头的日子。
我还想着,以后要是能写本书就好了,写写我们这些在外头漂泊的人,都经历了啥,
心里都想些啥。”他说完,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这些话他从来没跟人说过,
在工地上跟工友们说这个,会被笑话的。可在这个姑娘面前,他不知道为什么就说出来了。
刘红梅的眼睛越来越亮。“我也一直有个想法,”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
“想办一个平台,专门记录普通人的故事。让那些在外头打工的人,那些没人知道名字的人,
也能有个地方说说自己的话。”李翰林怔住了。他看着眼前的姑娘,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击中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感觉,
是很轻的、很温柔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想法太遥远,太不切实际,从来没跟人提起过。
可眼前这个刚认识不到两个小时的姑娘,竟然跟他想的一模一样。
“你——”李翰林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刘红梅也看着他,眼睛里有惊喜,有意外,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流动。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忽然都笑了。
笑声在冬日的阳光下飘散开,惊起了远处树上的几只麻雀。麻雀扑棱棱地飞起来,
在灰蓝的天空里划了几道弧线,又落回远处的麦田里。“过完年,”李翰林沉默了一会儿,
说,“我不想回原来的地方了。”刘红梅看着他。“我想去深圳,”李翰林说,
“那边机会多,说不定能离咱们想的那些事近一点。”刘红梅的眼睛弯了起来。“我也是,
”她说,“我早就不想在原来那家公司干了,太压抑了,天天加班,还没意思。正好,
换个地方。”她顿了顿,看着李翰林,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一些,
声音也轻了几分:“咱们一起去吧,互相有个照应。”李翰林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他说,“一起。”阳光洒在雪地上,明晃晃的。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把他们俩都罩在里面。远处的麦田里,几只麻雀落下来,在雪地上跳来跳去,
留下一串串细细的爪印。李翰林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没那么冷了。第三章南下正月十六,
天还没亮,李翰林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听见灶房里有了动静。锅盖碰锅沿的声音,
水舀子碰水缸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谁。他躺在炕上,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一会儿。
房梁是黑色的,被烟熏了几十年,黑得发亮。
他小时候最爱干的事就是往房梁上扔东西——弹珠、纸飞机、毽子——扔上去就下不来了,
娘骂他,他不听。现在房梁上好像还卡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他坐起来,穿衣服。
棉袄是娘新做的,用的是今年新弹的棉花,厚实,暖和,穿上去有点臃肿,但舒服得很。
走到灶房门口,看见娘佝偻着背站在灶台前,正在翻锅里的鸡蛋。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
忽明忽暗的,把她的皱纹照得更深了。“娘。”娘回过头,笑了一下:“起来了?快去洗脸,
饭好了。”李翰林应了一声,转身出去。院子里黑黢黢的,
只有灶房的窗户透出一方昏黄的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爹蹲在墙根下,背靠着墙,
手里捏着旱烟袋,烟火一明一灭,照出他满是皱纹的脸。
他已经蹲在那儿了——不知道蹲了多久。“爹。”李翰林走过去。爹抬起头看他,
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是一个红包,厚厚的,
捏着就知道里头装了不少钱。红纸已经被体温捂热了,带着爹身上的温度。“爹,
这——”“拿着。”爹打断他。声音沙哑,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这两个字。
“外头不容易,多带点钱傍身。”李翰林握着那个红包,手指收紧,又松开。他想说什么,
喉结滚动了几下,没说出来。他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爹种了一辈子地,能有什么钱?
无非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少抽几包烟,少买几斤肉,一件棉袄穿十年,补丁摞补丁。
攒下一点钱,就等着他回来,塞给他。每次都是这样。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要”,
想说“你们留着用”,可他知道说了也没用。爹会瞪他一眼,把钱拍在桌上,
说一句“拿着就拿着,啰嗦什么”。他把红包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能感觉到那一团温热。吃过早饭,天蒙蒙亮了。李翰林背上那个磨破了边角的帆布包,
站在院子里。娘站在他面前,伸手给他整理衣领。整理了一遍,又整理了一遍。
领子本来就不歪,可她就是要弄,好像不做这个动作,就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到了给娘打个电话。”娘说。“嗯。”“好好吃饭,别省着。”“嗯。”“天冷了多穿点,
热了别贪凉。”“嗯。”娘说着说着,眼眶红了。她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转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但那笑已经挂不住了,嘴角在抖。李翰林鼻子一酸,
上前一步,抱住了娘。娘的身子瘦瘦小小的,在他怀里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他能感觉到她的骨头,一根一根的,硌着他的胸口。她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在哭。
“娘,我会回来的。”他说。声音闷闷的,埋在她肩膀上。娘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她的手攥着他的衣服,攥得紧紧的,像小时候送他上学那样——到了校门口,
她蹲下来给他整理书包带子,他转身要走,她一把拽住他,又整了一遍。李翰林松开娘,
走到爹跟前。爹从墙根站起来,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插进腰里。他拍了拍李翰林的肩膀,
还是那句话——“好好的。”“嗯。”李翰林转身,大步往外走。他不敢回头。
他知道只要一回头,看见那两个人站在门口的身影,他就走不了了。走出村口,走过老槐树,
走出去很远很远,他才敢回头看一眼。村口还站着两个人影,一高一矮,
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一动不动。像两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扎根在那里,等着他回来。
火车站在镇上,要坐一个小时的汽车。李翰林到的时候,刘红梅已经到了,站在候车室门口,
身边放着一个灰色的小行李箱。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着枣红色的围巾,
脸冻得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看见他来,眼睛弯了起来。“来了?”“来了。
”两个人买的是站票。春运期间,能买到票就不错了,哪还敢挑坐票站票。
他们站在车厢连接处,旁边就是厕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地上铺着报纸,
坐着好几个跟他们一样的人,大包小包的,挤得满满当当。火车开动的时候,
窗外的景物开始倒退。先是小镇的街道——他认得那家卖烧饼的铺子,小时候来赶集,
娘总会给他买一个,五毛钱,热乎乎的,咬一口掉一地的渣。然后是田野,灰扑扑的,
雪还没化完。然后是一座又一座的山,山上是密密的树林,看不清楚是什么树。
刘红梅趴在窗边,看着外头,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上很快蒙了一层雾气。
“我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她说。李翰林站在她旁边,
看着她映在窗户上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只能看到一个轮廓。“怕不怕?”刘红梅想了想,
说:“有一点。不过还好。”“为啥还好?”刘红梅转过头看他,
笑了一下:“因为不是一个人。”李翰林心里一暖,也笑了。火车咣当咣当地开着,
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每过一个隧道,车厢里就暗下来,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风声和铁轨的撞击声。出了隧道,光线猛地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窗外的景色慢慢变了。灰黄变成青绿,平原变成丘陵,丘陵变成山。
房子也不一样了——北方的房子是平顶的,方方正正;南方的房子是尖顶的,白墙黑瓦,
零零散散地落在山坡上。天黑下来的时候,他们到了深圳。出站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住了。
人。到处都是人。黑压压的,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每个人都在走,走得很快,
好像身后有什么在追他们。说话声、脚步声、广播声、拉杆箱轮子在地上滚动的声音,
混在一起,嗡嗡的,震得人耳朵疼。灯火通明。不是他们习惯的那种昏黄的路灯,
是白的、红的、蓝的、绿的霓虹灯,闪得人眼花缭乱。高楼大厦像山一样矗立在眼前,
抬头望不到顶,玻璃幕墙反射着灯光,亮得像另一个世界。他们站在车站门口,
像两个突然被扔进大海的旱鸭子,不知道该往哪儿走。“这……”刘红梅看着眼前的景象,
声音有些发虚。李翰林也紧张。手心出了汗,后背也出了汗。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让自己镇定下来。“没事,”他说,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稳,“咱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来。
”他们拖着行李,在陌生的街道上走着。
问了很多人——保安、小贩、路过的行人——走了很多冤枉路,有时候走着走着发现走错了,
又折回去。刘红梅的行李箱轮子坏了一个,拖着歪歪扭扭的,很费劲。李翰林接过来,
一手拖一个,走得更慢了。终于在一个城中村里找到了一间出租屋。
城中村和外面的世界像是两个地方。狭窄的巷道,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
挂着各种颜色的衣服,像万国旗。地上湿漉漉的,有积水,
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可能是下水道反上来的,可能是谁家炒菜的油烟,混在一起,
不太好闻。房间在四楼,没有电梯。楼梯窄得只容一个人走,灯是声控的,跺一脚亮几秒,
还没来得及上楼就灭了。房间很小。大概十平米出头,
放着一张铁架床、一张折叠桌、一个简易布衣柜,就再也放不下别的了。
地上铺着劣质的瓷砖,有几块已经裂了。窗户对着狭窄的巷道,对面就是另一栋楼的墙,
阳光照不进来,白天也得开灯。墙壁上有水渍,一片一片的,像地图。房东是个中年女人,
烫着卷发,穿着一件花衬衫,操着本地口音的普通话:“一个月八百,押一付三,
要租就签合同。”李翰林和刘红梅对视一眼。
他们身上的钱加起来——李翰林带的是爹给的红包和自己攒的一点钱,
刘红梅带的是一年的积蓄——交了房租,就所剩无几了。“租。”李翰林说。签了合同,
交了钱,房东走了,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越来越远。他们俩站在那间小屋里,
对着那张床,忽然都有些尴尬。只有一张床。“我……”李翰林挠了挠头,耳朵有点发烫,
“我去买个折叠床,睡地上。”刘红梅没说话,低着头整理行李。她把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
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衣柜里。动作很慢,好像在认真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耳根子红红的,
一直红到脖子。那天晚上,李翰林在门口的小超市买了一张折叠床——最便宜的那种,
铁管的架子,帆布的床面——又买了一床最便宜的被子。他把折叠床支在角落里,
跟刘红梅的床隔着两尺远。躺下去的时候,床嘎吱嘎吱响,铁管接头的地方晃了晃,
不太稳当。灯关了。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那里透进来一点光——对面楼的灯光,
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斑。两个人都没睡着。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刘红梅的呼吸很轻,像风穿过树叶。她的床偶尔响一下,大概是翻了个身。“李翰林。
”黑暗中,她忽然喊他。“嗯?”“你说,咱们能行吗?”李翰林沉默了一会儿。
折叠床硌得他后背疼,被子太薄,能感觉到底下的铁管一根一根的。
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一股潮气,闻起来像下雨天晾不干的衣服。“能行。”他说。
“你怎么知道?”“不知道,”李翰林说,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光斑,“但我觉得能行。
”黑暗中传来轻轻的笑声。是刘红梅在笑。“我也觉得能行。”她说。
第四章蜗居日子就这么开始了。每天天不亮,李翰林就起床。他把折叠床收起来靠墙放好,
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这是他为找工作专门买的,地摊上二十五块钱,领子有点歪,
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揣上连夜写好的简历,出门。简历是他花了好几个晚上写的。
坐在折叠桌前,借着台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他没有电脑,是用手写的,
写完了再找打印店打出来。一份简历五毛钱,他打了二十份,花了十块钱,心疼了半天。
他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进过一个又一个写字楼,敲开一扇又一扇门。“有经验吗?
”“没有。”“学历呢?”“高中。”“不好意思,我们这儿需要大专以上学历。
”门一扇一扇关上。有的关得轻,带着歉意;有的关得重,不耐烦。简历一份一份递出去,
像石沉大海,没有回音。有时候他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里面的人进进出出。他们穿着整齐,
手里拿着咖啡或者文件,走路很快,脸上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是自信?是疲惫?
是麻木?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和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他站在陌生的街头,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自己像一粒沙,淹没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没有人在乎他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今天有没有吃饭。刘红梅也没闲着。
她一边在网上投简历——用的是手机,流量很贵,
她都是去肯德基蹭WiFi——一边接一些零散的设计单子。那些单子都是在网上找的,
别人不愿意接的,钱少活多要求高。做一个logo五十块,改到满意为止,
有时候改七八稿,最后还是用回第一稿。可她没得挑,有活干就不错了。晚上,
两个人坐在那间小屋里,对着一个电磁炉,煮一锅清水挂面。没有油,没有盐,只有面。
电磁炉是从上一个房客手里买的,三十块钱,面板上有一道裂纹,但还能用。
锅是地摊上买的,铝的,很轻,煮面的时候水开了会溢出来,得拿筷子搅着。“吃吧。
”李翰林把面分成两碗。他尽量分得均匀,但还是把多的那碗推给刘红梅。
刘红梅看着碗里的面,又看看他碗里稀稀拉拉的几根,把碗推回去。“你多吃点,
你白天跑得多。”“我不饿,你吃。”“我也不饿。”两个人推来推去,
最后把两碗面倒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筷子碰筷子,发出轻轻的声响。面没滋没味的,
但吃下去,胃里暖和了,心里也暖和了。有一次,李翰林回来得很晚。刘红梅坐在床边等。
她本来想改一个设计稿,但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巷子里黑漆漆的,路灯坏了一盏,只剩远处一盏还亮着,
昏昏黄黄的,照出一小片光。偶尔有个人影经过,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都不是他。
她想出去找,又怕他回来找不到她。坐在床上,攥着手机,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时间。十点,
十一点,十二点。就在她坐立不安的时候,门响了。李翰林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灰白灰白的。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沾满了灰,袖口蹭黑了一块。头发乱糟糟的,
眼睛红红的,像是熬了很久的夜,又像是哭过。“怎么了?”刘红梅连忙问。李翰林没说话。
走进来,在床上坐下,双手捂住脸。肩膀在抖,很轻的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刘红梅蹲在他面前,轻轻拉开他的手。他的眼眶红红的,里头有泪,在灯光下闪着光,
但没掉下来。“今天又没成?”她轻声问。李翰林点点头。“那个公司本来都谈好了,
”他说,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在喉咙上,“让我明天去上班。今天忽然打电话说,
有人介绍了一个亲戚来,位置没了。”刘红梅心里一酸,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
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灰——是干惯了力气活的手。可这会儿,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像风里的树叶。“没事,”刘红梅说,“再找找,总会有的。
”李翰林抬起头看她。“红梅,”他说,“你跟着我,受苦了。”刘红梅摇摇头。
“说什么呢,”她说,“是我自己要来的,又不是你逼我来的。”李翰林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他心里发疼。看着她因为熬夜有些发青的眼圈,
看着她因为省钱已经好多天没舍得买的面霜——脸干得起了皮,她说是天气太干的缘故,
他信了。看着她嘴角那颗小小的痣,笑起来的时候会往上翘。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一下一下的,疼得他说不出话。“我保证,”他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以后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刘红梅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却特别暖。“我知道,”她说,“我一直都知道。”那天晚上,
两个人还是吃清水挂面。面不多,还是分成两碗。李翰林趁刘红梅不注意,
把自己碗里的面拨了一些到她碗里。刘红梅看见了,装作没看见。低头吃面的时候,
眼泪掉进了碗里,和面汤混在一起,咸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积蓄一点一点减少。
李翰林的抽屉里有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他在上面记每一笔开销。房租八百,水电一百五,
交通八十,吃饭三百——三百块两个人吃一个月,平均一天十块。早上两块,中午三块,
晚上五块。怎么算都不够,可他们就是这么过来的。有一天,刘红梅翻出所有的钱,
数了又数。钱是皱巴巴的,有零有整,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几个硬币。
她数了三遍,每一遍数字都一样。一百三十七块。房租还有五天就要交了。三百块。
她没有告诉李翰林。她等李翰林出门之后,自己偷偷出去找活干。走了好几条街,
问了好几家店,终于在一家小饭店找到了一个洗碗的零工。从晚上八点干到凌晨两点,
一晚上三十块,管一顿饭。那天李翰林回来,看见她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累,可能没睡好。晚上,李翰林睡着了。
折叠床嘎吱嘎吱的,他的呼吸很沉,大概是真的累了。刘红梅等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才悄悄爬起来。她轻手轻脚地穿衣服,拎着鞋,光着脚走到门口,怕鞋跟的声音吵醒他。
门锁咔哒一声,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李翰林没动,还在睡。她出门了。
饭店后厨不大,油腻腻的。地上全是水,踩上去滑溜溜的。水池里堆着一座山一样的碗碟,
油腻腻的,泛着光。水很烫,洗洁精的味道刺鼻。她弯着腰,一个一个地洗,洗完了冲,
冲完了擦。手指泡在水里,很快就发白了,起了皱。指甲缝里塞满了油腻,
怎么抠都抠不干净。凌晨两点,干完了。老板娘给了她三十块钱,一张二十的,一张十块的,
都是旧票子,揉得皱巴巴的。她把钱叠好,揣进口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回到家,
已经**点了。李翰林还在睡,折叠床嘎吱嘎吱的,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她轻手轻脚地躺下,刚闭上眼,天就亮了。这样干了五天,攒了一百五十块。第六天,
李翰林回来得早。他推开门,屋里没人。他愣了一下,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了半个小时,
刘红梅还没回来。他开始着急了,在屋里转了几圈,又等了十分钟,坐不住了。他出门去找。
沿着巷子走,一条街一条街地问。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没看见。他越走越快,
最后几乎是在跑。走到一条小街上,他看见一家小饭店。门口蹲着一个人,背对着他,
正在往嘴里塞什么东西。他认出来了。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袖口已经脏了,蹭得黑乎乎的。
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刘红梅蹲在后厨门口,
手里抓着一个馒头,正在啃。没有菜,就是白馒头。
她的手——那双他握过无数次的手——这会儿肿得像个馒头,指尖发白,起了皱,
有些地方已经裂了口子,露出里面粉红的嫩肉。她吃得很急,好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东西的仓鼠。李翰林站在那儿,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子酸得厉害,眼眶热热的。刘红梅抬起头,看见了他。
她愣住了。馒头还塞在嘴里,腮帮子鼓着,眼睛瞪得圆圆的。“李翰林……”李翰林走过去,
蹲下来,看着她。“这是干什么?”他问。声音发抖,他自己都听出来了。刘红梅低下头,
不说话。她把馒头从嘴里拿出来,捏在手里,不知道往哪儿放。“房租的事,
你怎么不跟我说?”刘红梅低着头,小声说:“你压力够大了,我不想……”话没说完,
李翰林一把抱住了她。他抱得很紧。紧得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
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感觉到他在发抖——从肩膀一直抖到手指尖。
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她脖子上,一滴,又一滴,顺着领口滑进去,烫的。
“你怎么这么傻。”他的声音闷闷的,埋在她肩膀上,含含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刘红梅也哭了。眼泪哗地涌出来,止都止不住。她伸手抱住他的背,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服,
攥得紧紧的。“没事,”她说,声音又哑又颤,“咱们一起扛,总能扛过去的。
”第五章曙光那天晚上,李翰林没让她再去洗碗。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坐在折叠桌前,
盯着台灯发了很久的呆。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划掉,又写,又划掉。
最后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关灯,躺下,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第二天一早,
他去了一个建筑工地。不是去应聘——是去干活。他找到工头,一个黑瘦的中年人,叼着烟,
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干过没?”“干过。”“一天一百,日结。搬砖,扛水泥,能行不?
”“能行。”他脱了外套,挽起袖子,开始干活。砖头不重,但数量多。一块一块地搬,
从这头搬到那头,码好,再回去搬。一上午下来,手指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
露出里面的嫩肉,碰到砖头的粗面,钻心地疼。他找了两块破布缠在手上,继续干。晚上,
工头递给他一张一百块的票子。崭新的,折了两折。他拿着那张钱,在路灯下看了很久。
手指上的水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已经分不清哪里是伤口哪里是老茧了。指甲缝里全是灰,
洗都洗不干净。回到家,他把钱递给刘红梅。刘红梅接过钱,
看着他那双手——十个手指头有八个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血——眼泪又掉下来了。
“疼不疼?”“不疼,”李翰林笑着说。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咧,露出一口白牙,
眼睛眯成一条缝。“比电子厂的流水线强,至少能晒着太阳。”刘红梅噗嗤一声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那个月,他们交了房租,还有剩的。李翰林又找了个夜班保安的活。
白天搬砖,晚上值班,一天睡三四个小时。保安室在一栋写字楼的大堂里,很小,
只有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他坐在椅子上,困得眼皮打架,就用冷水洗脸,
或者站起来走几圈。实在撑不住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耳朵竖着,
听见脚步声立刻醒过来。刘红梅不让他去。她说你这样身体会垮的。他不听。“没事,
”他说,“年轻,扛得住。”他说这话的时候才二十六岁,可看起来像三十多了。瘦了,
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脸上没什么肉。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怎么睡都消不掉。
两个月后,李翰林终于找到了一份正式工作——一家外企的仓库管理员。面试的时候,
人事经理问他:“你之前做过什么?”“电子厂、建筑工地、保安。
”“为什么想来我们公司?”“因为稳定。”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我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人事经理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什么。工资不高,三千五一个月,
但有五险一金,有双休,有年假。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拿到录用通知的那天,李翰林一路跑回家。他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呼地响。
街上的人都在看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跑得这么急。他不理,只顾跑。跑进城中村,
跑上四楼,跑得气喘吁吁,推开门——刘红梅正坐在折叠桌前改设计稿。手机靠在墙上,
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海报的样图。她皱着眉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不太满意。
门忽然被推开,李翰林冲进来,一把抱起她,在屋里转圈。“红梅!我找到了!
我找到工作了!”刘红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抱着他的脖子,眼泪流下来,流到嘴角,
咸的。“太好了,”她说,“太好了……”两个人抱着,笑着,哭着,
在那间只有十平米的小屋里,在那张嘎吱作响的折叠床上,在那扇永远照不进阳光的窗户下。
那一刻,他们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日子渐渐有了起色。李翰林在公司里干得很卖力。
每天最早到,最晚走。别人不愿意干的活他干,别人不愿意加的班他加。
仓库里的事他摸得门儿清,什么东西放在哪里,进了多少出了多少,
他不用看账本就能说出来。同事们都说他是个老实人。老板也看在眼里。三个月后,
给他转了正,涨了五百块钱工资。刘红梅也找到了工作。一家小广告公司,做设计师,
工资三千块。不高,但好歹是份正经工作,不用再熬夜洗碗了。他们还是住在那间小屋里,
还是吃清水挂面,但偶尔也会加个鸡蛋,加根火腿肠。鸡蛋是散养的土鸡蛋,
比洋鸡蛋贵五毛钱,但刘红梅说土鸡蛋好吃,他就买土鸡蛋。火腿肠是最便宜的那种,
一块钱一根,淀粉多肉少,煮在面里软塌塌的,但两个人吃得津津有味。晚上,
两个人躺在床上——不,他躺在折叠床上,她躺在铁架床上——隔着两尺远的距离,
聊着白天的事,聊着以后的事。“等咱们有钱了,”刘红梅说,声音轻轻的,
像在说一个很遥远的梦,“先租个好点的房子,要有窗户,能晒到太阳的那种。”“嗯,
”李翰林说,“再买张好点的床,你那个床太硬了,睡着腰疼。”“你那个折叠床更硬,
翻身都嘎吱响。”“那就买两张好床。”“干嘛买两张?浪费钱。”李翰林愣了一下。
黑暗中,脸有些发烫。刘红梅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说话了。屋里静悄悄的。
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像风声。楼下有人咳嗽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红梅。”李翰林忽然喊她。“嗯?”“你……后悔不后悔?”“后悔什么?
”“跟我来深圳,”李翰林说,“吃了这么多苦。”刘红梅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后悔不后悔?”她反问。“不后悔。”“那我也不后悔。”李翰林听着她轻轻的声音,
心里暖洋洋的,像有一团火在烧,不大,但很暖,暖得他从里到外都热乎起来。
第六章安家那年秋天,李翰林升职了,成了仓库主管。工资翻了一倍,八千块一个月,
还有年终奖。拿到工资条的时候,他看了好几遍,确认不是眼花。刘红梅也换了工作,
去了一家大一点的广告公司,工资涨到了六千。他们终于搬出了那间小屋。
新家在附近的一个小区里,一室一厅,四十平米。有阳台,朝南,能晒到太阳。
阳台上能看见一小片天空,天气好的时候,蓝蓝的,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搬家那天,
两个人忙了一整天。其实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件衣服,几床被子,锅碗瓢盆,
一个电磁炉,一个折叠桌,两把椅子,还有李翰林的那个本子。本子他一直在写,
写了厚厚一本。封面的硬纸壳已经磨破了,边角翘起来,里面的纸也泛了黄,
有些地方被汗渍浸过,字迹模糊了。他一直带在身边,从工地带到出租屋,
从出租屋带到新家。晚上,东西收拾好了。他们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灯火。
深圳的夜晚很亮。到处都是霓虹灯,红的绿的蓝的,闪个不停。高楼大厦的窗户亮着灯,
一格一格的,像蜂巢。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的,在天上炸开一朵一朵的花,
红的绿的紫的,照亮了半边天。他们住的地方不高,六楼,只能看到对面那栋楼的窗户。
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亮着灯的那些窗户里,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
我的房子成了凶宅后,大哥大嫂住进去了(凶宅林遇)最新章节列表_凶宅林遇)我的房子成了凶宅后,大哥大嫂住进去了最新章节列表笔趣阁(我的房子成了凶宅后,大哥大嫂住进去了)
订婚第七天,我收到未婚夫和白月光的结婚请帖(苏暖周辰)最新好看小说_无弹窗全文免费阅读订婚第七天,我收到未婚夫和白月光的结婚请帖苏暖周辰
确诊癌症后,爱开空头支票的妈妈悔疯了顾景舟方菁完整版小说全文免费阅读_最新章节列表确诊癌症后,爱开空头支票的妈妈悔疯了(顾景舟方菁)
晚风卷散江城雪全文免费阅读无弹窗大结局_晚风卷散江城雪(晚宁沈知行)小说免费阅读大结局
结婚五年,老公和死对头搞在一起林雯陆远热门小说推荐_完本小说大全结婚五年,老公和死对头搞在一起(林雯陆远)
妈妈,我不要再当你的教具了婉婉婉婉小说完结推荐_热门小说阅读妈妈,我不要再当你的教具了婉婉婉婉
翡翠光周彦章赵翡完本完结小说_完本完结小说翡翠光(周彦章赵翡)
曾在你眼眸倒映深情(顾凌风苏婉月)免费小说阅读_免费小说完整版曾在你眼眸倒映深情(顾凌风苏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