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为二十万彩礼,我被父母嫁给山里冲喜。住在废弃集装箱,背着孩子下地,
穷得连鸡都养不起。直到山里跑来一头吃鸡的老虎。它吃完鸡没吃我,反而住下来,
打猎、拉犁、甚至帮我养家。直到那天夜里,我被一个强壮的身躯搂进怀里。
那根本不是丈夫瘦骨嶙峋的手。惊醒后,我看见了月光下的男人。他发出一声低吼,
我才意识到,这老虎,竟成了我的“拉帮套”。引子:山君天还没亮透,翠儿就醒了。
不是梦醒,是醒得莫名其妙,眼皮子自己掀开的,跟有人拿手扒拉似的。
窗外头还是灰蒙蒙的,城市没全醒,只有远处高架上偶尔过辆车。翠儿侧过脸,看见他。
男人平躺着,睡得很沉,胸口一起一伏的,被子盖到腰,露着上半身。屋里不冷,
暖气烧得足,他肩胛骨底下的肌肉松着,腱子肉一棱一棱的,跟山上那些老树根子似的。
光线暗,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个轮廓:浓眉毛,高鼻梁,下巴颏子宽宽的。
翠儿就着这点灰光看他,看了好一会儿。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去的,等回过神,
指尖已经挨着他眉骨了。那地方骨头硬,皮肉倒不糙,就是眉心那儿有一道细细的印子,
不近看瞧不出来,他皱眉时候那儿就起褶子,跟老虎脑门子上那个“王”字似的。男人没醒。
只是她手指头划过去的时候,他鼻子动了动,吸了两下气,喉结滚了滚。
翠儿赶紧把手缩回来,怕他醒了睁眼,那双眼睛一睁开,她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外头天又亮了一点。窗帘缝里挤进来一道光,落在他肩膀头子上。那道疤还在,快二十年了,
颜色淡了,但摸上去还是硬硬的一条。翠儿慢慢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边。三十三楼,
往下看人跟蚂蚁似的。这个点儿街上没人,只有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一串一串的,
顺着马路牙子拐弯。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凉的。脑子里就想起那年的事儿了,不是想起,
是它自己跑出来的。跟做梦似的,那山,那林子,那个锈得不像样的集装箱,还有那天傍晚,
她背着妞妞从地里回来,远远看见一地鸡毛……鸡是她一只一只喂大的。芦花鸡,一共五只,
攒了一年的鸡蛋没舍得吃,就指着它们开春抱窝。结果全没了,就剩一地毛,风一吹,
在杂草里头滚。她就站在地头,腿软了。那只老虎就蹲在集装箱旁边,舔爪子,
舔完了抬起眼皮看她。翠儿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眼神。没有凶光,没有杀气,就只是看着,
跟人看人似的。那会儿她不知道怕了,就愣愣地站着,后背的妞妞还在啃手指头,
口水流她肩膀上。妞妞先动的。她也不知道这孩子哪来的胆子,蹬着翠儿的腰就要往下出溜,
嘴里还“啊啊”的,手往那边指。翠儿想抱紧她,已经晚了,孩子脚沾了地,
晃晃悠悠就往那边走。翠儿不敢喊,不敢动,气都忘了喘。老虎还是那么看着,
一直到妞妞走到跟前,伸手,那么小的手,还没老虎一只爪子大,照着老虎鼻头摸了一把。
老虎打了个喷嚏,妞妞吓一屁股坐地上,愣了愣,嘎嘎乐了。翠儿腿一软,坐地上了。
后来的事儿她记不太清,就记得天黑了,她抱着妞妞钻进集装箱,门没敢关严,
老虎就卧在外头,离门不到两米,风吹得它毛一抖一抖的。那天夜里她没睡,
一直看着那道影子,看着看着,影子和山融成一团黑,分不出来了。窗玻璃上哈气糊了一片。
翠儿抬手抹了抹,身后头有动静。“醒了?”男人声音沙沙的,刚睡醒那种哑。
被子窸窸窣窣响,床垫弹了弹,然后是一双脚踩在地上的闷声。他没穿鞋,光脚走过来的,
脚步很轻,比猫重不了多少。翠儿没回头,就看着窗户。玻璃上能看见他走近的影子,
宽肩膀,窄腰,走路肩胛骨一动一动的。他从后头搂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热乎气一下子裹过来了,跟个大被子似的。手臂环在她腰上,手心贴着肚子,烫人。
“又没睡好?”他问。翠儿摇摇头,后脑勺蹭着他下巴。他下巴上有胡茬,刚冒出来,
蹭得头皮痒痒的。“想什么呢?”翠儿没说话。窗户上能看见他俩的影子,她靠在他怀里,
他低着头,跟护着什么似的。外头天全亮了,太阳从楼缝里拱出来,橙红橙红的。
“想起那会儿了。”翠儿说。“哪会儿?”“山上那会儿。你头一回来。”他没吭声,
只是抱着她的手紧了紧。翠儿转过身,脸对着他胸口,没抬头。她能闻见他身上的味儿,
不是香皂也不是洗衣液,是另外一种,说不上来,有点像松树皮晒过太阳之后的那股子气,
又有点像深山里头潮湿的青苔。这味儿跟了她快二十年了,早闻惯了,
但有时候还是会想起来,头一回闻见的时候,是怕的。“都说老虎是山君,君临山林。
”翠儿闷闷地说了这么一句。他低头看她,没说话。翠儿抬起脸,看着他那双眼睛。
这会儿天亮了,看得真真切切的,浓眉下头,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看着人的时候,
能看进骨头里去。她抬手摸了摸他眉心那道印子,笑了。“可我不知道,”她说,
“山君也会君临一个女人的床榻。”他低头,鼻尖碰着她额头,低低“嗯”了一声。
外头太阳全升起来了,满窗的橙红色。
第一章:卖婚第一节:二十万的彩礼翠儿爹那根旱烟袋嘬了快一锅了,火星子一明一暗的,
照得他那张脸跟风干的腊肉似的。他不说话,媒人也不说话,就伸着四个指头,搁在炕沿上,
跟四根干柴火棒子似的杵那儿。两根指头。二十万。外头秋天黑得早,才傍黑天就麻了。
灶屋里翠儿妈刷锅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刷得比往常响,盆碰盆碗碰碗的,
也不知道是刷碗还是砸碗。翠儿就坐在灶台后头的小板凳上,抱着膝盖,
灶膛里还有点火星子,烤得脸热,后背却一阵一阵发凉。堂屋里她爹终于吭了一声,
跟老牛倒气似的:“二……二十万?”媒人把手缩回去了,在袖子里拢着,
身子往前探了探:“王家就这一个儿子,老两口攒了一辈子,又卖了两头牛,还差这个数。
人家说了,谁家闺女进门,这钱一分不少,当天过手。另外……”她压低了声,
但灶屋离堂屋就隔一道门帘子,翠儿听得真真的,“人家那儿子身子骨是差点,
但又不是要命的病,养养就好了。二十万,你上哪儿找这价去?”翠儿爹不吭声了。
烟袋锅子灭了,他又划火柴点,手抖得划了三根才点上。翠儿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头。
手里攥着块抹布,湿的,凉的,攥得指节都白了。她松了松,又攥紧,松了,又攥紧。
灶膛里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她鞋面上,烫了个小黑点,她没动。
她弟的彩礼钱还没凑齐呢。开春要娶媳妇,人家要二十万,少一分不干。她爹跑了三个月,
借遍了亲戚,还差六万。还有她弟盖房子的饥荒,还有前年她妈住院欠的……翠儿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数:二十,六,八,四万……加一块儿多少来着?她算不清,
就是觉得那些数摞一块儿,压得人喘不上气。“翠儿今年多大了?”媒人突然问。
她爹顿了一下:“十八……虚岁十九。”“那不正好!”媒人拍了下大腿,“我跟你说,
过了这村没这店,人家王家就是急着冲喜,要不哪能出这个价?你是没见那小伙子,
长得周周正正的,就是身子骨弱点儿,养个一年半载,你们翠儿过去就是当家奶奶,
公婆老实巴交的,还能亏了她?”她爹闷头抽烟,烟雾绕着他那张老脸,看不清啥表情。
“她叔,”媒人又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家那情况,我不说你也明白。
翠儿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晚走不如早走,早走一年,彩礼早到手一年,你少愁一年。再说了,
王家那孩子要是……真有个好歹,翠儿回来,钱可不用退。”最后那句话跟针似的,
扎得翠儿一个激灵。门帘子动了一下,她妈端着一碗水进去了,放炕沿上,也没说话,
就又出来了。掀门帘的时候看了翠儿一眼,就一眼,翠儿没看清那眼神是啥意思,
她妈就钻进灶屋了,接着刷锅,这回刷得慢了,一下一下的。“她爸,”她妈背对着翠儿,
声音闷闷的,“饭好了。”翠儿爹把烟袋往炕沿上磕了磕,站起来:“那……那这事儿,
我合计合计?”媒人也站起来,拍拍衣裳:“合计啥呀合计,人家那边等着回话呢。
明儿我来听信儿,行就行,不行我找下家,后屯老刘家闺女也十七,人早就递话过来了。
”她爹送媒人出去,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吱呀一声关上。脚步声远了,院子里静下来,
就剩风刮过苞米秆子的唰唰声。翠儿妈把锅里的饭盛出来,苞米粥,咸菜条子,
还有两块昨天剩的贴饼子。她爹回来,一家四口围着炕桌坐下,没人说话。
翠儿弟埋头呼噜呼噜喝粥,喝完一碗又盛一碗,好像啥也没听见。翠儿端着碗,
粥的热气扑脸上,她喝不进去。那两根指头老在眼前晃,跟两根烧火棍子似的,烫人。
“翠儿。”她爹突然叫她。她抬起头。她爹没看她,盯着碗里的粥:“明儿……明儿媒人来,
你……你见见。”翠儿没吭声。她妈筷子顿了一下,又接着夹咸菜。翠儿弟还在喝粥,
呼噜呼噜的。翠儿低头,把那口粥喝了。凉的,不知道啥时候凉的。夜里她躺在炕上,
瞪着眼看房梁。她跟她妈睡里屋,她爹跟她弟睡外屋。窗户外头月亮挺亮,照得窗户纸发白。
她妈翻身,背对着她,半天没动,不知道睡着没睡着。“妈。”翠儿轻轻叫了一声。
她妈没应。翠儿盯着那发白的窗户纸,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王家,冲喜,
二十万……她没见过那个男的,不知道长啥样,不知道多大,不知道病的啥。
就知道他家的二十万,能把她弟的媳妇娶进门,能把那些饥荒填上,能让她爹少愁两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枕头里。枕头潮乎乎的,也不知道是汗还是啥。
第二节:冲喜进王家的头一天,翠儿就看见王栓咳血。那天日头挺好,冬天的太阳,
白晃晃的不暖和,就刺眼。翠儿穿着红棉袄,坐一辆借来的三轮车,她爹在前头蹬,
她在后头抱着个包袱,里头是她两身换洗衣服,还有她妈塞的一双新布鞋。
一路上净是看热闹的,站道边上指指点点,说的啥她听不清,就知道是在说她。
王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倒了一半,用苞米秆子堵着。车停下的时候,
翠儿看见门口站着俩老人,缩着脖子,手揣袖子里,瞅着她,也不笑,也不说话,
就那么瞅着。她爹扶她下车,她脚落地的时候踩了块冰,差点摔倒。“来了?
”老太太终于开口了,干巴巴的。“来了。”她爹也干巴巴的。然后就是往里走,进堂屋,
屋里一股子药味儿,还有股子说不出来的味儿,有点像捂久了的烂菜帮子。翠儿站在屋当间,
不知道该往哪儿看,眼睛就盯着墙上的年画——胖娃娃抱鲤鱼,都褪色了,娃娃的脸黄黄的。
里屋门帘子掀开了,出来个男的。瘦,高,脸白得跟纸似的,走路扶着门框。他抬头看翠儿,
翠儿也看他,俩人就这么看了一眼,他就咳上了,弯着腰,捂着嘴,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等咳完了,他把手拿下来,手心里一摊红,刺眼。翠儿脑袋嗡的一声。老太太赶紧过去扶他,
拿手绢给他擦手,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上火了”。翠儿站在那儿,手脚冰凉,
也不知道该不该过去帮忙。她爹在旁边站着,也不说话,就看着。那男的叫王栓,擦完手,
抬头又看翠儿,这回脸上有点红,不知道是咳的还是臊的。他说:“进屋坐吧,外头冷。
”嗓子沙沙的,跟破锣似的。翠儿没动。她爹在后头推了她一把:“进屋吧。”那天晚上,
翠儿才知道,王家的房子不是他们的。卖了,卖给本家一个叔,钱凑了彩礼。
王家老两口在厢房搭了个铺,翠儿跟王栓住正房。正房也没啥,一张老式架子床,
一个三屉桌,一个歪腿的柜子,柜子上放着一面豁了角的镜子。翠儿坐床边,王栓坐桌边,
俩人谁也不说话。外头天黑了,冷,窗户缝往里灌风,呜呜的。翠儿抱着胳膊,
不知道接下来该咋办。王栓咳嗽了两声,这回没血,就是干咳。“你……你饿不饿?
”王栓问。翠儿摇头。“我妈热了饭,要不吃点儿?”翠儿还是摇头。王栓就不说话了。
坐那儿,低着头,手指头抠桌沿上的一道缝。抠了半天,突然开口了:“我知道你不想来。
”翠儿没吭声。“二十万……换我,我也不来。”他说着,又咳了两声,“我对不起你。
”翠儿抬头看他。他低着头,看不清脸,就看见个后脑勺,头发挺长,乱糟糟的,
脖子细得跟麻秆似的。“你……你啥病?”翠儿问。王栓顿了一下:“大夫说肺上有点毛病,
得养着。”“能养好不?”他半天没说话。外头风刮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
最后他说:“不知道。”翠儿就没再问了。夜里俩人躺一张床上,一人一床被子。床硬,
褥子薄,硌得慌。翠儿侧着身,脸冲墙,墙上冰凉冰凉的,潮气往上扑。王栓在背后翻身,
翻过来翻过去,时不时咳一声,压着嗓子咳,怕吵着她似的。翠儿睁着眼,看墙上的月光。
月光从窗户缝挤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墙皮脱落的疤瘌上。她想起她妈送她出门的时候,
站在大门口,没说啥,就是攥着她的手攥了半天,攥得她手都疼了。“妈,”翠儿说,
“我走了。”她妈点点头,眼眶红了,但没哭。翠儿抽出手,上了三轮车,没回头。
这会儿躺这冰凉的炕上,她突然想哭,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又咽回去了。哭啥呢?
哭也没用。王栓在后头又咳了两声,这回咳得久了点,咳完喘气声都粗了。翠儿没动,
也没问。过了好一会儿,王栓突然说:“明儿我带你去看个地方。”“哪儿?
”“咱住的地方。这儿……这儿不是咱的,得搬。”翠儿翻过身,看他。
月光底下他脸白得吓人,眼睛倒挺亮,亮得有点瘆人。“搬哪儿去?
”王栓沉默了一会儿:“村外头,有个废了的集装箱,我收拾收拾,能住。
”翠儿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又翻回去了,脸冲墙。“行。”她说。
第三节:两年那个集装箱在村北的山根底下,离最近的房子二里地,
周围全是荒地、杂草、几棵歪脖子榆树。不知道哪年扔这儿的,锈得不成样子,门关不上,
用铁丝拧着,顶上有几个窟窿,用塑料布压着石头堵上了。翠儿收拾了半个月,
总算能住人了。王栓帮不上啥忙,站一会儿就得坐下喘半天。翠儿一个人铲杂草,垫地面,
用泥巴糊墙缝,从河边捡石头垒了个灶台。王家老两口送来一床旧被褥,两双筷子两个碗,
一口黑铁锅。翠儿把锅架灶台上,生了火,看着烟从锅底冒出来,往外飘,不知道为啥,
她蹲那儿看了老半天。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翠儿种地。村东头有王家两亩地,旱地,
种苞米。春天她一个人翻地,一个人播种,一个人薅草。别人家都是男人扶犁,她扶不动,
就用镐头一点一点刨,刨一天,手磨得全是泡,泡破了,流血,结痂,再磨出新泡。
到秋天掰苞米,她一个人从早掰到晚,掰完了再一趟一趟背回来。王栓坐地头看堆儿,
看着看着就咳,咳完了说“你歇会儿”,翠儿不应声,接着掰。翠儿打零工。
谁家盖房子她去和泥,谁家收秋她去帮工,谁家扒苞米她去装袋子。一天二十块钱,
管一顿饭。有时候回来晚了,天都黑透了,走山路,风刮得草窠子沙沙响,她攥着根棍子,
走得飞快,不敢回头看。回到集装箱,妞妞在哭,是的,妞妞生下来了。孩子生在集装箱里,
那年冬天,腊月。那天翠儿还在地里刨冻白菜,刨着刨着肚子疼,疼得站不住,跪地上了。
她爬着往回走,走一段歇一会儿,雪把裤子浸透了,凉得刺骨。爬回集装箱,
王栓看见她脸都白了,想扶她,自己先咳得直不起腰。翠儿自己爬上床,自己脱了裤子,
自己使劲儿。王栓在旁边递剪子,手抖得递了三回才递过去。脐带是她自己剪的。剪完了,
抱着那个血糊糊的小东西,她哭了。那是她嫁过来头一回哭。妞妞生下来五斤二两,
哭声响亮。翠儿听着那哭声,躺床上,看着集装箱顶上堵窟窿的塑料布,
外头风刮得塑料布一鼓一鼓的。王栓在边上,握着她的手,瘦骨嶙峋的手,硌得慌。“翠儿,
”他说,“我对不起你。”翠儿没吭声。妞妞哭累了,睡了,小嘴一嘬一嘬的。翠儿看着她,
看了老半天。过了年,翠儿就背着妞妞下地。她用块旧布把妞妞绑背上,绑紧了,
弯着腰刨地,妞妞在她背上晃悠,有时候睡着了,口水流她一脖子。有时候哭,她就直起腰,
颠一颠,嘴里“哦哦”地哄两声,接着刨。歇晌的时候,她坐地头,把妞妞解下来喂奶,
喂完了再绑上,接着干。王栓病得更重了。原来还能坐着看堆儿,后来坐一会儿就得躺下,
再后来躺下也咳,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翠儿带他去镇上看过一回,大夫说肺痨,得好好养,
不能累着,得吃药,药贵。翠儿拿着药方子站门口半天,最后揣兜里了,没抓。
她养了几只鸡。从村里老张家赊的,五只小鸡崽子,毛茸茸的,搁纸箱子里养着。
大一点了就放外边,让它们自己找食吃,晚上自个儿回来。鸡也争气,开春开始下蛋,
一天能捡三四个。翠儿舍不得吃,攒着,拿到集上卖,一个蛋五毛,十个蛋五块。
那点钱她用手绢包着,塞枕头底下,枕头底下的褥子有个窟窿,正好藏钱。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她就摸那个手绢包,摸一摸,硬硬的,心里就踏实一点。妞妞会爬了。
妞妞会站了。妞妞会走了。妞妞会叫妈了。那天翠儿从地里回来,背着空筐,
筐里搁着几根落下的苞米。妞妞在集装箱门口站着,扶门框,看见她就喊“妈——”,
喊得嗓子细细的,拖得长长的。翠儿站那儿,愣了。王栓在里头咳嗽,
咳完了说:“喊了一天了,就等你回来。”翠儿走过去,蹲下,看着妞妞那张小脸。
脸上有泥道子,鼻涕流到嘴边,眼睛黑亮黑亮的。她伸手擦了擦妞妞的脸,
妞妞又喊了一声“妈——”。翠儿把她抱起来,抱得紧紧的。那五只鸡在边上咕咕叫着,
刨土找食儿。日头落山了,把山根染成金红色。王栓扶着门框站在那儿,瘦得跟个纸人似的,
风吹就能倒。他看着翠儿抱着妞妞,看着看着,眼眶红了,低下头,又咳起来。翠儿没看他,
抱着妞妞进屋了。第四节:雨夜那场雨下了三天三夜。头一天翠儿还撑得住,
拿盆啊碗啊接着漏水的地方。第二天盆满了,她往外倒,倒完回来,又满了。第三天夜里,
集装箱里头的雨比外头小不了多少,到处都在漏,没一处干地方。翠儿抱着妞妞蜷在床上,
床上也漏,她拿身子挡着,让妞妞睡在她胸口。被子湿透了,又沉又凉,压身上跟铁似的。
王栓缩在床角,咳得一阵紧似一阵,咳完了就喘,喘气声跟拉风箱似的。外头打闪,
一亮一亮的,照亮集装箱里的一切:歪斜的桌子,豁口的碗,地上接水的盆盆罐罐,
墙上挂着的干菜,还有妞妞贴在她胸口的小脸。雷从头顶滚过去,轰隆隆的,
震得集装箱都在抖。妞妞醒了,哭。翠儿拍她,嘴里哼着,调不成调,就是出个声儿。
王栓又在咳,这回咳得久,咳完半天没动静。翠儿扭头看他,闪电里看见他脸白得发青,
嘴唇上挂着黑红的血。“王栓?”她叫了一声。他慢慢缓过来,喘着说:“翠儿……你走吧。
”翠儿没吭声。“带着妞妞……走。”他又说,
你妈那儿……要不……上哪儿都行……别在这了……我……我不行了……”外头又是一道闪,
照亮他的脸。他眼睛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雨水。翠儿看着他,看了半天。
妞妞在她怀里又睡着了,呼吸均匀,小嘴一动一动的。“走啥走。”翠儿说。
她把妞妞放床上,用那条湿被子裹好,下床,踩了一脚水。她拎起地上的盆,
把满的那盆倒进桶里,桶满了,又换一个盆接着。王栓看着她,咳着,看着。
“翠儿……”“别说了。”翠儿头也不回,“睡你的觉。”她把所有能接水的家伙都摆好,
又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个手绢包,硬的,还在。然后她回到床上,把妞妞重新抱怀里,靠着墙,
闭上眼。王栓没再说话,就听见他喘气,一下一下的,跟锯木头似的。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翠儿睁开眼,看见集装箱外头有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道一道的。她把妞妞放下,下床,
脚踩在湿漉漉的地上,打开门。外头晴了。山洗得干干净净的,树绿得发亮,天蓝得刺眼。
太阳刚出来,把山尖染成金红色,跟烧着了似的。地上的水洼亮晶晶的,映着天。
翠儿站门口,看着那山,那树,那天,看了好久。她低头,看见那五只鸡都在。
缩在集装箱旁边的草窠子里,挤成一团,毛都湿透了,但都活着,看见她就咕咕叫,
凑过来要食吃。翠儿站着,没动。屋里王栓又咳起来了,
咳完叫她:“翠儿……”她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对着那山,那太阳,那活着的鸡。
“知道了。”她说。她进屋,找出一把苞米,撒地上,看着鸡抢着吃。然后她去生火,做饭,
给王栓熬药,那药是她上个月从镇上抓的,赊账,说好了秋后还。饭好了,她端给王栓,
看着他一勺一勺喝下去。妞妞醒了,她喂了奶,把妞妞绑背上,扛起镐头,准备下地。
临走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放在角落那个小电视,那是王家老两口送来的,旧的,
收不到几个台,但能看个新闻啥的。昨天晚上还开着,忘了关,这会儿屏幕花花绿绿的,
正播着什么。她走过去,想关了它。屏幕上是个主持人,一脸严肃,
嘴一张一合的:“……野生动物园发生老虎出逃事件,一只成年东北虎下落不明,
有关部门提醒广大市民注意安全,尽量不要单独外出,
发现踪迹立即报告……”翠儿愣在那儿,看着屏幕上那只老虎的照片。黄底黑纹,
眼睛盯着镜头,跟能看穿人似的。“翠儿?”王栓在床上叫她。她没应。外头山安静得很,
太阳照着,鸡咕咕叫着。翠儿站在那儿,手还按在电视开关上,没按下去。
屏幕上的老虎一直看着她,一直看着。妞妞在她背上动了动,咿咿呀呀的,不知道说啥。
翠儿把电视关了。她转身,出门,背着妞妞,扛着镐头,往地里走。走到半道,她站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山。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啥也没有。她又往前走。走到地头,
开始刨地。镐头下去,土翻起来,湿漉漉的,带着草根子味儿。妞妞在她背上睡着了,
脑袋一点一点的。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后背发烫。翠儿刨着地,没再回头。
第二章:山君临门第一节:鸡没了翠儿是从地里回来的时候看见的。那天日头还高着,
她寻思趁天黑前把剩下那垄苞米薅完,就多干了一会儿。妞妞在背上一开始还咿咿呀呀的,
后来没声了,歪着脑袋睡着了,口水流她一脖子。翠儿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想着回去该喂鸡了,那五只鸡这几天能吃,苞米糁子拌野菜,一顿能抢得精光。
她背着妞妞往山根走,走到能看见集装箱的地方,站住了。鸡毛。一地鸡毛。
白的、黑的、芦花的,从集装箱门口一直铺到旁边的草窠子里,风一吹,滚成一团一团的,
挂在草尖上。翠儿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镐头差点掉了。她张嘴想喊,
嗓子里跟塞了棉花似的,喊不出来。然后她看见了那只老虎。它就卧在集装箱边上,
离门不到三米,黄底黑纹的皮毛在夕阳底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它闭着眼,脑袋搁在前爪上,
嘴边上沾着几根鸡毛,一根还粘在胡须上,一抖一抖的。肚子鼓鼓的,一起一伏,
那是吃饱了撑的。翠儿腿软了。她想跑。转身就跑,跑回村里,跑回人多的地方,
跑回……跑哪儿都行。可她背上还有妞妞,妞妞睡着了,她一动孩子就得醒,
孩子醒了就得哭,孩子一哭……翠儿不敢想。她就那么站着,浑身僵得跟石头似的,
气都不敢喘。老虎睁开眼了。它抬头,朝她这边看过来。翠儿对上一双眼睛,黄的,
瞳孔是竖的,在阳光下缩成一条细缝。那眼睛盯着她,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
然后……然后它又把脑袋搁回前爪上了,闭上眼,接着睡。翠儿不知道站了多久。
太阳一点一点往下落,影子一点一点拉长。山根底下凉下来了,风从林子里钻出来,
带着潮气和草腥味儿。妞妞在背上动了动,哼唧了一声,又睡了。翠儿还是站着,
脚底跟生了根似的。老虎一直没动。它就那么卧着,睡一会儿,睁开眼看她一眼,又闭上。
那眼神不是凶,也不是饿,就是看,跟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似的,看完就算了。
天快黑透的时候,老虎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着,
露出底下浅黄色的毛。它打了个哈欠,嘴张得老大,露出几颗尖牙,然后又闭上了眼。
翠儿慢慢往后退了一步。老虎没动。她又退了一步。老虎还是没动。她一步一步往后退,
退了十几步,转身就跑。背着妞妞,深一脚浅一脚往村里跑,跑得气喘不上来,
跑得心快从嗓子眼蹦出来。跑到村口第一家,她扶着墙喘了半天,才想起来敲门。
那家是张屠户家,开门的是他媳妇。看见翠儿那样,吓了一跳:“咋了你?见鬼了?
”翠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那天夜里她没回集装箱。在张屠户家柴房里蹲了一宿,
搂着妞妞,听外头狗叫,一声一声的,叫到半夜才消停。天亮了她回去拿东西,拿存粮,
拿衣裳,拿枕头底下那个手绢包。走到能看见集装箱的地方,她站住了。老虎还在那儿。
卧在昨天那个地方,听见动静,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去了。集装箱的门开着一条缝,
她昨天没关严,走的时候顾不上。里头的东西,一样没少。翠儿站那儿,站了半天,
没敢过去。第二节:试探翠儿没敢回去。白天她去地里干活,绕开山根那条道,
从村东头绕到村西头,多走二里地。她偷偷回去看过两回王栓。头一回是早上,天刚蒙蒙亮。
她走到能看见集装箱的地方,蹲草窠子里看。老虎还在,换了地方,卧在集装箱顶上,
那破箱子顶是斜的,也不知道它怎么上去的。太阳出来的时候,它跳下来,伸了个懒腰,
慢慢悠悠往山里走,走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看啥。赶紧把王栓接出来。
第二回是傍晚。她又去看,老虎不在。她壮着胆子走近了几步,
走到离集装箱十来米远的地方,站住,听动静。没有。再走近几步,还是没动静。
她走到门口,往里瞅了一眼,炕上炕下,东西都在,就是地上多了几个大脚印子,
比人脸还大。她转身就跑。第二天,出了事。翠儿从地里回来早,日头还老高。
她背着妞妞往柴房走,走到半道,妞妞突然在她背上挣起来,手指着山根那边,
“啊啊”地叫。翠儿说“别闹,回去给你做饭”。妞妞不听,挣得更厉害了,
身子一挺一挺的,差点从背上出溜下去。翠儿把她放下来,刚要骂,
妞妞已经迈着小短腿往山根那边跑了。翠儿脑袋“嗡”的一下。她追上去,追了十几步,
看见了那只老虎卧在前头不远处的草窠子里,正朝这边看。妞妞跑的方向,就是冲着它去的。
“妞妞!”翠儿喊,嗓子都劈了。妞妞不听,跑得更欢了,一边跑一边“咯咯”笑。
她以为她妈在跟她闹着玩。翠儿腿软了,跑不动了,就看着她闺女,那么小一个,
穿着她妈用旧衣裳改的小褂子,露着半截胳膊,跑得一颠一颠的,往那只老虎跟前跑。
老虎站起来了。翠儿眼前一黑,差点栽倒。老虎没动,就站着,看着那个小人儿朝它跑过去。
妞妞跑到它跟前,站住了,仰着脑袋看它。老虎太大了,妞妞站着才到它腿弯那儿。
她就那么仰着脑袋,看了半天,然后伸手,那么小的手,还没老虎一只爪子大,
照着老虎鼻头摸了一把。翠儿捂住了嘴。老虎打了个喷嚏。声音挺大,“啊秋”一声,
震得它自己脑袋都晃了晃。妞妞吓一跳,一屁股坐地上,愣了愣,嘎嘎乐了。翠儿腿一软,
坐地上了。她坐地上喘了半天,再抬头,看见妞妞已经站起来了,围着老虎转圈儿。
老虎卧下了,就让她转,转累了,她靠老虎身上,小手摸着老虎腿上的毛,摸一下,
抬头看一眼,摸一下,看一眼。翠儿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离老虎两三米的地方,站住了。老虎抬头看她。还是那个眼神,不凶,不饿,就是看。
但这次翠儿觉着,好像跟之前有点不一样。她也说不清哪儿不一样,就是觉着。
妞妞在那边叫她:“妈,狗狗!狗狗!”翠儿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那不是狗。”她说,
嗓子干得冒烟。妞妞不管,接着摸。老虎舔了舔爪子,没理她。翠儿站那儿,站了半天,
慢慢蹲下了。就蹲那儿,看着老虎,看着妞妞,看着天边的日头一点一点往下掉。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草味儿和土味儿,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味儿,腥腥的,但不难闻。
天黑了,老虎没动。妞妞靠着它睡着了。翠儿蹲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她站起来,
轻手轻脚走过去,抱起妞妞。老虎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去了。她抱着妞妞,
一步一步往集装箱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虎还卧在那儿,在月光底下,
像一块大石头。她进了门,把门关上,用铁丝拧紧。那天夜里,她搂着妞妞躺炕上,
一直睁着眼,听外头动静。什么动静都没有。天亮的时候她开门,老虎还在那儿,卧着,
看见她,打了个哈欠。翠儿站门口,看着它,看了半天。“你……你不走啊?”她问。
老虎眨眨眼。翠儿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问,问完了又觉得自己傻。她转身进屋,生火做饭。
妞妞醒了,爬过来要吃的。她把昨晚上剩的糊糊热了热,喂妞妞吃了,自己也扒了两口。
吃完饭,她开门,扛起镐头,背着妞妞,下地。路过老虎的时候,她顿了顿,绕开它走了。
老虎没动。第三节:野味第三天早上,翠儿开门,门口躺着一只死兔子。她愣在那儿,
半天没动。兔子是野兔,灰皮毛,耳朵耷拉着,脖子上有两个血窟窿,血已经干了,
毛上结着黑红的痂。身子还软和,没硬,应该是夜里刚死的。翠儿抬头,
看见老虎卧在远处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正朝这边看。她低头看兔子,又抬头看老虎,
看了好几回。妞妞在身后头拽她裤腿,“妈,妈”地叫。她把妞妞抱起来,站门口,
不知道该咋办。老虎没动,就那么卧着,隔一会儿舔舔爪子。翠儿进屋,把妞妞放炕上,
出来,蹲下,看那只兔子。野兔,不小,得有三四斤。她伸手碰了碰,毛滑溜溜的,
身子还软乎。她拎起来,沉甸甸的。她站那儿,拎着兔子,看着老虎。老虎打了个哈欠。
翠儿进屋了。她烧水,剥皮,开膛,把兔子收拾了。肉切成块,下锅炖。火苗舔着锅底,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肉香味飘出来,飘得满屋子都是。妞妞在炕上抽着鼻子,“香,
香”地叫。炖好了,翠儿盛出一碗,想了想,又盛出一碗,端到门口,搁地上。“给你的。
”她冲老虎那边说。老虎抬头看她,没动。翠儿进屋了。过一会儿她扒门缝往外看,
老虎过来了,低头闻了闻那碗肉,然后抬头看她一眼,转身走了,回那棵榆树底下卧着。
翠儿出来,看那碗肉一口没动。她端着碗,站那儿,站了半天。“不吃熟的?”她自言自语。
老虎没理她。那天晚上,她睡到半夜,听见外头有动静。她爬起来,扒门缝往外看,
月光底下,老虎蹲在那儿,低头吃着什么。吃完了,舔舔嘴,又回榆树底下卧着。天一早,
她开门,门口又一只野鸡。野鸡毛还鲜亮着,红的绿的,脖子断了,耷拉着。翠儿站门口,
看着那只野鸡,又看看远处的老虎。“你……你这是干啥?”她问。老虎眨眨眼。
翠儿捡起野鸡,进屋。那天她没下地,在家收拾野鸡,炖了,给王栓喝了碗汤。王栓喝完了,
看着她,想问啥,张了张嘴,没问出来。此后三天两头有野味。野鸡、野兔、狍子、鱼,
鱼是从山涧里抓的,活蹦乱跳的,搁盆里能养好几天。翠儿吃不完,就拿集上卖。
野鸡三十一只,野兔四十,狍子肉贵,一斤能卖五十。她用手绢包着钱,
塞枕头底下那个窟窿里,塞得鼓鼓囊囊的。有一天她数了数,有两千多了。她躺炕上,
摸着那个手绢包,半天没睡着。王栓在边上咳,咳完了喘,喘完了说:“翠儿,
那老虎……它咋……”“别问。”翠儿说。王栓不吭声了。第四节:交易那天翠儿起得早,
天还没亮透就醒了。她躺炕上,听着外头动静。有鸟叫,有风刮过草窠子的声音,别的没有。
她爬起来,开门。门口一只獾。灰不溜秋的,死了,嘴边上还挂着血。翠儿站门口,
看那只獾,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老虎。老虎卧在老地方,榆树底下,正舔爪子。
她弯腰把獾拎起来,放一边,没进屋。她朝老虎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也不慢。
走到离它两三米的地方,她站住了。老虎抬头看她。翠儿蹲下了。就蹲那儿,跟它平视。
“你听得懂我说话不?”她问。老虎眨眨眼。翠儿也不知道那眨眼是啥意思。她就那么蹲着,
看着它那双眼睛,黄的,瞳孔是竖的,这会儿太阳刚出来,照得那眼睛亮亮的,像两小汪水。
“你要是能听懂,”她说,“就别动我孩子。”老虎看着她。“妞妞,”翠儿说,“我闺女,
那个小人儿。你别动她。”老虎还是看着她。翠儿跟它对看,看了半天。
然后她想起那五只鸡,那五只她一把苞米一把野菜喂大的芦花鸡。“鸡的事……”她说,
顿住了。老虎耳朵动了动。翠儿咬了咬嘴唇:“算了。你抓的这些野味,够买多少鸡了。
抵了。”老虎打了个哈欠。翠儿也不知道自己是咋想的,就觉着这话得说清楚。说清楚了,
事儿就过去了。不说清楚,老搁在心里头,别扭。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往回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虎还蹲那儿,看着她。那天晚上,她睡到半夜,又听见动静。
她爬起来扒门缝,月光底下,老虎回来了,嘴里叼着个东西。走近了,她看清了,是只獾,
跟早上那只差不多大。老虎把獾搁门口,抬头朝集装箱这边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回榆树底下卧着。翠儿站门后头,站了半天。第二天一早,她开门,把那只獾拎进屋,
收拾了,肉腌上,皮留着,獾皮能做褥子,冬天垫着暖和。收拾完了,她站门口,
看着榆树底下的老虎。“你听见了。”她说。老虎眨眨眼。翠儿没再说啥,进屋了。
那天赶集,她卖了野鸡和兔子,给王栓抓了一个月的药。
药铺掌柜的接钱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没说啥。翠儿把钱揣好,又买了二斤盐,一包红糖,
一块花布给妞妞做衣裳。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山路两边都是树,叶子黄了,风一吹,
哗啦哗啦往下掉。她踩着那些叶子,咯吱咯吱响,心里头不知道在想啥。快走到山根的时候,
她站住了。老虎在路上,蹲着,正朝她这边看。翠儿走过去,走近了,它站起来,
往旁边让了让,让她过去。她走过去,走了几步,回头,老虎还蹲在那儿,看着她。
“你跟着我干啥?”她问。老虎没动。翠儿转身,接着走。走到集装箱门口,再回头,
老虎已经回榆树底下了,卧着,跟往常一样。她站门口,看了它半天。妞妞在屋里喊“妈”,
她应了一声,进去了。第五节:同住天越来越冷了。立冬那天夜里,翠儿被冻醒了。
集装箱不挡风,四面漏气,外头风呜呜地刮,从墙缝里钻进来,刀子似的。她把妞妞搂紧,
拿棉袄盖上,还是冷,冷得打哆嗦。王栓在边上咳,咳得身子一弓一弓的。翠儿摸黑起来,
把炕洞里添了两根柴,又钻回被窝,还是冷。就在这时候,她听见外头有动静。她坐起来,
摸到炕边的镰刀,攥手里。门被拱了一下,没开。又拱了一下,门闩嘎吱响了一声。
再拱一下,门开了。月光从门口涌进来,照见一个黑乎乎的大家伙。老虎。翠儿攥着镰刀,
动不了。老虎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两眼,然后进来了!它挤进集装箱,身子太大,
门框卡着它,它使劲挤,挤进来了,然后卧在门口,脑袋冲外,尾巴冲里,
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的。风一下子就小了。翠儿攥着镰刀,看着那个毛茸茸的后背,
半天没动。妞妞醒了,揉揉眼,看见老虎,“狗狗”了一声,从被窝里爬出来,往那边爬。
“妞妞!”翠儿想拽她,没拽住。妞妞爬到老虎旁边,靠上去,脸贴着老虎的毛,闭上眼,
没一会儿又睡着了。老虎没动,就卧着,尾巴轻轻扫了一下,搭在妞妞身上。翠儿坐那儿,
看着那一幕,看着月光从老虎身子两边挤进来的两条缝,照在地上,照在妞妞脸上,
照在老虎尾巴上。她慢慢把镰刀放下了。那天夜里,她睡着了。睡得挺沉,没做梦。
第二天醒来,老虎还在,卧在门口,妞妞还在它旁边靠着,睡得小脸红扑扑的。
翠儿轻手轻脚起来,生火做饭。饭好了,她盛出一碗,想了想,又盛出一碗,搁门口地上。
老虎抬头看她一眼,低头闻了闻,没吃。“不吃熟的,”翠儿说,“我知道了。
”她把碗端回来,自己吃了。那天夜里,老虎又进来了,还是卧门口。第三天夜里,
它往里挪了挪,离炕近了点。第四天夜里,翠儿半夜醒来,
发现老虎不知道啥时候挪到炕边了,脑袋搁在炕沿上,离她不到一尺。她吓了一跳,
往后缩了缩。老虎睁开眼看她一下,又闭上了。翠儿躺那儿,看着那个大脑袋,看了半天。
月光照在它脸上,皮毛一道深一道浅的,胡须一抖一抖的。她伸手,不知道咋回事,
手就伸出去了,轻轻碰了碰它的耳朵。老虎耳朵动了动,没睁眼。翠儿把手缩回来,翻身,
搂着妞妞,睡了。那天以后,老虎就住下了。白天它出去,有时候一整天不见影,
有时候半天就回来。晚上它进来,卧在炕边,有时候卧门口。妞妞天天往它身上爬,骑它,
揪它耳朵,拽它尾巴,它都不恼。有一回妞妞揪着它耳朵想让它站起来,它没动,就让她揪,
揪累了,她自己下来了。翠儿看着,心里头那点怕,一天比一天少。有一天夜里,她睡不着,
坐起来,看着老虎。老虎没睡,也看着她。月光底下,那双眼睛亮亮的,跟两盏小灯似的。
“你到底是个啥?”翠儿问。老虎眨眨眼。翠儿也不知道自己想问啥。她躺下,搂着妞妞,
闭上眼。外头风还在刮,呜呜的,但集装箱里不冷了。第六节:指令那天翠儿闲了半下午。
地里的活干完了,野味还没来,王栓吃了药睡下了,妞妞在边上玩。翠儿坐门口,看天。
天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老虎卧在榆树底下,舔爪子。翠儿看着它,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站起来,朝老虎走过去。老虎抬头看她。她走到跟前,蹲下,说:“你过来。”老虎没动。
翠儿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拍着身边的地说:“来。”老虎站起来了,走过来,卧她旁边。
翠儿愣了愣,然后笑了。她指着远处一块石头,说:“去那儿。”老虎看看石头,看看她,
没动。翠儿站起来,走到石头那儿,蹲下,拍着石头说:“来这儿。”老虎过来了。
翠儿又指着另一块石头:“去那儿。”老虎又过去了。翠儿来劲了。
她让老虎“坐下”——它坐下了。她让老虎“等着”——它等着,一动不动,
等她走远了喊“过来”,它才过来。她让老虎“站起来”——它站起来,四条腿撑着,
比她高一大截。妞妞在门口看见了,跑过来,“我也要我也要”。翠儿把她抱起来,
指着老虎说:“趴下。”老虎趴下了。翠儿把妞妞放它背上。妞妞骑上去,
抓着老虎脖子上的毛,腿一夹一夹的,“驾,驾”地喊。老虎慢慢站起来,慢慢往前走,
走几步,回头看一眼翠儿。翠儿站那儿,看着老虎驮着妞妞,慢慢悠悠地走,走了一圈,
又走一圈。妞妞在它背上笑得嘎嘎的,两只小脚丫一颠一颠的。翠儿笑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咋笑的,就觉着嘴角自己往上翘,翘着翘着,就笑出声了。
那声音从嗓子眼里出来,跟好多年没使唤过似的,干巴巴的,涩涩的,可它确实是笑。
王栓不知道啥时候醒了,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着这一幕。他看着翠儿笑,
看着老虎驮着妞妞,看着看着,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咳了两声,又抬起头,接着看。
翠儿回头,看见他了。俩人隔着十几步远,对看了一眼。翠儿没说话,又转回去,
看着老虎和妞妞。老虎驮着妞妞走了一圈,走回她跟前,趴下,让妞妞下来。妞妞不下来,
还要骑。老虎没动,就趴着,让她骑。翠儿走过去,把妞妞抱下来。妞妞不乐意,蹬着腿喊。
翠儿说:“老虎累了,明儿再骑。”妞妞不听,还要往那边挣。老虎伸出舌头,
舔了舔她的手。妞妞愣了愣,不挣了,看着老虎,看了半天,伸手摸摸它鼻子。“狗狗好。
”她说。翠儿把她放地上,她跑一边玩去了。翠儿蹲那儿,看着老虎。老虎也看着她。
“你还会啥?”她问。老虎眨眨眼。翠儿也不知道自己想问啥。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往集装箱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虎还蹲那儿,看着她。“进来吧,”她说,
“外头冷。”老虎站起来,跟着她,进去了。那天晚上,外头下雪了。翠儿躺炕上,
听着雪花落在集装箱顶上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妞妞在她旁边睡着了,呼吸均匀。
王栓在另一头,也睡了,咳声少了。老虎卧在炕边,脑袋搁在爪子上,闭着眼。翠儿看着它,
看了半天。雪越下越大,沙沙声越来越密。集装箱里不冷,干干爽爽的。翠儿翻了个身,
搂着妞妞,闭上眼。她想起两年前那个雨夜,她抱着妞妞,浑身湿透,
想着这辈子就这么着了。她想起这几个月,一个人刨地,一个人干活,一个人扛着,
扛得腰都快断了。她睁开眼,又看了看老虎。老虎还卧着,月光从门缝挤进来,照在它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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