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是被药味呛醒的。那味道又苦又涩,直往鼻子里钻。她下意识地蜷起身子,
等着火烧一样的疼——可是没有。没有火。没有烟。没有皮肉烧焦的噼啪声。她睁开眼。
头顶是一顶大红销金帐,绣着鸳鸯戏水,针脚密密的,她认得。
是她自己盯着绣娘做了三个月才成的。床柱上缠着红绸,案上一对龙凤喜烛,烛泪滴下来,
凝成红红的一摊。窗外闹哄哄的。有人高声笑,有人在划拳,还有丝竹声,
远远近近地飘进来。沈知意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子。这床被面她太熟了。出阁前她亲手绣的,
一百多对鸳鸯,绣得指尖磨出血泡。绣完最后一针那天,母亲端了银耳汤进来,
看着她红肿的手指,眼眶一下就红了。“囡囡,”母亲说,“嫁了人,要好好的。
”沈知意腾地坐起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白白净净,没有茧,没有疤,
指甲泛着淡淡的粉。她猛地抬头,看向妆台上的铜镜。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
眉眼还没被岁月刻出纹路,下巴还是少女的圆润。不是后来那个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的妇人。
沈知意盯着镜子,盯着盯着,慢慢抬起手,捂住了嘴。她想笑,又想哭,
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又碎又闷。原来人疼到最疼的时候,是会笑出来的。她活过来了。
她回到十六岁了。门外脚步声响,有人敲门:“大小姐,该梳妆了,花轿快到了。
”沈知意没动。她想起上辈子这一天。她也是这样坐在床边,听着丫鬟叽叽喳喳催她梳妆,
心里又欢喜又害怕。喜的是要嫁给那个人了——她偷偷喜欢了三年的裴衍。怕的是离开家,
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做人家的媳妇、儿媳,往后还要做人家的娘。那时候她哪里知道,
她满心欢喜奔去的,是火坑。不,不是火坑。火坑是一下子的事。她的那个“家”,
是把她架在火上,慢慢烤,烤了整整十年。沈知意垂下眼,慢慢下床,走到妆台前坐下。
丫鬟们鱼贯而入。端水的,捧衣的,为首的碧桃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有几分藏不住的羡慕,
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什么?沈知意从镜子里看着她,忽然想起来了。
碧桃后来被庶妹沈婉要走了。沈婉说,姐姐身边的人调教得好,借我用用。
她想都没想就应了。再后来,碧桃成了沈婉的心腹,替她做了不少事,
包括——包括把她那个三岁的女儿,从她身边抱走。“大小姐?”碧桃见她出神,
小心翼翼唤了声,“该净面了。”沈知意看着她递过来的帕子,没接。“碧桃,”她开口,
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你去前院,把我父亲请来。就说我有要紧事,
请他务必现在就来。”碧桃一愣:“可是大小姐,花轿马上——”“去。”沈知意没看她,
只从镜子里递过一个眼神。淡淡的。碧桃不知怎的,心里一寒,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低头应了声“是”,匆匆去了。沈知意继续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人。上辈子这个时候,
她还在给裴衍绣荷包。绣的是并蒂莲,一针一线都是心意。那个荷包后来被沈婉瞧见了,
沈婉说,姐姐绣得真好,我要是也能有这么好的手艺就好了。她便把图样给了沈婉,
还手把手地教她。再后来,那个荷包出现在裴衍身上。她问起时,裴衍漫不经心地说,哦,
二妹妹送的。她心里酸得要命,却还要笑着说,婉婉手巧,比我绣得好。多傻啊。
傻到现在想起来,都想抽自己两巴掌。脚步声响起,门被推开。沈老爷沈明远走进来,
脸上带着几分不痛快:“知意,花轿马上就到了,有什么事非得现在说?”沈知意转过身,
看着自己父亲。沈明远那年四十出头,保养得好,看着也就三十五六。他生得一副好相貌,
年轻时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如今蓄了短须,更添几分儒雅。母亲说,
当年就是被他这副皮相骗了,才嫁进沈家的。沈知意看着他,忽然想,母亲说这话的时候,
眼里有后悔吗?应该有。沈明远宠妾灭妻,抬举柳姨娘,连带沈婉那个庶女,
在家里都比她这个嫡女吃得开。母亲这些年郁郁寡欢,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到她出嫁时,
母亲已经病得下不来床了。她出嫁那天,母亲没能送她。等她再见到母亲,是三个月后。
母亲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拉着她的手说,囡囡,娘对不起你,没给你攒下多少嫁妆,
让你在婆家受委屈了。她哭着说没有,她过得很好。其实不好。裴家嫌她嫁妆薄,
婆婆天天刁难,裴衍也慢慢没了从前的温柔,开始夜不归宿。可她不能说。母亲已经够苦了,
她不能让母亲再为她操心。沈知意收回思绪,看着面前的父亲,一字一句:“父亲,这婚,
我不结了。”沈明远一愣,随即皱起眉:“胡闹!吉时定了,宾客都到了,你说不结就不结?
”“我说不结,就不结。”沈知意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仰头看他:“父亲,
我问你一句话。当初你和裴家定这门亲事,裴家送来的聘礼里,有一对白玉如意,
一对赤金镯子,还有一株五百年的人参。那株人参,你拿去给柳姨娘熬汤喝了,对不对?
”沈明远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沈知意看着他,“父亲,
你收了裴家的聘礼,转头拿去给柳姨娘和沈婉买首饰置衣裳,给我的嫁妆就那几口薄箱子。
你让我拿什么去裴家立足?拿什么去堵裴家人的嘴?”沈明远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半晌,
恼羞成怒:“你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养你这么大,难道还留着你吃一辈子?
嫁妆多少有什么要紧,你自己争气,在婆家自然站得住!”沈知意笑了。笑着笑着,
眼眶红了。“父亲说得对。”她轻声说,“我自己争气,自然站得住。”她站了十年。
战到后来,裴家的中馈是她管着,裴家的庶务是她理着,裴衍的官职是她拿嫁妆银子打点的。
裴家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不靠她吃饭。然后呢?然后裴衍说,你占着正妻之位太久了。
然后她那个好儿子说,母亲身上好臭。然后她的亲生女儿——沈知意闭了闭眼,
把涌上来的那阵剧痛压下去。她睁开眼,看向沈明远:“父亲,今天这婚,我说不结就不结。
你要是不答应,我现在就走到前厅去,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把裴家送来的聘礼单子念一遍。
我倒要看看,裴家的人听见那株五百年的人参被你拿去给姨娘熬了汤,会是什么脸色。
”沈明远的脸彻底白了。“你——你这个孽女!”“我是孽女,父亲是什么?
”沈知意淡淡道,“宠妾灭妻,苛待嫡女,挪用聘礼。这些话传出去,父亲在官场上的名声,
还要不要了?”沈明远死死盯着她,像头一回认识这个女儿。沈知意任他看着,一动不动。
好一会儿,沈明远颓然垂下肩膀,像被抽了骨头。“……你想怎样?”沈知意没说话,
只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碧桃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盆洗脸水,脸色煞白。
沈知意看着她,微微笑了笑:“碧桃,你方才在外面站了多久?
”碧桃手里的盆“咣当”掉在地上,水溅了一地。二吉时到了,花轿落在沈府大门外。
吹鼓手们吹吹打打,热闹得很。宾客们都在前厅等着,等着看新娘子出阁。
然后他们看见沈知意自己掀了盖头,穿着一身大红嫁衣,一步一步走进前厅。满堂哗然。
沈知意没理会那些惊愕的目光,径直走到裴衍面前。裴衍穿着新郎礼服,站在那儿,
脸上还带着笑。他生得俊,笑起来眉眼弯弯,最招人喜欢。
上辈子沈知意就是被这笑容迷住的,迷了十年,到死才醒。“知意?”裴衍有些惊讶,
“你怎么——”沈知意端起面前的合卺酒,对准他的脸,泼了上去。酒顺着他脸往下流,
濡湿了衣襟,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满堂寂静。“沈知意!”裴衍抹了把脸,脸色铁青,
“你疯了?!”“我没疯。”沈知意放下酒杯,看着他,一字一句,“裴衍,这婚我不结了。
你裴家的门,我沈知意高攀不起。”裴衍的脸色变了又变,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起来。有惊讶的,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
裴衍的父亲裴老爷霍地站起来,怒道:“沈明远!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女儿这是要悔婚?
”沈明远站在一旁,脸色灰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沈知意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
对着满堂宾客:“诸位叔伯,今日之事,是我沈知意对不住裴家。裴家送来的聘礼,
我沈家一样不少,尽数奉还。至于我为何悔婚——”她顿了顿,看向裴衍。裴衍脸色铁青,
眼里怒意几乎要溢出来。沈知意忽然笑了笑。“至于为何悔婚,是我自己的缘故。”她说,
“我昨夜做了个梦,梦见嫁进裴家之后的日子,实在可怕得很。我胆小,不敢去了。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裴衍的脸涨成猪肝色。沈知意不再看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
她忽然停下,回过头,看向人群里的一个角落。那儿站着一个穿粉色衣裳的少女,十四五岁,
生得娇娇怯怯的,此刻正咬着嘴唇,一脸担忧地看着裴衍。沈婉。她的庶妹。沈知意看着她,
想起上辈子那场大火里,她贴在耳边说的那句话——“对了,你那个早夭的长女,其实没死,
被我卖去了南疆做药人。”沈知意的手指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真疼。可这点疼,
比起她女儿受的那些苦,算什么?沈知意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身后,
沈婉的声音软软地响起:“姐姐!姐姐你别走——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你这样走了,
叫裴家哥哥怎么下得来台?”沈知意停下脚步。没回头,
只淡淡道:“婉婉这么心疼裴家哥哥,不如你替我嫁过去?”满堂又是一阵哗然。
沈婉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沈知意继续往外走。这一次,没人再拦她。
三沈知意没回自己院子。她去了母亲的正院。母亲周氏躺在床上,听见脚步声,
吃力地撑起身子。她看见沈知意一身嫁衣走进来,愣住了:“知意?你怎么——”“母亲。
”沈知意快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清楚楚。沈知意上辈子最后见母亲,就是这双手拉着她,说囡囡,
娘对不起你。后来母亲死了。死在她嫁过去的第一年冬天。她那时候正怀着身孕,行动不便,
没能回来送母亲最后一程。等她满月后回娘家,母亲的坟头已经长了草。
沈知意握着母亲的手,眼泪终于落下来。“母亲,”她说,“我不嫁了。我在家里陪着你,
把你身子养好,我们娘儿俩好好过日子。”周氏愣愣地看着她,像没听懂。“不嫁了?
”她喃喃,“可是——可是花轿都来了——”“花轿走了。”沈知意说,“我悔婚了。
”周氏脸色变了变,半晌,长长叹了口气。“悔了也好。”她说,“裴家那孩子,
我瞧着也不是什么好的。可你父亲——”“父亲那边我应付。
”沈知意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母亲,你别操心这些,好好养病。我让人去请太医来,
咱们好好治。”周氏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知意,”她说,
“你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沈知意摇摇头,把脸埋在母亲掌心。她不能说。
上辈子的委屈,说出来,母亲会心疼死的。接下来的日子,沈知意把自己关在母亲的正院里,
足不出户。她让人把库房里的药材都搬出来,一样一样清点。上辈子她管了十年中馈,
看账本、认药材,都是练出来的本事。哪些药能治病,哪些药是唬人的,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亲自给母亲煎药,一煎就是两个时辰,火候分毫不差。她陪着母亲说话,说小时候的事,
说外祖家的事,说母亲年轻时的事。母亲说起这些,眼睛里有了光,脸上有了笑,
气色一天天好起来。沈明远来过几次,每次都是怒气冲冲的,说要找她算账。沈知意不见他,
让丫鬟挡在门口,说母亲病着,受不得惊扰,父亲有什么事,等母亲好了再说。
沈明远气得跳脚,却拿她没办法。柳姨娘也来过,说是来看夫人的病,被沈知意挡了回去。
沈婉也来过,端着亲手熬的汤,说给母亲补身子。沈知意让人把汤倒进泔水桶里,
连碗都没还。日子一天天过去。这天傍晚,沈知意正给母亲读话本,
碧桃进来禀报:“大小姐,外面有人求见。”沈知意头也不抬:“不见。
”“可是——”碧桃犹豫了一下,“他说他叫谢珩。”沈知意的手一顿。谢珩。这个名字,
她上辈子听过。谢家是京城的世家,谢珩是谢家的嫡长子,年少成名,十六岁中进士,
二十岁入翰林,是京城多少闺秀的梦中人。后来他去了边关,打了许多胜仗,封了侯,
成了权倾朝野的人物。再后来——沈知意皱了皱眉,想不起来了。
上辈子她被困在后宅那一方天地里,外面的事知道得不多。只隐约听说,
谢珩好像出了什么事,具体的,她没打听过。“他来做什么?”沈知意问。
碧桃摇头:“不知道。他只说,想见大小姐一面,有话要说。”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放下话本,起身往外走。母亲在身后问:“知意,是谁啊?”“一个不相干的人。
”沈知意说,“我去去就回。”谢珩站在垂花门外,身量颀长,穿一身玄色袍子,背对着她。
沈知意走过去,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谢公子找我?”谢珩转过身来。他生得极好,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冷硬利落。可他的眼睛却不像长相那样冷,看人的时候,
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暖意。沈知意看着这双眼睛,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可她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沈姑娘。”谢珩拱了拱手,开门见山,“我来,
是想问姑娘一句话。”“什么话?”谢珩看着她,目光沉静:“姑娘悔婚那日,
说做了一个梦。我想问姑娘,那个梦里,有没有我?”沈知意愣住了。四暮色四合,
夕阳的余晖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沈知意站在垂花门下,看着面前的谢珩,
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谢公子这话问得奇怪。”她定了定神,“公子的名讳,
我不过是偶然听过几回,连面都没见过,怎么会梦到公子?”谢珩看着她,
目光里有几分审视,又有几分沈知意看不懂的东西。“姑娘说得是。”他说,“是我唐突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要走。沈知意忽然开口:“谢公子留步。”谢珩停下,回头看她。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问:“公子为何会来问我这个?”谢珩没有立刻回答。晚风吹过来,
吹动他的袍角,吹动他腰间的玉佩,发出轻微的声响。“因为我也做了一个梦。”他说,
“梦见姑娘嫁进裴家,过得不好。梦见有一年冬天,姑娘在街上卖首饰,被人欺负,
是我替姑娘解的围。”沈知意的瞳孔猛然收缩。那年冬天。她确实在街上卖过首饰。
那是母亲去世后的第一年。她怀着身孕,婆家断了她的月钱,她手里一分钱都没有,
只能把陪嫁的首饰拿去当掉。当铺的人欺负她年轻,往死里压价。她争了几句,
被人推倒在地。那时候确实有个人替她解了围,把当铺的人赶走,还把她扶起来,
问她有没有摔着。她那时候满心都是绝望和屈辱,连那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只记得他的手很暖,声音很低,说了句“姑娘保重”。后来她回了裴家,继续过她的日子,
把这事忘在了脑后。她从没想过,那个人会是谢珩。“你——”沈知意声音发紧,
“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是我?”谢珩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悲悯。
“姑娘那天穿的衣裳,我认得。”他说,“那是京城织染局的料子,市面上不多见。
后来我在裴家的宴席上见过姑娘,穿的是一样的料子。”沈知意沉默。
她那天穿的确实是从娘家带去的旧衣裳。嫁进裴家之后,她再没做过新衣,
那些旧衣裳翻来覆去地穿,穿到后来都洗得发白了。“所以,”她慢慢道,
“公子是为了那件事来的?”谢珩摇了摇头。“我来,是想告诉姑娘一件事。”他说,
“那个梦里,还有后来。姑娘死后,有人替你收了尸,把你葬在了城外。”沈知意浑身一震。
“那个人,”谢珩看着她,“是我。”风忽然停了。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知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谢珩继续说下去:“我不知道那个梦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夜夜都梦见姑娘。
梦见姑娘笑,梦见姑娘哭,梦见姑娘被火烧——”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梦见姑娘死了。
”沈知意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她想起上辈子临死前的那些事。烈焰焚身,痛不欲生。
她以为自己会化成灰,被风吹散,被雨淋尽,什么都不剩。可原来,有人替她收了尸。
有人把她葬在了城外。“为什么?”她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谢珩看着她,好一会儿,
轻轻叹了口气。“姑娘真的不记得我了?”他说,“十一年前,城外的桃花林,
姑娘救过一个少年。”十一年前。桃花林。沈知意拼命回想,
脑海里终于浮起一个模糊的画面。那年她五岁,跟着母亲去城外上香。回程时马车坏了,
母亲带着她在路边的茶棚里等。她坐不住,偷偷跑出去玩,跑进了一片桃花林。
林子里有个少年,十四五岁,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她吓坏了,跑回茶棚找母亲。
母亲带了人去,把那少年抬上马车,带回城里,找大夫给他治伤。少年伤好之后,
来沈府道过谢。她躲在屏风后面偷偷看他,觉得他长得真好看。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她渐渐忘了这事。沈知意看着面前的谢珩,看着他那双带着暖意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是你。”她喃喃。谢珩点了点头。“是我。”他说,“当年若不是姑娘,
我早就死在那片林子里了。这些年,我一直记着姑娘的恩情,想着什么时候能报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轻轻道:“可我没想过,会是在那样的情形下。
”沈知意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上辈子活了二十六年,受尽冷眼,尝遍苦楚。
临死那一刻,她以为自己是被世界抛弃的人,没人在意她的死活。可原来,有人在意。
有人在那个冬天记住了她,有人在那个梦里替她收了尸,有人在十一年后站在她面前,
问她那个梦里有没有他。沈知意忽然想哭。可她忍住了。“谢公子,”她说,“你的心意,
我知道了。可那些事,终究只是梦。梦里的东西,当不得真。”谢珩看着她,没说话。
沈知意垂下眼帘,福了福身:“公子请回吧。天色不早了。”她转身往里走。身后,
谢珩的声音传来:“沈姑娘。”沈知意停下脚步。“那个梦里,姑娘有个女儿。”他说,
“三岁,生得很像姑娘。”沈知意的背影僵住了。“姑娘一直在找她,”谢珩的声音很低,
“找到死,都没找到。”沈知意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好一会儿,她慢慢转过身来,
看着谢珩。夕阳已经落尽,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谢珩站在那抹暗红里,
周身仿佛镀着一层光。“你怎么知道?”她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谢珩看着她,
目光里有悲悯,有怜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因为那个梦里,”他说,“我也在找她。
”五沈知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正院的。她坐在母亲床边,看着母亲安详的睡颜,
脑海里全是谢珩最后说的那句话。“那个孩子,被人卖去了南疆。我去找过,没找到。
”南疆。又是南疆。上辈子沈婉告诉她,女儿被卖去了南疆做药人。她那时候已经死了,
魂魄飘在半空,想冲上去掐死沈婉,却只能从她身体里穿过去。这辈子,她一定要找到女儿。
可她不知道女儿在哪儿,不知道女儿长什么样,甚至不知道女儿还活不活着。
上辈子女儿是三岁那年丢的。她记得那天,女儿穿着她亲手做的小袄,扎着两个羊角辫,
在院子里追蝴蝶。她坐在廊下做针线,一抬头,女儿就不见了。她找遍了整个裴府,
找遍了整个京城。找到后来,裴衍说她是失心疯,把她关了起来。她疯了似的找他,
跪在裴衍面前求他帮忙,裴衍不理她;跪在婆母面前求她派人去找,婆母骂她是扫把星,
把她赶出去。她自己去找,一个人走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走遍了周边的村镇,
走到鞋底磨穿,走到双脚流血。没找到。一直到死,都没找到。沈知意闭上眼睛,
把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不能哭。哭没用。她要找到女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二天一早,沈知意去了外院的书房。沈明远正在书房里看公文,见她进来,
脸色一沉:“你还知道来见我?”沈知意没理他的脸色,在他面前站定,开门见山:“父亲,
我要出门一趟,去南疆。”沈明远一愣,随即皱起眉:“南疆?你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找人。”“找谁?”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说:“找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沈明远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冷笑一声:“你该不会是听了那个谢珩的话,
要去找什么梦里的女儿吧?”沈知意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父亲怎么知道谢珩来过?
”“我怎么知道?”沈明远冷哼一声,“谢家的人来咱们府上,我能不知道?
那小子在门口站了那么久,我倒是想听听他说什么,可惜离得太远,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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