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许林舒然(沈工今天投喂了吗)全本阅读_沈青许林舒然最新热门小说

一九七八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些。国营红光机械厂的大门两侧，

白底红字的标语刚刚刷过新漆，那一笔一划都是林舒然踩着梯子描出来的，

此刻她正坐在宣传科靠窗的位置，对着手里那卷大红纸发愁。“小林子，发什么呆？

”科长探进半个脑袋，“下午的表彰大会，横幅挂好了没？”“马上马上！

”林舒然回过神来，手里的排笔在墨汁里蘸了蘸，继续对付那最后几个字“大战红十月，

超额完成全年任务”。她写得一手好仿宋，横平竖直，跟印刷体似的，这手本事是她爹教的，

她爹是转业军人，说字如其人，站要直，写要正。写完最后一个笔画，

林舒然拎着横幅的两角端详了半晌，很是满意，只是这大红纸掉色，

她的手指头上沾满了红彤彤的印子，指甲缝里都是，活像刚杀了人。下午两点半，

厂礼堂门口人声鼎沸。各车间的队伍举着旗子往里进，先进个人的红花别在胸前，

在秋阳下晃得人眼晕，林舒然作为宣传干事，得负责把横幅挂正，她踩着凳子折腾了半天，

手上那点红漆非但没洗掉，反而因为沾了水，洇得更开了。“得，这手没法看了。

”林舒然嘀咕一声，趁着没人注意，绕过礼堂侧面，想去后门的水龙头洗洗。

礼堂是五十年代苏联人帮着盖的，后门对着一个小花园，平时没什么人来。

林舒然刚拐过墙角，脚步倏地顿住，后门的台阶上蹲着个人。灰色的工装，洗得发白，

但干干净净。他没戴帽子，露出一头略硬的短发，侧脸线条很利落，鼻梁高挺，正低着头，

手指间夹着一根烟，青白的烟雾袅袅升起，很快被秋风吹散。他没注意到有人来，

林舒然也愣住了，她认得这身工装，是技术科的，

可技术科的人这会儿不都应该在前面坐着等领奖吗？这人怎么躲这儿抽烟来了？

那人的烟快抽完了，烟灰落了一截，他也没弹。林舒然本想退回去，

可手上的红油漆实在黏得难受，她一咬牙，走上前两步：“同志，借个火。”那人抬起头，

林舒然这才看清他的脸，眉眼很深，看人的时候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冷，他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那双沾满红油漆的手上。他没说话，

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递过来。林舒然接过火柴，打开抽出一根，划燃，就着那点小火苗，

小心翼翼地烤自己的手指头，红油漆遇热会卷边，一搓就掉，这是她妈教她的土办法。

沈青许就这么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姑娘。她蹲在他旁边，专注地烤着自己的手指，

火苗快烧到指头了也不怕，嘴里还轻轻吹着气，秋日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

在她脸上落了几块斑驳的光影，她的睫毛很长，被火苗映成了暖棕色。

“滋”一根火柴烧完了，林舒然又划了一根。沈青许终于开口：“你干什么？

”声音比想象中低，带点沙，像是被烟熏过的。“烤火。”林舒然理所当然地回答，

“洗不掉，一烤就掉了，我妈教的。”沈青许沉默了两秒，看着她第三根火柴烧完，

手指头上的红印确实淡了不少，他没再说话，把烟头在台阶上摁灭，站起身来。

林舒然这才发现他很高，站在她面前，把阳光都挡住了。“火柴还你。”她举起手，

手里攥着那盒只剩半盒的火柴。“送你了。”他说。然后他转身，推开礼堂的后门，进去了。

门在弹簧的作用下“吱呀吱呀”晃了几下，慢慢合上。林舒然蹲在原地，举着那盒火柴，

半天没反应过来。这人谁啊？这么拽？礼堂里传来激昂的音乐和热烈的掌声，

表彰大会开始了。林舒然跑到水龙头底下彻底冲干净手，甩着水珠绕回前门，她挤进人群，

站在角落里，踮着脚看主席台。厂长正在讲话，唾沫横飞，然后是颁奖，

一个又一个先进生产者、技术标兵上台领奖，红花配红证书，闪光灯噼里啪啦。

“技术革新先进个人——沈青许！”林舒然听到这个名字，心里一动。台上站起一个人，

灰色工装，短发，眉眼很深，是他。沈青许接过证书，对着台下微微欠身，

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台下的小姑娘们开始窃窃私语：“沈工真是一表人才。

”“听说上海交大毕业的。”“可惜家里那个成分……”旁边的人赶紧捅了捅说话的人。

林舒然听了一耳朵，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红油漆洗干净了，但指甲缝里还有点淡淡的粉。

她想起刚才蹲在台阶上那幕她烤着火，他在旁边抽烟，谁也不认识谁，谁也没问谁的名字。

那盒火柴还在她工装口袋里，硌着大腿。林舒然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小纸盒，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拽什么拽，不就是借了盒火柴嘛。

台上的人始终没有往她这边看过一眼。大会散场的时候，人群往外涌，

林舒然逆着人流往里走，她要去找科长汇报横幅的情况，路过前排座位时，

她的脚步慢了半拍。那一排座位上还留着几个没带走的东西，其中有一个搪瓷缸子，

白底红花，上面印着“先进生产者”五个红字。缸子底下压着一张纸。

林舒然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抽出那张纸。是一张图纸，画的是某种轴承的剖面图，

线条干净利落，尺寸标注得一丝不苟，角落里签着两个字：沈青许。

可能是从他口袋里掉出来的。林舒然本想追出去还给他，可人群已经走远了，她把图纸折好，

和自己的笔记本放在一起，心想，下次遇到再还吧。下次？她也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回宣传科的路上要经过技术科的小楼，林舒然抬头看了一眼，二楼有一扇窗户开着，

窗台上放着一盆快要枯萎的秋菊。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她收回目光，

加快了脚步。口袋里那盒火柴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十月的最后一场秋雨落下来的时候，林舒然接了个棘手的活儿。“技术革新月的成果展，

下周必须上墙。”科长把一摞材料拍在她桌上，“车间那边报上来的项目有七八个，

你挑重点画，尤其是这个。”他用手指点了点最上面那张纸，

“技术科沈工搞的织机减震装置，说是能降噪百分之三十，厂长点名要重点宣传。

”林舒然低头一看，愣住了。那张纸上赫然写着三个字：沈青许。她下意识摸了摸工装口袋，

那盒火柴早就不在了，可那张被她捡到的图纸还夹在笔记本里，一直没找到机会还。“怎么，

认识？”科长见她发呆，多问了一句。“不认识。”林舒然飞快地摇头，

“我就是觉得这名字耳熟。”“耳熟就对了，上个月表彰大会刚领的奖。”科长点了点桌子，

“下午你去趟技术科，找他拿详细图纸，别自己瞎画，画错了咱宣传科丢不起那人。

”下午两点半，雨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技术科的小楼在厂区最东边，是栋三层的老楼，

外墙爬满了半枯的爬山虎，叶子被秋雨打得七零八落，林舒然踩着湿漉漉的楼梯上去，

在二楼最里头那间办公室门口停下。门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技术科 三组。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进。”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低低的，带着点儿漫不经心。

林舒然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正趴在桌上画图，头都没抬，沈青许正低着头看什么文件，手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

热气袅袅地往上飘。他今天没穿工装，是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四目相对。林舒然清晰地看见他眉峰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是认出了她。“同志，找谁？”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抬起头来。“我是宣传科的。

”林舒然举了举手里的文件夹，“来拿技术革新月的图纸资料，沈工的那个织机减震装置。

”戴眼镜的年轻人“哦”了一声，正要说话，沈青许先开了口。“资料在我这儿。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卷图纸，放在桌沿上。林舒然走过去，伸手去拿，

两个人的手指在图纸卷上碰了一下，她指尖一凉，他手背一热。她飞快地缩回手。

沈青许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多看了她一眼：“还有事？”“没、没了。

”林舒然把图纸抱在怀里，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住了。“那个……”她回过头，

对上沈青许的视线，“上个月表彰大会那天，你丢了一张图纸。”沈青许微微挑眉。

“就……掉在座位底下的。”林舒然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被她保存了半个月的纸，

“我一直想还你来着，没找着机会。”她走过去，把图纸放在他桌上。

那张图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卷起来，但上面的线条依然清晰，沈青许低头看了一眼，

没说话。林舒然等了两秒，没等到一个“谢谢”，只好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那我走了啊，

不打扰你们工作。”她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那张图纸，”沈青许顿了顿，

“是草稿，本来就是要扔的。”林舒然脚步一顿。“但留着也行，

”他的声音依然没什么起伏，“画得还行。”林舒然愣在门口，不知道这算夸奖还是嘲讽。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憋着笑，冲她挤了挤眼。林舒然抱着图纸落荒而逃。林舒然觉得，

这辈子的脸都在今天丢完了。她坐在宣传科的办公桌前，把沈青许的图纸摊开，

一笔一笔地往纸上临摹，图纸很详细，每一个剖面，每一个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

可她越画越不对劲。这个轴承的剖面图，这个圆怎么画都不圆。她画了三遍，

橡皮擦把纸都蹭毛了，还是歪的。“见鬼了。”她嘟囔着，把笔一扔。

窗外的天已经黑下来了，走廊里传来下班的脚步声，林舒然看着那张惨不忍睹的草稿纸，

又看了看沈青许那张工工整整的图纸，突然生出一个念头。去问问？不去，

可是明天就要上墙了，可那是沈青许啊，可他是工程师啊，问工程师画图，天经地义。

林舒然跟自己斗争了五分钟，最后还是把图纸一卷，拎着手电筒出了门。

技术科的楼黑了大半，只有二楼最里头那扇窗户还亮着昏黄的灯光。林舒然站在楼下，

仰着脖子看了半天，一咬牙，上去了。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头传出翻纸的声音。

她敲了敲门。“请进。”推开门，沈青许还坐在那张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图纸，

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轮廓勾出一道暖边，他抬头看见是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又丢东西了？”“……没丢。”林舒然硬着头皮走进去，“我就是想问个问题。

”沈青许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等着她往下说。林舒然把图纸摊在他面前，

指着那个画得歪歪扭扭的轴承剖面：“这个圆，我画不圆，你这儿有没有什么诀窍？

”沈青许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图纸，又看了一眼她。“你画的是剖面，不是圆。”他说。

“我知道啊。”林舒然理直气壮，“可是剖面也是圆的啊。”沈青许沉默了两秒，

伸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看好了。”他的手指很长，

骨节分明，握着笔的时候很稳。他在纸上就那么随手一画，圆得跟用圆规画的似的。“第一，

手要稳。”他继续画第二条线，“第二，眼睛要看圆心，不要看笔尖。”林舒然凑过去看，

两个人的脑袋离得很近，她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肥皂味，混着纸张和墨水的干燥气息。

“试试。”他把笔递过来。林舒然接过笔，照着他说的，盯着纸上的那个圆心，

一笔画下去还是歪的。“……”她讪讪地看着那个扁掉的椭圆。沈青许没说话，

起身绕到她身后，他抬起手，虚虚地覆在她的手背上，隔着不到一厘米的距离。“手腕放松，

别绷着。”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带着点沙。林舒然的手僵在半空，

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画。”他说。她深吸一口气，握着笔，

顺着他的手势，一笔画下去。“成了。”沈青许退后一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不是画得挺好。”林舒然低头看着那个圆，半天说不出话。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那个……”她鼓起勇气抬起头，“谢谢你啊。

”沈青许已经重新拿起笔，继续看他的图纸了，只“嗯”了一声。林舒然站在那儿，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低头看着那张被他教着画出来的圆，突然觉得今天的脸丢得还挺值。

“沈工。”她叫了他一声。沈青许抬起眼。“你平时都这么晚下班吗？”他顿了顿，

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习惯了。”“食堂的夜班饭开到十一点，

”林舒然收拾着自己的图纸，假装随口一提，“你要是饿了下楼就能买到。”她说完，

抱着图纸跑了。沈青许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又看了看桌上那张被她画过圆的纸，

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小小的笑脸，歪歪扭扭的，和她那个人似的。

他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三秒，伸手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了抽屉最里头。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

淅淅沥沥地敲着玻璃。他低头继续看图纸，嘴角却弯了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林舒然发现了一个规律。自从那天晚上从技术科回来，她总能凑巧遇见沈青许。

有时候是中午去食堂打饭，

看见他端着一个搪瓷缸子从窗口离开；有时候是傍晚去车间送报纸，

远远望见他蹲在机器旁边，手上沾满了机油。可每次她想上前搭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那天画圆的场景在她脑子里放了好多遍，每次放到他站在她身后，手悬在她手背上的那一幕，

她就觉得耳朵尖发烫。“林舒然，你出息呢？”她对着镜子拍拍脸，“干活干活。

”十一月的厂报要赶在月底前印出来，她连着加了三天班，

等她把最后一版样稿送进印刷车间，外头的天早就黑透了。肚子在这时候叫起来。

她看了眼挂钟十点四十五，食堂的夜班饭开到十一点。她裹紧棉袄，踩着煤渣路往食堂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