溱洧记盛明蘅吕文远热门完结小说_最新章节列表溱洧记(盛明蘅吕文远)

平汉线上------------------------------------------，盛明蘅在和尚桥车站上了火车。，站台上已经挤满了人。有挑担子的贩子，担子里装着鸡鸭、鸡蛋、蔬菜，是要运到许昌去卖的；有背着包袱的妇人，包袱里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还有几个学生，穿着校服，叽叽喳喳地谈论着什么。——确切地说，是到距离新密最近的一个小站，剩下的路要坐马车。票价比来的时候便宜些，只要一角五分。，车厢里比来时更挤。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窗外是豫中的田野，晨雾还没散尽，庄稼地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白色里。雾里有村庄的影子，隐隐约约的，像是画里的景致。，雾气被风吹散了一些，能看清田野里的细节。有人在田里干活，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挥着锄头。有人赶着牛车走在乡间小路上，牛走得慢，车夫也不急，任由牛一步一步地走。铁路边上的村庄里，炊烟升起来了，那是人家在做早饭。，又过了许昌，在一个叫“新郑北”的小站停下。站台上稀稀落落站着几个人，其中有个中年男人，脸上从眉骨到嘴角有一道长长的疤，穿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盛先生”三个字。，朝那男人走去。“您是疤五叔？”他问。，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点点头：“盛先生？请跟我来。”，带着点沙哑，像是常年说话不多的人。他走路很快，步子又大又稳，盛明蘅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是那种带篷的，可以遮风挡雨。疤五请盛明蘅上了车，自己坐在车夫旁边。马车沿着官道往西北走，那是去新密的方向。“谢小姐呢？”盛明蘅问。“大小姐在矿上等着。”疤五头也不回，“煤矿那边出了点事，她脱不开身。什么事？”，说：“红枪会的人来闹事。”
盛明蘅心里一紧。他在洧川时就听说过红枪会，那是一帮打着宗教旗号的武装，到处收“保护费”，不从的就烧杀抢掠。官府管不了，也不敢管。
“严重吗？”
“昨儿个来了百十号人，拿着大刀长矛，说要矿上交两千块大洋，不然就烧了机器。”疤五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大小姐不答应，他们就围了矿场。大小姐报了官，县里来了几个警察，看见那么多人，又回去了。”
“那后来呢？”
“后来大小姐自己出去了。”疤五顿了顿，“她站在门口，跟那些人说，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谁要是敢动矿上一根毫毛，她就去省城告状，告到冯玉祥那儿去。”
盛明蘅愣住了。
“那些人被她镇住了？”他问。
疤五摇摇头：“哪能呢。领头的说，你一个女流之辈，吓唬谁？大小姐就笑了，说，我一个女流之辈，在美国念过书，见过洋人，见过大世面。你们这些人，一辈子窝在这山沟里，见过什么？你们以为烧了机器，就能过上好日子？机器没了，矿上的工人都没饭吃，你们村里那些在矿上做工的人，回家怎么交代？”
盛明蘅听得入神。
“那些人愣了愣，领头的又说，那也不能白来一趟。大小姐说，你们既然来了，也不能让你们空手回去。她让人抬出两袋粮食，说这是给乡亲们的，不是给红枪会的。你们要是要，就扛回去分给村里人；要是不要，就走吧。”
“他们要了？”
“要了。”疤五终于回过头，看了盛明蘅一眼，“大小姐说，这些人不是土匪，是活不下去的庄稼人。给他们一口吃的，他们就不闹了。”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路两边是大片的庄稼地，高粱红了，谷子黄了，偶尔能看见有人在田里劳作。再往前走，地势渐渐高起来，能看见远处的山影——那是嵩山余脉，新密的煤矿就在那片山脚下。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厂房，烟囱冒着黑烟，机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疤五指着那片厂房说：“到了，谢家煤矿。”
这是盛明蘅第一次见到现代化的煤矿。高大的井架，轰隆隆的机器声，来来往往的工人，还有冒着黑烟的火车头，正拖着装满煤炭的车皮往外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煤烟味，呛得人想咳嗽。
马车在矿场门口停下。盛明蘅下了车，看见谢兰因正站在门口等着。
她还是穿着月白旗袍，只是外面罩了件深色外套，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倦意。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看见盛明蘅，嘴角微微上扬。
“盛先生来了。”她迎上来，“路上辛苦。”
盛明蘅摇摇头：“矿上出事了？”
谢兰因点点头，边走边说：“昨天来了一拨人，闹了大半天。好在没出大事。”她领着盛明蘅穿过矿场，边走边介绍，“这边是选煤场，那边是工人宿舍，再往前是办公室。”
矿场里到处都是煤灰，路是黑的，墙是黑的，连工人的脸都是黑的。有人推着矿车从他们身边走过，好奇地看了盛明蘅一眼。有几个人正在检修机器，满手油污，看见谢兰因，都直起身来打招呼：“大小姐。”
谢兰因点点头，问了几句机器的情况，又叮嘱他们注意安全，才领着盛明蘅继续往前走。
走进一间平房，是谢兰因的办公室。房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煤矿的图纸。桌上堆着账本、文件，还有一只茶杯，杯里的茶早就凉了。
谢兰因请盛明蘅坐下，倒了两碗茶。茶是热的，显然是刚沏的。
“盛先生，我请你来，是想请你见一个人。”
“谁？”
“家父。”谢兰因看着他，“他一直想见见盛家的人。”
盛明蘅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谢兰因带他穿过矿场，走进一处院落。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整齐，有几棵石榴树，结着红彤彤的果子。树下有一口井，井台上放着木桶和扁担。正房的门口，一个老人坐在藤椅上，盖着薄毯，闭着眼睛晒太阳。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道道深深的皱纹。他瘦得厉害，颧骨突出，眼窝深陷，颧骨像两座小山，撑着一张薄薄的皮。但他的眉宇间还有一种东西，那是年轻时走南闯北留下的痕迹。
“爹，”谢兰因走过去，轻声说，“盛家的大少爷来了。”
谢景桓睁开眼睛。
那双眼已经浑浊了，像蒙了一层雾。他看着盛明蘅，看了很久，忽然挣扎着要起身。
盛明蘅上前一步，扶住他：“谢伯父，您坐着。”
谢景桓抓住他的手，那只手干瘦得像枯树枝，却攥得很紧。盛明蘅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
“像，”他说，“像你娘。”
盛明蘅心里一颤。
谢景桓的眼眶红了：“我对不住你娘，对不住你们盛家。那块地——我欠你们二十多年了。”
盛明蘅不知道说什么。他看见谢兰因站在一旁，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你娘走的那年，我去送过。”谢景桓说，“她躺在棺材里，脸白得像纸。我在灵前磕了三个头，你爹没让我进门。我就在门口站着，站了半个时辰，才走了。”
他松开盛明蘅的手，靠在藤椅上，闭上眼睛。眼泪从他眼角流下来，顺着脸上的沟壑，一直流到耳边，流进花白的鬓发里。
“这些年，我天天想着还那块地。可是地还了，你娘能回来吗？”
屋里静了很久。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鸟叫，能听见远处矿上的机器声，能听见谢兰因压抑的呼吸声。
盛明蘅看着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忽然想起老槐爷说的话：“谢景桓这些年也不好过。”他想起父亲在窗前沉默的背影，想起母亲模糊的面容，想起那幅《溱洧泛舟图》上题的两句诗。
他蹲下身，握住谢景桓的手：“谢伯父，我爹说，让我来看看您。”
谢景桓睁开眼，看着他。
“我爹说，那块地的事，等您好些了，咱们一起商量。”
谢景桓愣住，随即老泪纵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只是使劲攥着盛明蘅的手，攥得生疼。
谢兰因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从谢家出来，已是傍晚。
谢兰因送盛明蘅到矿场门口，两人并肩站着，望着西天的晚霞。晚霞把天烧成了金红色，把远处的山影染成了紫色，把整个矿场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里。机器的轰鸣声渐渐低了，下工的工人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朝这边挥挥手，喊一声“大小姐”。
谢兰因也挥挥手，看着那些人走远。
“盛先生，”谢兰因忽然开口，“谢谢你。”
盛明蘅摇摇头：“我什么也没做。”
“你来了。”谢兰因看着他，“这就够了。”
晚霞把她的脸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她的眼睛里有光，那是晚霞的光，还是别的什么光，盛明蘅说不清。他看着她的侧影，忽然觉得，这趟来对了。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那是平汉铁路的方向。
“谢小姐，”盛明蘅忽然问，“你一个人撑着这么大的矿，难吗？”
谢兰因沉默了一会儿，说：“难。但总要有人撑着。”
“你爹他……”
“我爹当年也是这样撑过来的。”谢兰因望着远处的山影，“他从一条船开始，一点一点撑起了这个家。漕运断了，就开矿；矿开了，又遇上红枪会。他撑了一辈子，现在该我了。”
盛明蘅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盛先生，”谢兰因忽然转头看他，“你在剑桥学的是什么？”
“考古学。”
“考古？”谢兰因有些意外，“学这个做什么？”
盛明蘅想了想，说：“我想知道，这片土地底下埋着什么。三千年前的人，他们怎么活，怎么爱，怎么死。他们留给未来的，是什么。”
谢兰因静静听着。
“我在新郑城外发现了一些陶片，可能是三千年前的东西。”盛明蘅从衣袋里掏出一块陶片，递给她，“你看，这上面的刻痕，像不像一个人在河边？”
谢兰因接过陶片，对着晚霞仔细端详。她看了很久，忽然说：“像。像一个人站在河边，等着什么。”
“等什么？”
“也许是等一个人。”谢兰因把陶片还给他，“三千年前的人，和我们一样，也会等人。”
盛明蘅接过陶片，没有说话。
晚霞渐渐暗下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金红色。矿场的灯亮起来了，一盏一盏，像星星落在地上。
“盛先生，”谢兰因说，“天快黑了，你今晚就住下吧。明天我让人送你回去。”
盛明蘅点点头。
那天夜里，他住在谢家院子里的一间厢房。窗外的石榴树在月光下摇曳，远处传来矿上的机器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块陶片，想着谢兰因说的话。
三千年前的人，也会等人。
他在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