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星记(少年钱镠)完本小说大全_完本热门小说移星记少年钱镠

沈约在罗府住下了。

说是“府”，其实不过是一座两进的宅子，前院待客，后院住人，东厢堆满了书，西厢住着罗隐和那个老仆。沈约被安排住在东厢旁边的一间小屋里，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窗前一棵老槐树，枝叶伸到屋檐上，夜里能听见风吹叶子的沙沙声。

第一天早上，沈约是被鸡叫醒的。

他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木头房梁，恍惚了很久——在卡尔萨学院，起床的号角是用魔法吹响的，那声音能传遍整座城堡，比鸡叫响多了。

可这里没有魔法号角，只有鸡叫，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叫卖声。

“沈小友，起了吗？”

门外是罗隐的声音。沈约一骨碌爬起来，胡乱套上衣服，拉开门——罗隐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手里拿着一卷书，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昨夜睡得可好？”

沈约点点头。

“那就好。”罗隐道，“先用早饭，然后……咱们开始念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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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是粥，还有一碟咸菜、两个炊饼。沈约吃得很快，炊饼吃到一半，忽然发现罗隐正看着他。

“怎么了？”他抹了抹嘴。

“没什么。”罗隐笑了笑，“只是想起我年轻时，也是这般吃相。那时候在老家，饿怕了。”

沈约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先生，也有饿怕了的时候。

“先生小时候……也挨过饿？”

罗隐点点头，目光望向远方，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我七岁那年，王仙芝起兵造反，从河南打到湖北，一路烧杀。我爹带着我们逃难，逃了三个月，从湖北逃到江西。那时候，树皮都被人啃光了。”

他顿了顿，低头喝了一口粥。

“后来我爹死在路上。我娘带着我和妹妹，一路要饭，到了杭州。再后来，我娘也死了。妹妹被人领走，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沈约听着，手里的炊饼忘了咬。

“那您后来……是怎么读书的？”

“运气。”罗隐笑了笑，“有个老儒生看我可怜，收我做了书童。他教书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听得多了，也就会了。”

他放下碗，看着沈约。

“所以啊，孩子。读书这件事，不分贵贱，只看你想不想。”

沈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先生，您教我读书，是想让我考科举吗？”

罗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考科举？”他笑够了，摇摇头，“这年头，科举早就名存实亡了。唐室西迁之后，天下大乱，谁还顾得上科举？我教你读书，不是为了让你当官，是为了让你……”

他想了想，指了指天上。

“让你知道天有多大，地有多厚。让你知道，你从那个世界来，这个世界的人是怎么活的。让你以后遇到事情，有个判断——哪些人可信，哪些事可为。”

沈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罗隐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先从那堆书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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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隐的书房在东厢。

沈约走进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住了。

四面墙，全是书。

不是一本一本摆着，是堆着——从地板堆到房梁，一摞一摞，有的用绳子捆着，有的就那么散放着。屋子中间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勉强能走人。

“这……这都是您的书？”

“三十年攒下来的。”罗隐道，随手从身边抽出一卷竹简，“这是《论语》，孔夫子的话。你从那个世界来，可听说过孔夫子？”

沈约摇摇头。

罗隐叹了口气，把竹简塞给他：“那就从这儿开始。今天先背第一篇，《学而》。背完了，我给你讲。”

沈约捧着那卷沉甸甸的竹简，只觉得脑袋发懵。

他在卡尔萨学院也念书，念的是魔法理论、元素周期、咒语音韵。那些书是用羊皮纸写的，装订得整整齐齐，每一页都有插图。可这竹简……一卷打开，少说也有几十根竹片，用牛皮绳串着，翻起来哗啦哗啦响。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罗隐念了一遍，让他跟着念。

沈约跟着念，舌头打结。

“不对不对。”罗隐摇头，“不是‘曰’，是‘曰’——你把舌头放平，不是卷着，是放着。再来。”

“子……曰……”

“对了。下一句。”

一个上午过去，沈约总算把第一段磕磕巴巴地念顺了。他放下竹简，揉着发酸的手腕，忽然想起一件事。

“先生，钱公今天会来吗？”

罗隐正在整理另一堆书，头也不抬：“怎么，想他了？”

“不是……”沈约犹豫了一下，“我就是想，他让我教他那个……‘点蜡烛’的法术，我什么时候教？”

罗隐抬起头，看着他，似笑非笑。

“你真以为，钱公是想学那个？”

沈约一愣：“他说的啊。”

“他说的。”罗隐点点头，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可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说吗？”

沈约摇摇头。

罗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钱公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约想了想，说：“好人。想让百姓吃饱饭的人。”

“还有呢？”

“很厉害。昨天晚上那些刺客，他一点都不怕。”

“还有呢？”

沈约想不出来了。

罗隐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沈约看不懂的东西。

“孩子，钱公今年五十九了。他从一个盐贩子，做到杭州刺史，做到两浙之主，做了三十年。这三十年里，他打过多少仗，杀过多少人，挡过多少明枪暗箭，你知道吗？”

沈约摇头。

“我也不知道。”罗隐道，“但他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他见过的人，比你我吃过的米还多。他只要看你一眼，就知道你是什么人、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他走到沈约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瘦弱的少年。

“他让你教他‘点蜡烛’，是因为他看出来，你需要一个留下来的理由。他给你这个理由，是让你安心。不是他真的想学。”

沈约愣住了。

“可他……他昨夜明明说……”

“他说什么不重要。”罗隐打断他，“重要的是，他愿意让你留下。他是吴越之主，日理万机，每天有多少事等着他定夺？可他昨夜亲自来接你，亲自问你的来历，亲自给你安排住处——孩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意味着，他把你当成了自己人。”罗隐道，“以后，无论你遇到什么事，只要记住这一点就够了。”

沈约站在原地，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睛。

罗隐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声音温和下来：“好了，不说这些。今天先把《学而》背熟，明天咱们接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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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罗隐出门会客，让沈约自己在书房里看书。

沈约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竹简，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钱镠……那个魁梧的老人，昨夜站在月光下，说“我保护你”。罗隐说，他是吴越之主，日理万机。可他偏偏花了一整夜，来安顿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

为什么？

沈约想不明白。

他想起卡尔萨学院的导师。导师也对他好，教他魔法，给他书看，偶尔也会拍拍他的肩膀。但那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例行公事”的好。学生那么多，导师对谁都一样。

可钱镠不一样。

钱镠看他的眼神，像在看……在看什么？沈约说不上来。但那种感觉，让他想起老余头。

老余头是捡他养他的人。八岁那年老余头死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用那种眼神看过他了。

沈约忽然很想哭。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随手拿起一卷竹简。那竹简不是《论语》，是另一卷，上面写着几个字——《吴越备史》。

他翻开来看。

竹简上写的字，比《论语》难认多了。他磕磕巴巴地读下去，读了半天，只读懂了几句——

“钱镠，字具美，杭州临安人。少时家贫，以贩盐为业……”

贩盐。

沈约想起罗隐早上说的“饿怕了”。原来那个威风凛凛的钱公，小时候也挨过饿，也贩过盐。

他继续往下读。

“……乾符二年，浙西王郢作乱，镠率乡兵破之……”

“……光启三年，拜杭州刺史……”

“……景福二年，授镇海军节度使……”

“……天复二年，封越王……”

“……天祐元年，改封吴王……”

沈约读得云里雾里，只记住一件事：钱镠打了许多仗，立了许多功，一步一步，从一个盐贩子变成了吴越王。

他合上竹简，望着窗外的老槐树，忽然想起罗隐昨夜吟的那首诗——

“何当更借西来火，照彻东南半壁明。”

西来火。

是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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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罗隐回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昨夜那个黑脸将领，穿着便装，看起来没那么凶了。

“这是杜稜。”罗隐介绍，“钱公帐下大将，昨夜就是带兵来救咱们的那位。”

沈约连忙行礼。

杜稜摆摆手，大咧咧地往院子里一站，上下打量了沈约一番，忽然咧嘴一笑。

“小子，昨晚上那一手，漂亮！”

沈约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听钱公说了，你那个什么……‘点蜡烛’的法术，能把刺客的剑打飞？”杜稜凑过来，眼睛里闪着光，“能不能再给我演一回？”

沈约愣了一下，看向罗隐。

罗隐微微摇头。

“杜将军，”罗隐开口，“那法术不是变戏法，用一次要歇很久。昨夜他已经耗尽了力气，今日再演，恐怕……”

“行行行，不演不演。”杜稜摆摆手，又看着沈约，“小子，你住在罗先生这儿，缺什么就跟我说。吃的用的，要什么有什么。”

沈约连忙道谢。

杜稜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走了。罗隐送他到门口，回来时，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这位杜将军，是个粗人，但心肠不坏。”他说，“他既然说了要照顾你，以后就真会照顾你。”

沈约点点头，忽然问：“先生，钱公……他以前真的贩过盐吗？”

罗隐一怔，随即看见他手里那卷《吴越备史》，笑了。

“你看这个了？”

“嗯。”

“那你看到了什么？”

沈约想了想，说：“他以前很苦。”

罗隐点点头，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示意沈约也坐。

“钱公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十二岁就开始贩盐——那是杀头的买卖，被抓到就要砍头。可他没办法，不贩盐，全家都得饿死。”

他顿了顿，望着天边的晚霞。

“后来他起兵，跟着董昌打天下。再后来董昌想称帝，他反了董昌，自己做了两浙之主。这一路走来，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他自己都数不清。”

沈约听着，忽然问：“那他为什么还要做这些？”

罗隐转过头，看着他。

“你觉得呢？”

沈约想了很久，说：“他不想让更多的人，像他小时候那样挨饿。”

罗隐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孩子，你这话，说对了一半。”

“还有一半呢？”

“还有一半，是你。”罗隐说，“是杜稜，是那个卖梨的老妪，是这城里城外每一个能吃饱饭的百姓。钱公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他自己。他已经老了，活不了几年了。他是想给后人留一个太平世道。”

沈约低下头，没有说话。

晚霞渐渐暗淡下去，院子里暗了下来。老仆点起灯笼，挂在廊下。

罗隐站起身，拍了拍沈约的肩膀。

“早些歇着吧。明天还有书要念。”

沈约点点头，目送他走进书房。

他站在院子里，望着那盏灯笼，忽然想起导师说过的一句话——

“真正的魔法，不是为了改变世界，是为了保护世界上那些值得保护的东西。”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层淡淡的云。

可他知道，云后面，星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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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沈约躺在小屋里，听着窗外的风声，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极细微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落叶，可又很清晰，就在院子里。

他一骨碌爬起来，悄悄走到窗边，从窗纸的破洞里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黑影站在院子里。

那黑影穿着一身黑衣，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站在老槐树下，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约的心跳得厉害。他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就在这时，另一个黑影从院墙外翻了进来。

两个黑影碰了头，低声说了几句话。沈约竖起耳朵，只隐约听见几个字——

“……那少年……钱公……盯着……”

然后两个黑影就消失了，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沈约站在窗边，过了很久才回到床上。

他躺下来，望着屋顶，再也睡不着。

有人在盯着他。

是谁？是雪衣楼的人吗？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往后，他的日子，不会太平静了。

窗外，夜风吹过老槐树，沙沙作响。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