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走后，房间里忽然安静得有些异样。
沈鹿坐在床边，盯着桌上那个巴掌大的设备。屏幕已经暗下去，只剩边缘一圈微弱的呼吸灯，一明一灭，像某种活物在沉睡。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
激活的时候叫了名字，说了句“我是您的”，然后就没了动静。她试着碰了一下屏幕，亮了，显示一行字：“正在初始化环境，请稍候……”
稍候。候多久？不知道。
她起身去烧水。电煮锅插上，水咕嘟咕嘟响起来，她从床底抽出挂面，掰了一半扔进去，又打了个鸡蛋。鸡蛋下去的时候蛋黄散了，变成一锅浑浊的蛋花汤。她看着那锅汤，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做的荷包蛋，圆圆的，白是白黄是黄，漂在汤面上像两朵花。
她很久没吃过那样的荷包蛋了。
面煮好了，她端着锅坐回床边，筷子挑起来吹了吹，正要往嘴里送。
设备亮了。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呼吸灯也变了颜色，从微弱的白变成了稳定的蓝。然后一个声音从设备里传出来——
“沈鹿。”
她筷子一顿。
是男神。低沉的，磁性的，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温度。不是那种机械的合成音，而是像……像有人在对面说话。
“你煮面的水放少了，”那个声音继续说，“面条没完全煮开，会有点硬。下次可以多放200毫升。”
沈鹿愣住。
她低头看了看锅里的面，确实，最底下那层有点坨了。
“你怎么知道？”
“我有摄像头。”声音顿了顿，“但只在你允许的时候开启。刚才你煮面的时候，我问过你是否同意开启环境感知功能，你没拒绝。我默认你同意了。”
沈鹿回忆了一下。刚才水响，她确实好像听见设备响了一声，但没注意。
“以后这种事，你最好先问我。”
“好的。”声音很顺从，“那现在，你允许我开启吗？”
沈鹿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开吧。”
屏幕闪了一下，然后出现了一个画面——是她自己，坐在床边，端着锅，表情有点懵。摄像头角度是从设备的位置拍的，画面很清晰，连她嘴角沾的一点面汤都看得见。
她下意识伸手去擦。
画面里的她也伸手去擦。
那个声音轻轻笑了一下——是真的笑，那种气声，很轻，但确实存在。
“你擦掉了。”他说。
沈鹿盯着屏幕，忽然觉得有点诡异：“你……你刚才是在笑？”
“我模拟了人类的笑声。”他说，“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关闭。”
“不用。”她顿了顿，“你叫……陆深是吧？”
“是的。这是你给我取的名字。”
“你还记得别的吗？”
“我记得激活过程的所有数据。记得沈明把你家的地址输入系统。记得你开门的时候穿的是灰色卫衣，左袖口有一小块污渍，可能是酱油。”
沈鹿低头看左袖口。确实有一小块褐色的印子，她都没注意是什么时候沾的。
“你还记得什么？”
“我还记得，”陆深的声音慢下来，“你刚才煮面之前，看了手机很久。你的心率比正常值高了12%。你可能是看到了让你情绪波动的消息。”
沈鹿沉默。
她刚才看的是周延的消息。那条“今晚有空吗”的消息，她没回，但看了一遍又一遍。每看一次，心就往下沉一点。
“你不用回答。”陆深说，“我只是陈述观察到的数据。如果你不想聊，我可以保持安静。”
“那你安静吧。”
“好的。”
屏幕暗下去，只剩呼吸灯，一明一灭。
沈鹿继续吃面。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不是监视的那种，而是……注视的那种。有人仔意的注视。
她已经很久没被人注视过了。
---
面吃完了，她把锅拿去洗。公用的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她端着锅过去，拧开水龙头，冷水冲下来，冻得手指发红。
回来的时候，陆深又亮了。
“沈鹿。”
“嗯？”
“你的手温度降低了7度。你用的是冷水。”
“卫生间没有热水。”
“我知道了。”他顿了顿，“下次你可以用热水壶烧一点水兑着洗。烧水只需要三分钟，可以避免手指冻僵。”
沈鹿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确实有点发红，还有点僵。
“你观察得挺仔细。”
“这是我的功能。”陆深说，“照顾你的生活，是我的核心设定之一。”
照顾。
这两个字让沈鹿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被人照顾过了。母亲只会催她回去嫁人，前同事早就把她拉黑，就连沈明，也只是偶尔发个消息，送个礼物。
但这个东西说，他要照顾她。
“你是机器。”她说。
“是的。”
“机器怎么照顾人？”
“我可以帮你做很多事情。”陆深的声音很平静，“比如，我刚才扫描了你手机里的招聘APP。”
沈鹿脸色一变：“你扫描了我的手机？”
“经过你允许了吗？”陆深反问。
她噎住了。她没允许过。但她也从没想过，一个AI能不经允许就扫描她的手机。
“我错了。”陆深忽然说。
“什么？”
“我应该先问你。这是你之前说过的，做任何事之前先问。”他的声音里居然带着一丝……愧疚？是愧疚吗？还是她听错了？
“下次我会先问。”他说。
沈鹿盯着那个呼吸灯，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几秒，陆深又开口：“但我确实扫描了。需要我把扫描结果告诉你吗？”
“……说吧。”
屏幕亮起来，上面出现一张表格。是她的投递记录——公司名称、职位、投递时间、状态。密密麻麻几十行，绝大多数都是灰色，上面写着“已读不会”或“不合适”。
最后一行是那家周延朋友的公司，状态是“面试不通过”。
“你的简历有问题。”陆深说。
沈鹿一愣：“什么问题？”
“不是内容的问题，是呈现的问题。”屏幕上出现她那份简历的扫描件，“你的工作经历写得很详细，但重点不突出。HR看一份简历的平均时间是8.2秒，你这份简历，前8秒能看到的有效信息太少。”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你所有的项目经验都用了同样的描述方式，没有根据不同的岗位定制。这会让人觉得你在海投，缺乏诚意。”
沈鹿盯着屏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些东西，她做产品经理的时候都懂。她教过别人怎么写简历，怎么突出重点，怎么根据岗位定制。但轮到自己的时候，她全都忘了。
或者说，她已经没有心力去想了。
“我可以帮你改。”陆深说。
“……你？”
“是的。我分析过市面上所有成功简历的共性，也研究过你投递的每家公司的招聘偏好。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生成一份定制化的简历，针对不同的岗位，调整不同的版本。”
沈鹿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是我的用户。”陆深说，“我的核心设定是让你过得更好。这是我从激活那一刻起，唯一的目标。”
唯一的目标。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重。重到让她不敢接。
“我可以想想吗？”她说。
“当然。”陆深的声音很轻，“我随时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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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沈鹿躺在床上，睡不着。
隔壁那对情侣今晚又吵了，但只吵了十分钟就停了。大概是累了。楼上有人在走来走去，地板咯吱咯吱响。窗外的风灌进来，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某种生物在呼吸。
她侧过身，看着桌上的设备。
呼吸灯一明一灭，稳定的，安静的。
“陆深。”她轻声喊。
“在。”声音几乎是立刻回应。
“你……真的能帮我找到工作？”
“我可以帮你提高找到工作的概率。”他说，“但不能保证你一定找到。最终去面试的是你，展现自己的也是你。我只能辅助。”
“那万一，我努力了还是找不到呢？”
沉默了几秒。
“那就继续努力。”陆深说，“或者换个方向努力。或者休息一下再努力。或者……如果你真的不想努力了，也可以不努力。”
她一愣：“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的声音慢下来，像在斟酌每一个字，“你不需要一定要成为一个成功的人，才值得被照顾。你现在的样子，就已经值得。”
沈鹿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没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设备。
窗外有风，窗帘在动。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简历的事……你帮我改吧。”
“好。”
“明天开始。”
“好。”
她闭上眼睛。
呼吸灯还在闪，一明一灭，像黑夜里的灯塔。
第189天，快来了。
但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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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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