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十七岁的车票2016年春我叫林知微,知是知了的知,微是微小的微。
2016年3月14日,我十七岁零四个月。那天早上,我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攥着一张站票,离开了豫南那个叫槐树湾的村子。包里装着三套换洗衣服,
一双我妈纳的布鞋,还有我用红布包着的——高中肄业证。火车是K字头,慢车,
从郑州开往深圳。我买了最便宜的站票,一百七十二块,花掉了我攒了半年的零花钱。
车厢连接处挤满了人,厕所门口都站着打盹的民工。我缩在洗手台旁边,把包垫在屁股底下,
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麦田变成油菜田,再变成连片的塑料大棚。夜色降下来的时候,
我数着经过的城市:武汉、长沙、韶关……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道光,照亮我未知的前路,
也照出我眼底的惶恐。我妈送我的时候没哭,只是反复说:"微啊,出去了务必争气。
"我说:"妈,你放心。"火车穿过隧道,玻璃上倒映出我的脸——瘦,黄,
刘海油腻地贴在额头上,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采。像一颗被遗落在泥土里的土豆,
灰扑扑的,谁看了都想踢一脚。但我心里烧着一团火。这团火从初二那年就开始烧了。
那年我爸在工地摔断了腿,包工头跑了,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我成绩很好,年级前十,
老师说我能考985。但高二开学那天,我在食堂打饭,听见我妈在电话里哭着求人借钱。
那天晚上,我把奖状从墙上撕下来,塞进了灶膛。我对班主任说:"我不读了。
"他抽了半包烟,最后说:"林知微,你会后悔的。"我说:"我不会。"我说谎了。
我当然会后悔。每一个背不出英语单词的深夜,每一个算不清财务报表的凌晨,我都会后悔。
但后悔没用,我得往前走。辞家千里又千里,务必争气再争气。
02深圳第一课2016年夏我在深圳北站下车时,口袋里还剩四十三块钱。
我二舅在龙华区的一家电子厂当保安,这是他唯一能给我的"关系"。他来接我,
骑着一辆破电动车,穿过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握手楼。楼与楼之间的一线天,漏下惨白的日光,
照在满地污水和快餐盒上。"厂子里包吃住,一个月两千八,"二舅说,"你知足吧,
多少人想来来不了。"我点点头,把"我想坐办公室"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电子厂叫"鑫辉科技",做手机充电器的。我被分在质检车间,穿防尘服,戴橡胶手套,
每天对着传送带上的零件看八小时,找出有划痕的、变形的、颜色不对的。第一天下来,
我的眼睛像被砂纸磨过。第二天,颈椎僵得转不了头。第三天,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台机器,
手臂是传送带,眼睛是扫描仪,嘴里吐出的都是"合格""不合格"。宿舍是十二人间,
上下铺,没有窗帘。我上铺是个广西姑娘,叫阿芳,比我大两岁,已经干了三年。
她教我:"别那么实诚,组长不在的时候,眯一会儿。眼睛坏了,以后嫁人都难。
"我说:"我想学点别的。"她像看外星人一样看我:"学什么?这就是命。"我不信命。
我开始观察。观察线长怎么排班,观察质检标准怎么定,观察仓库的货怎么进出。我注意到,
每次客户验厂,厂长都会紧张得满头大汗。我注意到,那些穿白衬衫的"工程师",
其实只会用CAD画最简单的图。我注意到,厂里的ERP系统经常崩溃,
而IT部的小哥只会重启。我买了一台二手智能手机,三百块,山寨机,经常死机。
我用它下载了WPS,下载了百度文库,下载了所有我能找到的"职场技能"文档。
宿舍晚上十点熄灯,我就蹲在厕所里,借着声控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我学了Excel函数,学了PPT排版,
学了一些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用的"管理学原理"。我把这些记在烟盒纸上,
用圆珠笔写,密密麻麻,塞在枕头套里。三个月后,机会来了。厂里要搞ISO认证,
需要整理三年的质检记录。没人愿意干,堆积如山的表格,全是手写,要录入电脑,要分类,
要编号。厂长在车间吼:"谁干?加五百块!"我举手了。那一个月,我睡在办公室里,
用那台经常蓝屏的二手电脑,录入了四千多份记录。我学会了VLOOKUP,
学会了数据透视表,学会了怎么让表格看起来专业又漂亮。
我把所有记录按年份、按产线、按不良类型做了交叉分析,还做了一份十页的PPT,
指出哪些工序的不良率最高,哪些供应商的材料问题最大。厂长看着那份PPT,
半晌没说话。最后他说:"小林,你愿意调去办公室吗?做文员,一个月三千五。
"我差点哭出来。但我只点了点头,说:"谢谢厂长,我会继续努力的。
"那是我第一次明白,机会不是等来的,是抢来的。是用别人睡觉的时间,
别人聊天的时间,别人认命的时间,一点一点抢来的。
03 文员时代的屈辱2016-2017办公室在二楼,有空调,有独立工位,
有窗户——虽然窗外还是厂房。我的工作很杂:接电话,订盒饭,打印文件,
给老板的孩子打印作业,甚至要帮老板娘去菜市场挑海鲜。他们叫我"小林",
但眼神里写的是"那个高中没毕业的小妹"。办公室有六个人。三个是关系户,
两个是大专生,只有我一个"厂妹"出身。他们说话经常夹英文,
"这个project的deadline是下周""你check一下email"。
我听不懂,就记下来,晚上回去查。我犯过很多错。把"总经理"打成"总理",
把客户的合同日期写错,把一份机密文件当废纸卖了八块钱。每一次,
我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我不辩解,不甩锅,只是改,只是学,只是记。有一次,
公司接了一个大订单,要给某知名品牌做代工。客户派了一个年轻的项目经理来驻厂,
叫陈默,刚从英国回来,二十八岁,穿阿玛尼的衬衫,戴万国的表。他看我的眼神,
像看一只误入写字楼的老鼠。"你们厂就用这种人做对接?"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连基本的商务英语都不会?"我的脸烧得发烫,但还是站起来,
will learn. Please give me a chance."他笑了,
那种居高临下的笑:"Learn?
You should go back to school first."那天晚上,
我哭了很久。不是因为他羞辱我,是因为我发现,我和这个世界的差距,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但我没有回去。我买了新概念英语,买了剑桥商务英语,在手机上下载了背单词软件。
我每天五点起床,在厂区后面的小山坡上背课文,读得舌头打结,读得嗓子冒烟。
我对着镜子练发音,录下来听,再练,再录。三个月后,陈默又来了。这次,
我用英语做了半小时的汇报,虽然语法错误很多,虽然口音很重,但我讲完了,没有卡壳。
他听完,没说话,递给我一张名片:"我认识一个做外贸的朋友,缺个跟单员,底薪五千,
提成另算。你敢去吗?"我看着那张烫金的名片,手在抖。"敢。"我说。
04 外贸江湖的血泪2017-2019那家公司叫"远洋贸易",在福田CBD,
有玻璃幕墙,有电梯,有穿正装的人。我第一天上班,
穿的是我在地摊上买的"西装"——八十块钱,化纤的,不透气,像披了一层塑料布。
HR带我办入职,眼神在我鞋子上停留了三秒。那是我在电子厂穿的布鞋,我妈纳的,
千层底,舒服,但土。我的工位在角落,对面是一个叫Linda的女孩,深大毕业,
化妆精致,香水味能熏死人。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在微信上发了条朋友圈:"公司什么人都招,拉低档次。"我假装没看见。
外贸跟单的工作比我想的难一百倍。
时差、汇率、信用证、提单、报关、商检……每一个词都是一座山。我客户是中东的,
口音重得像加密通话,我听不懂,就让他们发邮件,再逐字逐句地查词典。
我第一个月没有开单。第二个月没有。第三个月,
我的客户被同事撬走了——她请客户吃了顿日料,
而我只会发邮件说"我们的产品质量很好"。经理找我谈话:"小林,你可能不适合这行。
"我说:"再给我一个月。"那一个月,我疯了。我研究了公司过去三年的所有成交记录,
分析客户的采购周期、付款习惯、甚至宗教信仰。我发现中东客户喜欢在周五做礼拜,
不回复邮件;我发现欧洲客户讨厌周末被打扰;我发现美国客户看重认证,
而东南亚客户只看价格。我从新整理了客户列表,给每个客户建了档案,
记录他们的生日、喜好、家庭情况。我学会了用WhatsApp,用Skype,
用Facebook,甚至在Instagram上关注客户的动态。第四个月,我开单了。
一个沙特客户,三十万美金。经理看着合同,眼睛瞪得像铜铃。第五个月,我开了三单。
第六个月,我成了部门的"新人王"。Linda开始对我笑,开始借我的口红,
开始在我加班时"顺路"给我带杯咖啡。我知道这笑容是假的,但我不在乎。在职场上,
价值决定一切。你没有价值,连假笑都得不到。2018年,我十九岁,年薪过了十万。
我在龙岗租了一个单间,有独立卫生间,有窗户,有书桌。我买了第一台笔记本电脑,
联想ThinkPad,花了六千八,是我三个月的房租。我报了夜校,学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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