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敢睡得很沉。
他缩在莫季怀里，瘦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那些伤口敷了药之后不再流血，但看着还是很吓人——手臂上一道长长的口子，腿上青紫了一大片，额头上肿起一个包。
莫季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他。
窗外的天空还是灰白色的，看不出时间过了多久。他只能默默数着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大概数到一千下的时候，那个声音就会响一次，报告剩余时间。
剩余时间：两刻钟
已经数了四次。
还有两刻钟。
莫季靠着冰冷的墙壁，盯着楼梯口的方向。林霜走了之后，这里再也没上来过桩兽。也许是附近的都被杀光了，也许是它们闻到了血腥味不敢来——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现在只想让时间快点过去。
让石敢醒来。
让他们活着出去。
怀里忽然动了一下。
“唔……”
石敢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那双眼睛还很浑浊，像是没睡醒，但慢慢变得清明起来。
“莫季……”
“醒了？”
石敢点点头，想坐起来，刚一动就龇牙咧嘴：“疼疼疼……”
“别动。”莫季按住他，“你受伤了。”
石敢这才低头看自己，看见手臂上的伤口，看见腿上的青紫，看见衣服上干涸的血迹。他愣了一下，然后问：“桩兽呢？”
“死了。”
“都死了？”
“都死了。”
石敢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咧嘴笑了：“我们赢了！”
他想蹦起来，被莫季一把按住。
“别动！伤口会裂！”
石敢这才老实下来，但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我就知道！我们肯定能赢！你那么厉害！”
莫季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厉害？
他厉害什么？
刚才要不是石敢冲上来撞开那头桩兽，他现在已经死了。是石敢救了他，不是他救了石敢。
“你才是厉害的。”他说。
石敢摇头：“我哪有你厉害。你一下就把桩兽打死了！”
“那是因为你撞开了另一头。”
“那也是你厉害！”
“你——”
“你厉害你厉害你厉害！”石敢捂起耳朵，“我不听我不听！”
莫季被他逗笑了。
这个傻子。
明明是来救人的，现在倒像是被救的那个。
“行行行，我厉害。”他说，“你别动了，再坚持一会儿，很快就结束了。”
石敢点点头，安静下来。他靠在莫季身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忽然问：“那个女孩呢？”
“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
石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好厉害。”
莫季点头。
确实厉害。
一个人杀掉三头桩兽，还能在两头桩兽的围攻下撑那么久——林霜绝对不是普通人。
“她叫什么来着？”石敢问。
“林霜。”
“林霜。”石敢重复了一遍，“我记住她了。以后要谢谢她。”
“谢她干什么？”
“她给了药啊。”石敢指着手臂上的伤口，“不然我早就流血死了。”
莫季愣了一下。
他差点忘了——那瓶药是林霜给的。
那个冷着脸说“你们也是来送死的”的女孩，那个让他们“别碍事”的女孩，在最后关头，扔给了他们一瓶药。
嘴上说着狠话，做的事却一点都不狠。
“嗯。”他说，“以后有机会，谢谢她。”
石敢认真地点点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空开始变化——灰白色渐渐变淡，透出一点正常的蓝色。那蓝色像水一样，一点一点渗进来，把灰白冲散。
剩余时间：半刻钟
那个声音又响了。
莫季深吸一口气。
快了。
快了。
他低头看石敢——那孩子又困了，眼皮在打架，但强撑着不睡。
“困了就睡。”他说。
“不睡。”石敢摇头，“睡了就看不见出去了。”
“出去我叫你。”
“真的？”
“真的。”
石敢想了想，点点头，闭上眼睛。几秒钟后，呼吸就变得平稳起来。
莫季看着他，忽然想起刚才他冲过来的样子。
那么瘦小的身子，那么害怕的脸，却还是冲过来了。
为了救他。
一个认识不到三个月的人。
莫季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前世他当舔狗的时候，对一个人那么好，好到没底线，好到不要尊严。结果呢？人家只当他是个备胎，是个工具人，是个可以随时丢弃的垃圾。
这辈子他没对任何人好过。
他只是分了几颗糖，送了一袋米，陪着一个孤独的小孩捏泥人。
然后那个小孩就愿意为他拼命。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又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
他伸手，轻轻在石敢头上揉了揉。
石敢在睡梦中咂咂嘴，嘟囔了一声“莫季……”，然后又没声了。
窗外的天空越来越蓝。
那个灰白色的雾气正在快速消散，露出正常的阳光，正常的云朵，正常的——世界。
桩考结束
所有幸存者将在十秒内离开打桩空间
十
九
八
莫季抱紧石敢。
七
六
五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正在变得正常的天空。
四
三
二
他想：活着真好。
一
黑暗降临。
再睁眼时，莫季已经坐在自家的板房里。
阳光从铁皮屋顶的三个窟窿里漏下来，在地上打出三个光斑。外面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工人们的喊声，还有压路机来来回回碾压路面的轰隆声。
一切如常。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莫季低头看自己——
衣服上有血。
不是他的血，是石敢的。
他猛地站起来，冲出板房，往西边跑去。
一路上全是人。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都在讨论刚才的桩考。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抱着孩子不撒手。
“我家娃过了！过了！”
“老张家的娃呢？出来没有？”
“出来了出来了！都出来了！”
莫季穿过人群，拼命往西边跑。
他跑到石敢家那间破板房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坐在那里。
是石敢。
他也刚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血的衣服。他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石敢！”
石敢猛地抬头，看见莫季，眼睛一下子亮了。
“莫季！”
他站起来想跑过来，刚跑两步就一个踉跄——腿上的伤还没好。莫季赶紧冲过去扶住他。
“你跑什么跑！”他骂，“伤还没好！”
石敢咧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我想看看你嘛。”
莫季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你傻不傻，有什么好看的。
他想说：才分开几秒钟，至于吗。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也想看看石敢。
确认他活着。
确认他好好的。
“你妈呢？”他问。
石敢指了指板房里面：“在呢。她刚才抱着我哭了半天。”
莫季点点头：“进去吧，别在外面坐着。”
“你呢？”
“我回去换衣服。”
石敢低头看他衣服上的血，点点头：“那你一会儿还来吗？”
“来。”
“好！”
石敢转身往板房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莫季！”
“嗯？”
“我们活着出来了！”
莫季看着他，笑了。
“嗯，活着出来了。”
回去的路上，莫季走得很慢。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刚才的事——那些桩兽，那个废墟，林霜，还有最后那一刻的感觉。
那种全身的血都在燃烧的感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是四岁的小手，软软的，肉肉的，没多少力气。
但就在刚才，这双手打死了一头桩兽。
不是靠力气，是靠——
靠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想保护石敢。想得不得了。然后他就做到了。
回到板房，他爸不在。
莫季自己换了身干净衣服，把那件沾血的衣服团起来，塞到床底下。他不想让他爸看见——不是怕他担心，是不知道怎么解释。
刚塞好，门就开了。
莫大强站在门口，看着他。
“爸。”
莫大强没说话，走过来，蹲下，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然后他伸出手，在莫季头上重重揉了一下。
“没事就好。”
声音还是闷闷的，但莫季听出来了——他爸在担心。
担心了一整个时辰。
“爸，我没事。”他说，“真的没事。”
莫大强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背对着莫季：
“那个孩子，叫石敢的。”
“嗯？”
“也活着？”
“活着。”
莫大强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莫季站在屋里，看着那扇门，忽然笑了。
他爸什么都没问。
但他什么都知道了。
下午的时候，莫季又去了石敢家。
石敢坐在门口，正在捏泥人。他腿上缠着绷带——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缠得歪歪扭扭，像绑了个粽子。
“你妈给你包的？”莫季问。
石敢低头看看自己的腿，点头：“嗯。她用床单撕的。”
莫季在他旁边坐下。
石敢继续捏泥人，捏得很认真。捏了一会儿，他把泥人举起来给莫季看。
“你看！”
那是一个小小的泥人，有头有身子有四肢，头上还顶着一个小疙瘩。
“这是谁？”莫季问。
“你。”石敢说，“大哥。”
莫季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泥人，沉默了两秒。
“为什么我头上有疙瘩？”
“那是你厉害的光。”石敢一本正经地说，“你打桩兽的时候，头上会发光。我看见了。”
莫季愣住了。
发光？
他想起那一刻——铁棍砸下去的时候，确实有光爆发出来。但他以为那只是他的错觉。
“你真的看见了？”
“看见了。”石敢点头，“好亮好亮的，像太阳一样。”
莫季沉默了。
那个光，应该就是魂域乘区解锁的征兆。
石敢看见了。
但他什么都没问。
只是把它捏成泥人，说那是“厉害的光”。
“石敢。”他忽然开口。
“嗯？”
“今天的事，别告诉别人。”
石敢抬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莫季想了想，找了个他能理解的说法，“说出来就不灵了。”
石敢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懂了！秘密！不能说的秘密！”
他把泥人塞到莫季手里：“那你收好！这是证据！”
莫季看着手里的泥人，又看看石敢认真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傻是真的傻。
但暖也是真的暖。
“好。”他说，“我收着。”
那天下午，两个小孩坐在板房门口，捏了一下午泥人。
太阳慢慢落山，工地的噪音渐渐小了。收工的工人们陆续经过，看见他们，有人会逗两句。
“哟，小莫季，交到朋友啦？”
“这谁家娃？瘦成这样？”
“石敢家的。死了男人的那个。”
“哦……可怜……”
那些话飘过来，又飘走。石敢像没听见一样，继续捏他的泥人。
莫季也没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坐在他旁边，陪着他。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莫季站起来，准备回去。
“明天还来吗？”石敢问。
“来。”
“我给你捏一个压路机。”石敢说，“真正的压路机。比今天的都大。”
“好。”
莫季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石敢，你还记得林霜吗？”
石敢点头：“记得。”
“如果以后遇见她，你想说什么？”
石敢想了想，很认真地说：“谢谢她的药。”
莫季笑了。
“嗯，谢谢她的药。”
他转身走了。
身后，夕阳把工地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天晚上，莫季躺在床上，盯着铁皮屋顶上的三个窟窿，很久没睡着。
他在想今天发生的一切。
桩考，废墟，桩兽，林霜，还有那个光。
魂域乘区：解锁进度1/10
伤害计算方式：基础伤害 × 1.2
他还是个普通人。
打桩2.7的普通人。
但他现在知道了——那个榜单是真的。
它真的会解锁。
而且解锁的条件，好像和他想保护的人有关。
第一次解锁，是他想保护石敢。
那下一次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既然已经解锁了，就还会再解锁。
只要他还有想保护的人。
只要他还想好好活着。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从三个窟窿里漏下来，在地上打出三个光斑。莫季看着那三个光斑，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找石敢。
还要捏泥人。
还要——
做一个有想保护的人的普通人。
他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石敢在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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