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我叫周雾林。这个名字是小姨起的。她说,我出生那天是个大雾天,
母亲抱着我在窗前站了很久,看着窗外朦朦胧胧的雾气,说这孩子就像掉进雾里的小鹿,
找不到方向。“那林子呢?”我问。小姨笑了,笑得温温柔柔:“林子是家啊。雾再大,
总有林子可以躲。”那时候我三岁,还不懂什么叫家。可后来啊,小姨缝缝补补,
给我织就了一个最好的家。一小姨今天又没出门。我放学回来,看见她的鞋还摆在玄关,
连位置都没变,就知道她一整天都在家里敲键盘。客厅的窗帘拉着,她窝在沙发角落里,
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的光照得她脸色发白。“周明月,你又没吃饭。
”她头也不抬:“吃了两块饼干。”“你那叫饭?”小姨终于抬起头看我,
眨了眨那双和我妈一模一样的眼睛:“周雾林,你跟谁没大没小呢。”我没理她,
拎着书包进厨房。冰箱里有昨晚剩的西红柿炒蛋,我热了热,又下了把挂面,
端出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吃了。”她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看我,忽然笑了:“行啊,
会伺候人了。”“三十五岁的人,活得像个废物。”“我是你小姨。”她把电脑放到一边,
端起碗,“你妈活着的时候也不敢这么跟我说话。”我没吭声,坐到沙发另一头,
开始写作业。我妈活着的时候。这话小姨很少提,偶尔提起来,语气也是轻飘飘的,
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三岁那年,我爸出轨,父母离婚。五岁,我妈病逝,
之后我就跟着小姨过。这些事我妈活着的时候我不知道,我妈死了之后小姨也没仔细讲过。
她说我还小,说了也不懂。后来我大了,她也习惯了不说。但我记得一件事。
我妈走的那天晚上,我被人从病房抱出去,抱我的人是我小姨。她那时候二十二岁,
大学刚毕业,还没来得及找工作。她抱着我站在医院走廊里,走廊很长,灯很暗,
她一直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很紧,紧到我觉得喘不过气。那天晚上,她没哭。
我外婆在灵堂上哭得晕过去,我外公蹲在角落里一根接一根抽烟,只有我小姨,
二十二岁的周明月,站在我妈的遗像前面,一声也没吭。之后,她带着我搬到了市里,
租了间房子,整天就坐在电脑前,也不出去工作。小姨大我十七岁。
这个数字我小时候没什么概念,只知道她和别人的小姨不一样。她不烫头发,不穿裙子,
不爱逛街。她每天坐在电脑前打字,一坐就是一整天。我趴在旁边写作业,她在旁边敲键盘,
房间里只有键盘声和窗外的车流声。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小姨一间我一间。
后来她的书开始有人看,慢慢的火了起来。我们搬到了市里的高档小区,一百四十平,
落地窗,能看到远处的江。再后来我才知道,她那些年攒了不少钱。她从不说,
但我用的东西、上的学、穿的衣裳,都比别人好一点。她不说,我都知道。
她写的那些东西我小时候看不懂,长大了才慢慢明白,书里面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
好像在现实中,很难遇到。我妈死的时候,才三十三。“想什么呢?”小姨吃完了面,
把碗搁在茶几上,又开始敲电脑。“想你为什么还不找对象。”她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敲:“关你屁事。”“三十五了。”“三十五是吃你家大米了?”“你写的那些书,
”我看着小姨的侧脸,“老写爱情,自己又不谈,你写的是什么?”她终于把电脑合上了,
转过头看我,目光里有点我读不懂的东西。“周雾林,
”她有点咬牙切齿:“你是不是作业太少了?”“切——”二小学的时候,
小姨每天送我上学,放学再去接我。那时候还小嘛,小孩子看见新奇的东西都想要。
她也宠我,我想要的东西,第二天就能出现在我的床头前。她从不乱花钱,
却舍得给我买最好的。有一次,我看中了一个很贵的公主裙,亮闪闪的,像是仙女穿的裙子。
其实也没有很贵,但对于当时的小孩来说,一个五百多的裙子确实有点奢侈。我没说想要,
只是多看了几眼。小姨发现了,第二天那个公主裙就出现在我书桌上。“小姨,
太贵了……”对于裙子来说,这个价钱有点不值。她正在给我剥橘子,
头也不抬:“喜欢就买。我赚钱不就给你花的吗?”“可是……”“没有可是。
”她把橘子递给我,“你妈在的时候,我没能照顾好她。现在她不在了,我得把你照顾好。
”我低着头吃橘子,没说话。橘子很甜,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堵。小姨的手艺一般,
做饭总是要么咸了要么淡了,但她很认真地学。周末的时候,她会照着菜谱给我做红烧肉,
虽然最后总是糊了锅底,但我们还是一起吃得干干净净。有一次我发烧,半夜烧到三十九度。
小姨急得不行,抱起我就冲出家门。那时候车很少,她只好自己抱着我开车。到了医院,
她胳膊有些酸,却顾不上自己,抱着我跑前跑后,挂号、缴费、拿药。
等我躺在病床上打点滴,她胳膊几乎酸的抬不起来。但她仍旧坐在旁边,一直握着我的手。
“小姨,你穿的好少,冷不冷?”这时候天气转凉,人们都换上了轻薄的小袄。
她摇摇头:“没事,小姨身体好。”“你手好凉。
”她把她的手贴在我的额头上:“那这样呢?”我笑了。她也笑了,眼眶却红了。那天晚上,
她就那么坐了一夜。第二天我退烧了,她却病倒了,在床上躺了两天。我给她端水送药,
学着大人的样子照顾她。她躺在床上看着我,眼里有种特别的光。“雾林,
”小姨有些感慨:“你知道吗,你长得越来越像你妈了。”我愣了一下。她别过脸去,
不让我看她的眼睛。三初中的时候,我们搬到了另一个小区,还是高档住宅区,
比之前的还要好一点。离小姨的出版社更近,方便她上班。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静地过下去,直到初二那年。那年班里转来几个女生,
为首的那个叫林婷婷,家里有钱,父母是做生意的。不知道她为什么看我不顺眼,
也许是因为我成绩好,也许是因为小姨每次开家长会都穿得很体面,让她觉得我在炫耀。
开始只是小动作,把我的书藏起来,在我座位上倒水,上课回答问题的时候在后面踢我凳子。
我都忍了,没告诉小姨。后来变本加厉。那天放学,她们把我堵在厕所里。“周雾林,
你拽什么拽?”林婷婷推了我一把,“不就是有个写书的姨吗?有什么了不起?”我没说话,
想往外走。她一把拽住我的头发,把我拉了回来。“说话啊!”我还是不说话。她恼了,
抬手就是一巴掌。然后她们开始打我。踢我,踹我,扇我耳光。我蜷缩在角落里,
用手抱住头,一声不吭。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们打够了,走了。我慢慢站起来,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破了,脸上有巴掌印,衣服被扯得乱七八糟。我用水洗了洗脸,
整理好衣服,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小姨在校门口等我,看到我,脸色瞬间变了。“雾林,
你怎么了?”“没事,摔了一跤。”她盯着我,没说话。但她的手在发抖。那天晚上,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给我上药,煮了一碗面,看着我吃完。我睡觉的时候,她坐在我床边,
一直坐着。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第二天,她去了学校。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班主任的,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只知道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
林婷婷和她父母被叫到了办公室。我站在走廊上,看见小姨从办公室出来,走到我面前。
“跟我来。”她拉着我的手,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班主任坐在中间,
林婷婷的父母站在一边,林婷婷低着头。小姨把我往前一推:“让她看。
”班主任有点为难:“周女士,这个……”“让她看。”小姨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吓人。
“看清楚,谁打了我家孩子。”林婷婷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她妈开口了:“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打打闹闹?
”小姨笑了,那笑容非常的冷,“五个打一个,叫打打闹闹?你女儿扇我孩子耳光的时候,
怎么不说打打闹闹?还是说,你教她的?”“你别血口喷人!”“血口喷人?
”小姨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递给班主任,“这是厕所门口的监控,你看看。
”我愣住了。我不知道小姨怎么弄到监控的。班主任看完,脸色也变了。
林婷婷的父母凑过去看,看完都不说话了。小姨把我拉到身边,指着林婷婷:“你,过来。
”林婷婷不动。“过来!”她吓得一哆嗦,走到我们面前。小姨蹲下来,
平视着她:“你打我家孩子的时候,什么感觉?”林婷婷不敢说话。“我问你话。
”“我……我……”“是不是觉得很爽?觉得她不敢还手,你们就可以随便欺负她?
”林婷婷哭了。小姨站起来,看着她父母:“这事,我要求学校严肃处理。
如果处理得让我不满意,我就报警。校园霸凌,够你们喝一壶的。”她父母想说什么,
被小姨一句话堵回去:“别说你们有钱,我不缺钱。我只有这一个孩子,谁敢动她,
我跟谁拼命。”那一刻,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哭。她那么瘦,那么单薄,
站在那里却像一座山。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没说话。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小姨突然停下来,
转身看着我。“周雾林,你记住,”她非常的严肃。“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告诉我。
我是你小姨,也是你妈。没人能欺负你,知道吗?”我点点头。她伸手,
轻轻摸了摸我的脸:“疼吗?”“不疼了。”“撒谎。”小姨笑了,眼角有泪光,
“小姨小时候也被人欺负过,怎么会不疼?”“那你怎么做的?”“我姐,”小姨说着,
眼底隐隐有些笑意。“也就是你妈,冲上去把那些人骂了一顿。她那时候也瘦,但嗓门大,
把人家吓得一愣一愣的。”我笑了。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她赶紧擦掉,
拉起我的手:“走,回家,小姨给你做好吃的。”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
虽然有的咸了有的淡了,但我全吃完了。从那以后,班里再没人欺负我。
四窗外的鸟儿叽叽喳喳,日子一点一点的推着轮子,缓缓向前驶进。高中的时候,
小姨更忙了。她的书越写越好,名气越来越大,出版社催稿催得紧。
但她每天还是坚持给我做早饭,晚上不管多晚都会等我放学回来。高三那年,是最难的一年。
我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点才到家。回到家还要继续学习,常常熬到一两点。
小姨心疼我,但又帮不上忙,只能在旁边陪着。有一天晚上,我学到一点多,困得眼皮打架。
小姨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热牛奶。“喝完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我摇摇头:“还有两道题没做完。”她把牛奶放在桌上,在我旁边坐下:“那我陪你。
”那天晚上,她一直陪我到两点。第二天早上六点,她又起来给我做早饭。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有一天,我偶然在书房的垃圾桶里看到一张纸,
是出版社的催稿函。上面写着,小姨承诺的新书已经延期三个月了,如果再不交稿,
就要按合同赔偿。我拿着那张纸去找她。“小姨,你的书……”她看了一眼,
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事,我跟他们说了,停更半年。”“为什么?”她笑了,
揉揉我的头发:“家里小孩要高考啊。等高考完了再说。”“可是……”“没有可是。
”她打断我,“钱什么时候都能赚,但你高考就这一次。小姨不陪着你,谁陪着你?
”我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半年,她真的一个字都没写。每天早上给我做早饭,
晚上陪我熬夜,周末给我炖汤,买各种补品。她就像个全职保姆,二十四小时围着我转。
有时候我学累了,抬头看她,她就坐在旁边看书。察觉到我的目光,她会抬起头,
对我笑笑:“累了?歇会儿,小姨给你削个苹果。”那些夜里,灯光很暖,她的笑容很暖,
连窗外的月光都变得很暖。高考那天,她送我去考场。六月的早上,太阳已经很毒了。
她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看着我往里走。我走了几步,回头,她还站在那儿,
太阳晒着她的脸,她眯着眼睛,冲我挥了挥手。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送我来学校,
也是这样的夏天。那时候我上一年级,她牵着我的手,在校门口蹲下来,给我整了整衣领,
说:“要听老师的话。”十年了。她还是这样。高考最后一科考完,我走出考场,
看见她站在老地方。她手里还是拿着一瓶水,看见我出来,走过来递给我。“考完了?
”“考完了。”“走吧,回家。”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大桌子菜,就我们两个人。她倒了杯酒,
给自己,然后举起来,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姐,雾林考完了。”我愣住了。她没看我,
仰头把那杯酒喝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对着我妈说话。后来我考上了一所211,
去了省城。走的那天她送我去车站,帮我拎着箱子,一路都没说话。
检票的时候我把票递过去,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那儿,看着我。“进去吧。”她说。“嗯。
”“到了打电话。”“嗯。”“钱不够就跟我说。”“嗯。”我走了几步,又回头。
她还站在那儿,人很多,来来往往的,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我忽然跑回去,
抱了她一下。她僵住了。我抱着她,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书墨的香。
她从来不用香水,但这个味道,我闻了二十一年。“小姨,”我吸了吸鼻子。“谢谢你。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她的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背。“走吧。”我松开了她,
转身走进检票口。我不敢回头。*大学的生活,确实比较松散,
有很多空闲的时间供自己娱乐,但我没想到,有一朵烂桃花,粘上了我。大二那年,
我谈了个男朋友。他叫许嘉铭,学艺术的,长头发,会弹吉他,笑起来很好看。
我们在图书馆认识,他主动加的我微信,聊了两个月,就在一起了。小姨知道以后,
在电话里沉默了三秒钟。“学艺术的?”“嗯。”“家里干什么的?”“开画廊的。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你别急,”我说,“你还没见过他呢。”“不用见。
”她的声音有点闷。“你发张照片给我。”我发了过去。她看了,半天没说话。“周雾林。
”“嗯?”“这个人不行。”我愣住了:“为什么?”“说不清楚。”她顿了顿,
“就是不行。”“你都没见过他!”“我看见他的眼睛了。”“什么意思?”小姨不说了,
只是叹了口气:“你自己小心点。”我没听进去。那时候我满心都是许嘉铭的好。
他给我写诗,给我唱歌,带我认识他那些搞艺术的朋友,
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一个不一样的人。他还夸我聪明,夸我好看,
夸我写的文章比他认识的所有人都好。我陷进去了。那年寒假我带他回家见小姨。
他拎着两瓶酒,一盒茶叶,还买了一条围巾送给小姨。进门的时候他笑得很好看,
说话也礼貌,一口一个“阿姨好”。小姨看了他一眼,接过东西,说了句“坐吧”。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小姨没怎么说话,问了几句家里情况,学校情况,然后就低头吃饭。
许嘉铭倒是话多,讲他的画,讲他的理想,讲他以后要开画廊。小姨听着,偶尔点点头,
不接话。吃完饭他走了,小姨把我叫到阳台上。“分了吧。”我愣住了:“为什么?
”“他欠了钱。”“你怎么知道?”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我找人查了。”她说,
“他欠了二十多万网贷,还有几个小额贷款。他那个画廊,是他爸的,跟他没关系。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不可能……”“周雾林。”她打断我,“他在骗你。”我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和她吵了一架。我说她不信任我,说她管得太多,说我都这么大了还要她管。
她沉默着,一句话也没说。我说完了,她才开口:“雾林,我不是管你。我是怕你受伤。
”“我不会受伤!”我吼她,“我不是小孩子了!”她沉默了很久。“好。
”那是我们第一次吵架,也是唯一一次。后来许嘉铭果然劈腿了。他劈腿的是一个学妹,
学画画的,长发,瘦,笑起来很甜。我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去问他,他一开始不承认,
后来承认了,然后说了一句话:“你太正经了,跟你在一起没意思。”那天晚上我没哭,
一个人在操场上坐了很久,像高中的时候一样。然后我给小姨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喂?”“小姨。”我说。“怎么了?”“你吃饭了吗?
”她沉默了一下:“吃了。”“吃的什么?”“面条。你呢?”“还没吃。”“那你去吃。
”“嗯。”又沉默了一会儿。“周雾林。”她喊我的名字。“嗯?”“那个人,”她说,
“配不上你。”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早就知道了?”“我看过他照片。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那种男生,我见得多了。长得好看,会说话,
但眼睛里头是空的。他看你的眼神不像看一个喜欢的人,像看一个可以征服的东西。
”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没事。”小姨声音平淡:“哭完了就吃饭。饭得吃,
日子得过。”“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没忍住,还是哭了。她没回答。过了很久,
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因为我看着你长大。
”五大三那年,我开始准备考研。小姨知道以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考哪儿?
”“本校吧,稳妥点。”“考本校干嘛?”她并不赞同我的意见:“要考就考好的。
”我愣住了。“你成绩不差,”小姨说着,停顿了一下:“考个985。去北京,或者上海。
”“那得花好多钱……”“钱的事你不用管。”她打断我,“我有。
”那一月她给我转了两万块,说报班用。后来又有三万,说租房用。再后来又有五万,
说生活费。我不敢要,她说:“让你拿着就拿着。”后来我才知道,
那一年她接了两个自己不喜欢的活儿,给杂志写专栏,给影视公司改剧本。
那些东西她以前从来不接,嫌浪费时间。但那一年她接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你考研,
我不得攒点钱?”我考上了北京的一所985。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给小姨打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听了,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就一个字。直到有一次放假回家,
外婆告诉我,那天她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坐了很久。外婆问小姨怎么了,
小姨沉默了一会,不知在说给谁听。但我知道,她在给我妈说话:“姐,
你闺女考上研究生了。”眼里有些热,我想哭。大学毕业后,我回市里找工作。
小姨帮我改简历,陪我面试,给我出谋划策。那段时间,她比我还上心,
每天晚上都要问我今天投了几份简历,有没有收到回复。后来我进了一家不错的公司,
从小职员做起,慢慢往上爬。小姨还是老样子,写书,签售,偶尔上上节目。工作稳定后,
我搬出去自己住了。虽然就在同一个城市,但我想让她过点清净日子,不用再照顾我。
但她还是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吃饭了吗?”“最近怎么样?”“周末回来,
小姨给你做好吃的。”每次回去,她都会做一大桌子菜,然后看着我吃。有时候吃到一半,
她会突然说:“你妈以前也爱吃这个。”然后我们就都沉默了。那些沉默里,
有我想问但没问出口的问题。比如,她这些年为什么不结婚?她有没有喜欢的人?她一个人,
会不会觉得孤单?但我没问。因为每次想开口,看到她安静的样子,我就不忍心。
她好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作到深夜。偶尔有朋友来访,
偶尔出门旅游,但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一个人。我不知道她在等什么。是在等着那个人吧?
是他吗?那个经常穿灰色大衣,带着围巾,温文儒雅的男人。*那天是个周六。
我正在公司加班,前台打电话说有人找我。我下去一看,是个中年男人,头发花白,
穿一件藏青色的夹克,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看那设计,不便宜,他正站在大厅里东张西望。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我也没动。
前台小姑娘看看他,又看看我,小声说:“周编辑,这位说是您父亲。”父亲。
这个词我已经二十多年没用过了。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回开口了:“雾林,是我。
”我听出来了。这声音我在电话里听过一次。那年高考结束,他托人打听到我的号码,
打过来,我没接。后来他发短信,说想见我,我没回。再后来他就没再联系过,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你……长这么大了。”他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一会儿揣进兜里,一会儿又拿出来,“像你妈。”我没说话。“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他声音很低,“没有别的意思。”我看着这二十多年素未谋面的父亲。
他的眼睛和我有点像,但我不记得他以前长什么样。我妈留下的照片里没有他,
我脑子里也没有他的脸。三岁那年他走,我什么也不记得。我只知道他后来生意做得还行,
开了一家小公司,在另一个城市重新结了婚,又有了孩子。这些是小姨告诉我的,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问的。”他顿了顿,“你小姨不告诉我,我自己打听的。”提到小姨,
我的心里动了一下。“你现在过得好吗?”他问道。“挺好。”“那就好,那就好。
”他点点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们就那么站着,隔着一两米的距离,像两个陌生人。
其实本来就是陌生人。“那个……”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卡,“这是给你的,不多,你拿着。
”我没接。他的手悬在那儿,脸上有点尴尬。“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说着,
眼底有深深的愧疚:“也对不起你妈。这些年我也不敢来找你,没脸。就是……就是老了,
想看看你长什么样。”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点水光。我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这时候门口有人进来,高跟鞋的声音,走得很急。我转头一看,是小姨。
她穿着那件羊绒大衣,手腕上是我工作第一年给她买的表,整个人看上去利落又从容。
她走到我们跟前,先看了我一眼,然后看向他。“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很冷,
是从没听过的冷。他往后退了一步:“明月,我……”“我问你来干什么。
”“我就是想看看孩子……”“孩子?”小姨笑得讥讽,
脸上带有嘲弄:“你配说这两个字吗?”他不说话了。“二十三年。”小姨往前走了一步,
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砸在他的心里,也砸在我的心上。“她妈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她发烧到四十度,我抱着她往医院跑的时候,你在哪儿?她被人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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