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老周(那个把我妈缝进纸人里的人，是我爹)最新章节免费在线阅读_(三十七老周)完结版在线阅读

殡葬铺的老周教我扎纸人时，反复叮嘱：“千万别给纸人点眼睛。”可前天深夜，

有人砸开我的门，送来一具冰棺。冰棺里躺着的，是我失踪二十年的亲爹。

他的眼睛被人剜掉了，眼眶里塞着两枚铜钱。

送棺的人说：“你爹生前是个皮影客——专门把活人的魂，缝进纸人里。

”---一、扎纸匠的规矩我叫陈冬至，在老城区开了间殡葬铺子，扎纸人纸马，

卖香烛元宝。这行当是我师父老周传的。老周活着的时候，反复叮嘱过我三件事：第一，

七月半不接活；第二，

纸人不能扎得跟真人一样高；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千万别给纸人点眼睛。

我问为什么。老周没答，只是拿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盯得我后背发凉。那年我十九岁，

刚出师，不敢再问。后来老周死了。死得很安详，睡过去的，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他身子都硬了，嘴角还挂着笑。可入殓的时候，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老周的眼睛是睁着的。殡仪馆的人怎么按都按不上，

最后只好让他睁着眼进了火化炉。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老周站在我床尾，

穿着我给他扎的那身寿衣，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他张嘴想说什么，

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我低头一看，

他的眼眶里塞着两枚铜钱，磨得发亮的那种，老钱。我吓醒了，浑身冷汗。

后来我把这事讲给隔壁开理发店的老孙听，老孙抽了口烟，说：“铜钱压眼，

那是怕死人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你师父——怕是死得不干净。”我没接话，

这事也就搁下了。一晃二十年过去，我四十三了，铺子还开着，生意不咸不淡。

老城区的人越来越少，年轻人谁还信这个？也就逢年过节，几个老主顾来买点香烛纸钱，

去坟头上烧一烧，走个形式。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直到前天深夜，

有人砸开了我的门。二、冰棺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外头下着冻雨，

噼里啪啦砸在卷帘门上。我正裹着棉袄看电视，

听到砸门声的时候还以为是听错了——这大半夜的，谁啊？砸门声越来越急，跟催命似的。

我趿拉着棉鞋去开门，刚把卷帘门拉开一条缝，一只手就伸了进来，死死攥住我的手腕。

那手冰凉冰凉的，指甲缝里塞着黑泥，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陈冬至？

”我借着门口的灯光看清了来人——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穿着脏兮兮的军大衣，

脸上横一道竖一道的泥印子，眼珠子熬得通红。“你是……”“你爹死了。”他说，

“我把尸给你送回来了。”我愣了一下，脑子里“嗡”的一声。我爹陈大年，

在我四岁那年就失踪了。我妈说他去山里收山货，再也没回来。村里人找了三天三夜，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后来我妈改嫁，我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对这个爹的印象，

只剩下相框里那张发黄的黑白照片——瘦，黑，眼神凶，嘴唇抿成一条线。“我爹？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认错人了吧？”那汉子没答话，转身往巷子里一招手。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巷口停着一辆三轮车，

车斗里横着一口冰棺——就是殡仪馆拉死人的那种，铝合金的壳子，

上头还贴着“奠”字的胶带。两个年轻人正把冰棺往下抬，脚踩在积水里，噗嗤噗嗤响。

“放屋里去。”汉子说。“等等——”我拦在门口，“你们到底什么人？这棺材里是谁？

”汉子回过头，看着我。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他的脸隐在黑暗里，只有眼白反着一点光。

“你爹。”他说，“陈大年。他自己让我把他送回来的。”“他自己？

”我抓住他话里的漏洞，“他一个死人，怎么让你送？”汉子没答，

两个年轻人已经把冰棺抬进了铺子，摆在正当中。冻雨顺着他们的衣摆往下滴，

在地上洇开一片水渍。“打开看看。”汉子说。我站在门口没动。“打开看看，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看了你就明白，为什么要送回来了。”我深吸一口气，

走过去，手按在冰棺的盖子上。冰得很。那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一直爬到胳膊肘，

爬到肩膀，爬到后脖颈。我用力一掀。棺材里躺着一个男人。瘦，黑，

穿着一身灰扑扑的中山装，两手交叠在胸口。他的脸冻得发青，

眼窝深深地陷下去——我盯着那个眼窝看了三秒，才意识到不对。他的眼睛没了。不是闭着，

是没了。眼眶里空荡荡的，只剩两个黑洞，黑洞里塞着两枚铜钱，磨得发亮的那种老钱。

我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那张脸，那张脸跟相框里的照片，一模一样。二十年了，

他一点都没老。“你爹生前是个皮影客。”汉子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专门把活人的魂，

缝进纸人里。”我猛地回头。那汉子站在门槛上，背对着巷子里漏进来的光，

脸上还是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干巴巴的，

像在背一段背了几十年的台词：“他缝了三十七个。缝进去的魂，就出不来了。纸人得了魂，

就会活。活了，就要找替身。”他往前迈了一步，灯光终于照清了他的脸。那张脸上，

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黑洞里塞着两枚铜钱，磨得发亮。“我替他送尸，”他说，

“他把眼睛还给我。”三、三十七张脸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天亮的。那汉子——或者说，

那个没有眼睛的东西——说完那句话就转身走了。两个年轻人也跟着消失在巷子里，

脚步声被雨声吞没，像是从来没存在过。只有那口冰棺还在。我爹躺在里面，

眼眶里塞着铜钱，嘴角似乎……往上翘了一点。我盯着他的嘴看了很久，不确定那是不是笑。

冰棺的盖子蒙着一层雾气，让他的脸看起来模模糊糊的，像是在水底下。天亮之后，

我干了一件事：回老家。我妈改嫁后跟着继父去了南方，老家那几间土坯房早就塌了，

只剩个地基。但我爷我奶的坟还在，在后山的乱葬岗子里。我得问问他们，

我爹到底是个什么人。皮影客——这词我听老周提过一回。那是我刚跟他学徒的第二年，

有天晚上喝了酒，他忽然冒出一句：“你爹那帮人，做的是损阴德的买卖，迟早要还的。

”我当时没听懂，问他说什么。他猛地醒过神来，抽了自己一嘴巴，再也不提了。现在想想，

老周认识我爹。开往老家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我赶上了早班那趟。车窗外的雨还在下，

田地都泡在水里，电线杆歪歪斜斜地戳在路边，麻雀挤成一团。我靠着窗户，眯了一会儿。

梦里全是我爹。不是冰棺里的那张脸，是照片里的那张，年轻，黑瘦，眼神凶。

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背对着我。我叫他，他不应。我走过去，他却往前走一步，

始终跟我隔着三五步的距离。雾里还有别的东西。纸人。很多很多的纸人，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穿着花花绿绿的纸衣裳，脸白得像涂了粉，腮帮子上两团红。

她们围成一个圈，把我爹圈在中间。我爹在扎纸人。他的手很快，竹条在他手里弯来弯去，

糊上白纸，画上眉眼。扎完一个，那个纸人就站起来，加入那个圈。我数了数，三十七个。

第三十七个扎完，我爹终于回过头来。他的脸——我被一阵颠簸晃醒了。车停了，到了。

我拎着个塑料袋下了车，袋子里装着一沓黄纸、三根香、一包点心。雨小了些，变成毛毛雨，

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乱葬岗子在后山腰上，要爬二十分钟的坡。我踩着烂泥往上走，

两边的枯草扫着裤腿，哗啦哗啦响。我爷我奶的坟挨着，两个土包，前头竖着石碑，

碑上的字都模糊了。我把香点了，插在土里，黄纸也烧了，灰烬打着旋儿往上飞。“爷，奶，

”我跪在坟前，“我爹回来了。躺在冰棺里，眼睛让人塞了铜钱。你们要是有什么话，

给我托个梦。”说完磕了三个头。抬起头的时候，我看见坟边站着一个人。是个老头，

七八十岁，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袄，手里攥着把镰刀。他正盯着我看，眼神古怪得很。

“你是谁家的？”他问。“陈大年的儿子。”我说，“陈冬至。”老头的脸色变了。

“陈大年……”他喃喃着，往后退了一步，“他回来了？”“你认识我爹？”老头没答，

转身就走，走得很快，镰刀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我爬起来追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大爷，你认识我爹？他到底是什么人？皮影客——那是干什么的？”老头挣了几下没挣开，

忽然就不挣了。他回过头，盯着我的眼睛，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你爹的事，”他说，

“你别打听。”“为什么？”“打听多了，他当年缝的那些魂，就该来找你了。

”我攥着他袖子的手松了松。老头趁这机会挣脱了，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走出十几步，

他又停下来，没回头，只是侧着脸说了一句：“你回去数数，你家有多少纸人。

”四、纸人我回到铺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冰棺还摆在那里，我爹还躺在里面。

我绕过他，往后屋走——铺子分两间，前头是门面，摆着扎好的纸人纸马、香烛元宝，

后头是卧室，一床一柜，挤得满满当当。我从来没数过前头有多少纸人。

这铺子是我从老周手里接过来的，纸人也是他留下的那些。这些年我虽然也扎，但扎得少，

主要是卖存货。前头靠墙立着一排纸人，高矮都差不多，穿着纸衣裳，脸白白的，

腮帮子上两团红。我没给她们点过眼睛。这是老周定的规矩，我守着。

她们的眉眼是画上去的，黑墨描的两条线，弯弯的，像在笑。可今晚我看着她们，

总觉得那些笑不太对劲。我打开灯，站在门口，一个一个数。左边墙根立着十二个。

右边货架子旁边靠着八个。角落里还戳着三个，挨着冰棺。二十三个。不对。

我记得没这么多。上个月有个老主顾来买纸人，买走两个，我还想着得扎几个补上，

一直懒着没动手。怎么数出来二十三个？我又数了一遍。还是二十三。那多出来的，

是谁扎的？我后脖颈的汗毛竖起来了。就在这时，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轻，

像是纸页摩擦的声音——“哗”。我猛地扭头。声音是从右边那排纸人里传出来的。

我盯着她们。她们也盯着我——用那双没有瞳孔的、黑墨描的眼睛。“哗。”又一声。

这回我看清了——是中间那个纸人，她的脑袋，往左偏了一点。就那么一点点，

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根本看不出来。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冰棺。冰棺里，

我爹的脸还是那张脸，嘴角还是翘着。可他的眼睛——那两枚铜钱，好像动过了。

我记得左边那枚是“乾隆通宝”，右边是“道光通宝”。现在右边那枚，字朝上，还是朝下？

我记不清了。那个纸人的脑袋又动了。这回不是偏，是转——朝我这边转，一点一点，

纸脖子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

纸人的脸转到正对着我的方向，停了。她还是那副笑眯眯的眉眼，黑墨描的。

可她的嘴——她的嘴张开了。纸做的嘴唇咧开一条缝，从缝里伸出一根手指，惨白惨白的，

指甲是青紫色的。那根手指朝我勾了勾。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抄起门后的铁锹，

一锹拍过去。纸人被我拍散了，纸片飞得到处都是，那根手指落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