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院的回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穿堂风呜呜地吹着，带着股还没散去的焦糊味。
柳如烟的厢房门虚掩着。
凤栖梧没急着推门，指尖在窗棂的薄纸上轻轻一划。
透过孔洞，只见那个平日里连喝茶都要翘兰花指的继母，此刻却端坐在梳妆台前，穿戴得整整齐齐，凤冠霞帔一样不少。
这女人，死都要死得体面，留个清白身后名，好让她那背后的柳家借尸还魂，再给凤家扣一顶“逼死主母”的黑锅。
柳如烟对着铜镜，颤抖着手从领口摸出一颗蜡封的丸药，闭上眼就要往嘴里送。
想要删号重练？
没那么容易。
凤栖梧脚下一错，身形如鬼魅般闪入屋内。
还没等柳如烟喉咙里的吞咽动作完成，凤栖梧一掌狠狠拍在她后心的大椎穴上。
这一掌带了巧劲，震得柳如烟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哇”的一声，那颗还没化开的毒丸伴随着酸水被喷了出来，骨碌碌滚到了地毯上。
“咳咳……你……逆女……”柳如烟发髻散乱，惊恐地看着如同煞神降临的继女。
“想死？”凤栖梧随手抄起桌上原本用来压书的一根生铁马嚼子——这是刚才在演武场随手带回来的——狠狠塞进了柳如烟嘴里，“我的债还没讨完，阎王爷也不敢收你。”
咔嚓一声，马嚼子上的皮带在脑后死死勒紧。
柳如烟满嘴铁锈味，呜呜咽咽地只能发出浑浊的鼻音，平日里那张巧舌如簧的嘴，此刻只能流着狼狈的口水。
“看着她，别让她把自己噎死了。”凤栖梧冲身后的黑甲卫冷冷吩咐。
刚出房门，就听见西边小院的井台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凤栖梧眉梢微挑。
那是凤府唯一的一口甜水井，通着地下暗河。
夜色中，一道粉色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趴在井沿上，手里哆哆嗦嗦地抖着一包白色粉末。
凤娇娇。
这蠢货大概是话本子看多了，以为在这个节骨眼上下毒能拉着全府陪葬。
殊不知这井水连通活水，这点砒霜倒下去，顶多毒死几只癞蛤蟆，反倒会留下最直接的把柄。
凤栖梧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看着那包药粉还没完全撒完，猛地探出手，扣住了凤娇娇的手腕。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听着像是在折断一根干枯的甘蔗。
“啊——！”
凤娇娇的惨叫还没完全冲出喉咙，就被凤栖梧一把按在了井口上方的辘轳架上。
她半个身子悬空在黑洞洞的井口之上，断掉的手腕软绵绵地垂着，那包砒霜全撒在了她自己脸上，呛得她涕泪横流。
“大姐……饶命！是娘……是柳氏让我干的！”凤娇娇看着深不见底的井水，吓得魂飞魄散，什么姐妹情深瞬间喂了狗，“她说只要毒死大家，太子哥哥就会来救我……”
“太子？”凤栖梧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现在怕是正忙着写休书呢。”
这时，凤忠满头大汗地从回廊另一头跑来，怀里抱着三本厚厚的蓝皮账册，那册子上甚至还带着地下室特有的霉味。
“大小姐！搜出来了！”
老管家的手都在抖，那是气极了的表现，“柳氏卧室的暗板底下！这三本账，全是她私吞军中抚恤金的铁证！去年冬天，北疆阵亡的三百凤家军，每人五十两的安家费，全被这毒妇换成了城南的铺面和水田！”
此话一出，原本守在院子四周的凤家老兵们，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那是兄弟们的卖命钱。
是孤儿寡母活下去的口粮。
凤栖梧接过账册，随手翻开一页，借着火把的光亮念道：“天元二十三年冬，克扣百夫长赵铁柱抚恤金纹银四十两，购入东街胭脂铺……”
“那是赵瘸子的棺材本！”一名独眼老兵猛地把手里的刀柄捏得嘎吱作响，眼眶赤红，“他婆娘因为没钱治病，上个月刚吊死在房梁上！”
一股实质般的杀气在院落中炸开。
如果说之前的战斗是为了生存，那么此刻，这些老兵是真的想把那对母女撕成碎片。
“拖下去，关进水牢。”凤栖梧合上账册，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别弄死了，死了太便宜她们。让她们活着，看着我是怎么拿回属于凤家的一切。”
几个老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像拖死狗一样将柳如烟和凤娇娇拖向后院。
凤栖梧站在台阶上，面前是一盆炭火。
她从怀里掏出一叠在此前搜刮中找到的信件——那是柳如烟与东宫往来的密信，上面还盖着太子的私印。
“大小姐，这些可是证据，留着日后……”凤忠下意识想要阻拦。
“留着做什么？当擦脚布都嫌硬。”
凤栖梧手腕一抖，那叠足以让京城震动的信件轻飘飘地落入火盆。
火焰瞬间吞噬了纸张，火光映照在她冷艳的侧脸上，明灭不定。
留着这些信，不过是给人把柄，证明凤家与东宫有过勾结。
她要的不是太子的把柄，而是彻底斩断这乱麻般的烂账，让所有人都知道，凤家这艘船，从此只姓凤。
“账房那几个做假账的，处理了吗？”她问。
“都在偏厅候着，说是被柳氏胁迫……”
“做了就是做了，手脏了就洗不干净。”凤栖梧打断了凤忠的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晚的夜宵，“全杀了。尸体别浪费，码整齐了放在侧门外，正好挡挡风。”
一刻钟后，几声短促的惨叫划破夜空，随即归于死寂。
侧门外多了一堵整整齐齐的“人墙”。
原本还在院墙角落下跪着瑟瑟发抖的那些墙头草家仆们，此刻把头磕得邦邦响，恨不得把脑浆子都磕出来表忠心。
在这个疯批长公主手底下，想活命，只有绝对的服从。
内院终于清静了。
凤栖梧刚想坐下喝口茶润润嗓子，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细刺耳的公鸭嗓，穿透力极强，带着股令人作呕的傲慢。
“哎哟喂——咱家紧赶慢赶，可算是到了！凤长公主接旨——太子殿下念及旧情，特以此这道手谕，给您个台阶下呢！”
凤栖梧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德公公。
萧景渊身边那条最得宠的老阉狗。
前世，就是这老东西拿着圣旨，笑眯眯地让人挑断了她的手筋脚筋。
“台阶？”凤栖梧吹开茶汤上漂浮的茶叶沫子，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既然把脸送上门来打，那她不介意把这台阶给拆了，顺便把梯子也给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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