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年冬天的雪下得格外早,我缩在暖阁的角落,看着窗棂上凝结的冰花一点点舒展。
母亲说这冰花像极了云岫寺的玉兰花,可我总觉得,
它们更像府里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看着规整,实则藏着数不清的褶皱。"姑娘,
该温书了。"青砚端着铜炉进来,炭火烧得正旺,映得她脸颊泛着红。我接过她递来的手炉,
指尖触到暖意的瞬间,忽然想起昨日在花园撞见的场景——大哥背着父亲,
将一叠银票塞给了账房先生的小厮。"先生最近家里有难处?"我摩挲着手炉上的缠枝纹,
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羽毛。青砚正在整理案上的书,
闻言动作顿了顿:"听说账房先生的小儿子染了风寒,药钱着实不少。"我没再追问。
府里的事从来如此,表面上是琴棋书画的风雅,底下藏着的却是金银铜铁的声响。
父亲是当朝太傅,看似两袖清风,可每逢节庆,门房那里收的礼单能堆到半人高。
母亲总说这些是"同僚情谊",可我见过她夜里对着那些锦盒叹气,
眼底的光比窗上的冰花还要冷。午后雪停了,我披着斗篷去给祖母请安。穿过后花园时,
见二哥正蹲在梅树下喂猫。他手里拿着块桂花糕,指尖被冻得发红,
可脸上的笑却比枝头的红梅还要艳。这是府里最奇怪的事——二哥是父亲的庶子,
却活得比谁都自在,仿佛那些嫡庶尊卑的规矩,从来落不到他身上。"二哥哥。
"我轻声唤他。他回过头,将手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递给我:"尝尝?厨房新做的。
"我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冰凉的,像刚从雪地里捞出来。"仔细冻着。"我说。
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无妨,我皮糙肉厚。"说着便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
"去祖母那里?"我点头,他便与我并肩同行。路上他忽然说:"昨日大哥给账房先生送钱,
是为了填补他挪用公款的窟窿。"我脚步一顿,看向他。他却望着远处的假山,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父亲知道了,让大哥自己处理,
免得传出去丢了太傅府的脸面。"我捏紧了手里的桂花糕,糕点的碎屑顺着指缝往下掉。
原来我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二开春后,宫里传来消息,
说皇后要在御花园举办赏花宴,让京中适龄的贵女公子们都去赴宴。
母亲忙着给我挑衣裳首饰,嘴里念叨着哪家的公子家世好,哪家的小姐性情温顺,
将来能做个好妯娌。"兰丫头,你可得上点心。"母亲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插在我发间,
铜镜里的少女眉眼弯弯,却没什么笑意,"你父亲虽说是太傅,可咱们家毕竟没有爵位,
你若能得位高权重的人青眼,将来也好有个依靠。"我没说话。母亲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可她不知道,我夜里偷偷读父亲书房里的书,早就明白这世间的依靠,从来都是自己挣来的。
赏花宴那天,御花园里繁花似锦,衣香鬓影。我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
看着池子里的锦鲤游来游去。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回头便见七皇子萧澈站在不远处,
手里拿着一卷书,正望着池中的荷花出神。他穿着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
墨发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来清雅温润。我想起父亲说过,七皇子虽不受宠,却聪慧过人,
只是性子孤僻,不喜与人交往。"墨小姐。"他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如泉水。
我慌忙起身行礼:"见过七皇子。"他摆了摆手,目光又落回池中,"这里的荷花,
不及你家后院的好看。"我愣了一下。去年夏天,他曾随父皇去太傅府避暑,
见过我家后院的那池荷花。那时我躲在廊下看书,他站在池边看了许久,
我以为他根本没注意到我。"殿下谬赞了。"我说。他转过头,
目光落在我发间的步摇上:"这支步摇,很配你。"我脸颊一热,低下头去。
他却忽然笑了:"墨小姐似乎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只是觉得有些吵闹。"我说。
他点了点头:"我也不喜喧闹。"说着便在我身边坐下,翻开手里的书,
"不介意我在这里看书吧?"我连忙摇头,他便不再说话,静静地读起书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的书页上,也落在他的侧脸上。我偷偷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御花园的繁花,都不及他眼底的沉静。三自赏花宴后,
七皇子时常会来太傅府。有时是向父亲请教学问,有时只是来后院看看那池荷花。
母亲说这是好兆头,让我多在他面前露露脸。可我每次见到他,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好像有只小鹿在心里乱撞。这天他又来府里,我正在书房练字。
青砚进来禀报说七皇子在花园里等我,我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墨水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墨点。
"知道了。"我放下笔,跟着青砚去了花园。他正站在柳树下,手里拿着一支柳条,
轻轻抽打着水面。见我来了,他转过身,将手里的柳条递给我:"你看这水,多清。
"我接过柳条,学着他的样子抽打着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殿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我问。他说:"父皇让我抄一部佛经,想来问问太傅有没有好的版本。
""父亲书房里应该有。"我说着便要去叫父亲,他却拉住我的手:"不用了,
我就是想看看你。"我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看着我,
眼底的笑意像春风拂过的湖面,温柔得让人心颤。"墨兰,"他轻声唤我的名字,
"我心悦你。"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他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我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却以为我不愿意,
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我知道,我身份低微,配不上你......""不是的!
"我急忙打断他,"我也心悦你!"他愣住了,随即眼底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他一把将我拥入怀中,紧紧地抱着,仿佛要将我揉进骨血里。"太好了,墨兰,
太好了......"他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阳光暖暖地照在我们身上,
柳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为我们祝福。我靠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四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宫里就传出消息,
说皇上要为七皇子指婚,女方是镇国公家的千金。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在给那池荷花浇水,
手里的水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青砚慌忙扶我坐下,给我递来一杯热茶。
"姑娘,您别太伤心了。"她说,"或许只是谣言呢?"我摇了摇头,
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我知道,这不是谣言。镇国公手握兵权,皇上一直想拉拢他,
将他的女儿指给七皇子,是最好的办法。而我,不过是个太傅的女儿,
如何能与镇国公府抗衡?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看着窗外的月光,
想起萧澈抱着我说"我心悦你"时的样子,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我知道,我们之间,
恐怕是再也没有可能了。几天后,七皇子来府里向父亲告辞,说他要去封地了。
我躲在屏风后面,听着他的声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没有提到我,
也没有提到指婚的事,只是平静地和父亲说着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走的时候,
我偷偷掀开屏风的一角看他。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背影挺拔,却带着一丝落寞。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往屏风的方向望了一眼。我慌忙缩回头,心怦怦直跳。
等我再敢看出去时,他已经不见了。那天之后,我大病了一场,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
梦里全是萧澈的影子。母亲以为我是为了指婚的事伤心,劝我说:"兰丫头,别傻了。
七皇子再好,也不是你的良人。娘已经给你物色好了人家,是吏部尚书家的三公子,
人品相貌都好,将来定能对你好。"我闭着眼睛,没有说话。我知道母亲是为我好,
可我心里的那个位置,早就被萧澈占满了,再也容不下别人。五病好后,
我变得沉默寡言。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催着我和吏部尚书家的三公子见面。
我拗不过母亲,只好答应了。见面那天,在一家茶馆里。三公子温文尔雅,谈吐不凡,
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夫婿。可我看着他,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他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萧澈的样子。"墨小姐,你怎么了?"三公子见我走神,关切地问。
我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那天的见面不欢而散。母亲知道后,
气得骂了我一顿:"你到底想怎么样?七皇子已经走了,你还惦记着他做什么?""娘,
我不想嫁。"我说。母亲愣住了,随即眼泪就掉了下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你不嫁,
将来老了怎么办?谁来照顾你?""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我说,
"我可以去云岫寺带发修行,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母亲哭得更凶了:"你让我怎么跟你父亲交代?你让太傅府的脸面往哪里搁?
"我知道我让母亲伤心了,可我真的做不到嫁给一个不爱的人。那天晚上,
我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准备偷偷离开家。走到门口时,却看到父亲站在那里,
手里拿着一盏灯笼。"你要去哪里?"父亲问,声音有些沙哑。我低下头,
不敢看他:"我想去云岫寺。"父亲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罢了,你既然心意已决,
我也不拦你。只是外面风大雨大,你一个女儿家,要好好照顾自己。"说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递给我,"这里面有些银子,你拿着用。"我接过钱袋,
眼泪掉了下来:"爹,对不起。"父亲摸了摸我的头:"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去吧,
路上小心。"我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身后,父亲的灯笼一直亮着,
像一盏指引我前行的灯。六云岫寺建在半山腰上,风景秀丽,香火也很旺。
我找到了住持,说明来意。住持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看了看我,说:"施主尘缘未了,
何必将自己困在这里?""我已经没有尘缘了。"我说。住持笑了笑:"缘深缘浅,
自有天定。施主若想留下,便先住下吧,或许慢慢就想通了。"我在云岫寺住了下来,
每天跟着其他的尼姑一起念经、打坐、干活。日子过得很平静,可我的心里,
却始终放不下萧澈。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会想起他,想起我们在御花园里的相遇,
想起他抱着我说"我心悦你"时的样子。这天,我正在院子里扫地,
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青色的布衣,头发用一根布带束着,
看起来有些憔悴,可那双眼睛,我却永远也忘不了。是萧澈。
我手里的扫帚"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他。他也看到了我,愣了一下,
随即快步向我走来。"墨兰。"他轻声唤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看着他,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你怎么来了?""我来找你。"他说,
"我知道皇上给我指婚的事让你伤心了,可我从未答应。我向父皇辞了婚,也辞了封地,
只求能和你在一起。"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什么?""我说,
我要和你在一起。"他握住我的手,眼神坚定,"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是什么身份,
我都要和你在一起。"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委屈和等待都值了。我扑进他的怀里,
放声大哭起来。他紧紧地抱着我,不停地说:"对不起,墨兰,让你受委屈了。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我们身上,温暖而美好。我知道,从此以后,
我再也不会孤单了。七萧澈在云岫寺附近买了一间小屋,我们就在那里住了下来。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七皇子,只是一个普通的书生。他每天去山下的学堂教书,
我就在家里织布、做饭。日子虽然清贫,却很幸福。有时,我会问他:"你后悔吗?
放弃皇子的身份,放弃荣华富贵,跟着我过这样的苦日子。"他总是笑着说:"不后悔。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算是粗茶淡饭,我也觉得很幸福。"我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
看着他每天回来时疲惫却满足的笑容,我的心里就像灌满了蜜糖。这天,我们正在吃饭,
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萧澈出去一看,回来时脸色凝重:"是镇国公的人。
"我心里一紧:"他们来做什么?""他们说我抗旨不遵,要抓我回去问罪。"萧澈说,
"墨兰,你别怕,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说着,他将我护在身后。很快,
一群官兵就冲了进来,为首的是镇国公府的管家。"七皇子,跟我们回去吧。
"管家冷冷地说。"我不会回去的。"萧澈说,"我已经不是七皇子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皇上的旨意,岂容你违抗?"管家说着,就示意手下上前抓人。萧澈挡在我面前,
与他们周旋。可他毕竟只有一个人,很快就被制服了。"萧澈!"我哭喊着想去救他,
却被一个官兵拦住了。"墨小姐,得罪了。"管家看着我,眼神冰冷,"七皇子抗旨不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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