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春深林慕白小桃最热门小说_免费小说全集汴梁春深(林慕白小桃)

四月十六，国子监旬考。

天方破晓，国子监大门前已是车马辚辚。各地来的监生、太学生，或乘车，或骑马，或步行，皆着青衿，戴方巾，个个神色肃然。今日旬考，关系着能否得祭酒青眼，谁也不敢怠慢。

林慕白骑着一匹青骢马，薛涛扮作书童随行。他依旧是一身天青直裰，朴素无华，在诸多锦衣华服的监生中，反显得鹤立鸡群。不少监生侧目看他，窃窃私语：

“那是谁？面生得很。”

“听说是杭州来的，姓林，与赵祭酒有旧。”

“哦？那可得小心些，莫要得罪了。”

慕白充耳不闻，下马递了拜帖，自有门子引他入内。国子监占地广阔，院落重重，古木参天。行至一处庭院，但见匾额上“明伦堂”三个金字，笔力遒劲，是前朝宰相王安石所题。

堂中已坐了三四十人，多是二十上下的青年。上首主位空着，左右各设四席，坐着八位博士、助教。赵明诚尚未到，众人或闭目养神，或低声交谈，气氛肃穆。

慕白寻了个角落坐下，刚坐定，旁边一个圆脸监生凑过来，低声道：“兄台面生，是今岁新入监的？”

“正是。在下林慕白，杭州人氏。”

“哦哦，林兄有礼。在下李格非，开封本地人。”圆脸监生很健谈，“林兄来得巧，今日旬考，赵祭酒亲自出题。若能得他青眼，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多谢李兄提点。”慕白拱手。

正说着，门外一声咳嗽，众人忙正襟危坐。但见一个中年文士缓步进来，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癯，三绺长须，穿一身半旧青袍，正是赵明诚。他身后还跟着个三十许的妇人，荆钗布裙，不施脂粉，却眉目如画，气质清华，正是李清照。

众人忙起身行礼。赵明诚摆摆手，在主位坐下，李清照在他下首坐了。他目光扫过堂中，在慕白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开口道：“今日旬考，题目是——”他顿了顿，“《论新法得失》。”

满堂哗然。新法！这可是当朝最敏感的话题。自王安石变法以来，新旧党争延续数十年，多少人因此获罪。如今蔡京当政，虽标榜“新法”，实则早已变味。这题目，是要考较学生的见识，更是试探立场。

赵明诚神色不变，继续道：“限时一个时辰，可引经据典，可论时政得失，但需言之有物，不可空谈。开始罢。”

众人纷纷提笔。李格非苦着脸，低声道：“要命了，这题目……”

慕白却不慌不忙，磨墨铺纸，略一沉吟，提笔写下：

“新法之得失，不在法而在人。昔王荆公变法，本意富民强兵，然用非其人，行非其道，故良法成弊政。今之所谓新法，更失其本，唯余盘剥……”

他笔走龙蛇，文不加点。自小受父亲教导，熟知商贾之事，对民间疾苦、官府盘剥，了如指掌。又随慧明大师学道，懂阴阳平衡、张弛之道。此刻写来，既有实据，又有见识，更难得的是立场公允，不偏不倚。

写到一半，忽听旁边一声冷哼。抬头看去，但见对面坐着一个锦衣公子，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眉眼倨傲，正冷冷看着他。方才那声冷哼，便是他发出的。

李格非凑过来，低声道：“那是蔡京的侄孙，蔡攸，在监中横行惯了。林兄小心，莫要得罪他。”

慕白点头，也不理会，继续写文。那蔡攸却似故意找茬，忽然起身，拱手道：“赵祭酒，学生有一事不明。”

“讲。”

“今日旬考，为何有外人混入？”蔡攸指着慕白，“此人面生，并非国子监在册生员，何以能参与旬考？”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慕白。赵明诚神色不变，淡淡道：“林慕白是杭州举人，持故人书信来访。我许他旁听旬考，以观其才。蔡生有异议？”

这话绵里藏针。蔡攸脸色微变，强笑道：“学生不敢。只是……”他眼珠一转，“既然林兄能得祭酒青眼，想必才学不凡。学生不才，愿与林兄切磋一二，请祭酒与诸位同窗做个见证。”

这是要当众比试了。满堂监生，有的兴奋，有的担忧，有的幸灾乐祸。李格非急得直扯慕白衣袖，低声道：“林兄莫要应他，这蔡攸最是刁钻……”

慕白却起身，拱手道：“蔡兄抬爱，慕白不敢推辞。只是如何切磋，还请蔡兄示下。”

蔡攸见他应得爽快，倒是一愣，随即笑道：“简单。今日旬考之题，你我各作一文，请祭酒与诸位同窗品评。输者，当众向赢者奉茶，并高呼‘弟子服矣’，如何？”

这赌注，是要折辱人了。众人屏息，看向赵明诚。赵明诚捻须不语，李清照却忽然开口：“切磋可以，赌注免了。读书人当以文会友，岂可如市井之徒般赌胜争强？”

她声音清冷，却自有一股威严。蔡攸不敢反驳，只得道：“夫人教训的是。那就只比文章，不论输赢。”

赵明诚这才点头：“既如此，你二人各作文罢。限时半个时辰。”

二人重新坐下。蔡攸冷笑一声，提笔疾书，显然早有腹稿。慕白却是不慌不忙，将方才未写完的文章续完，又细细修改。

半个时辰后，二人交卷。赵明诚先看蔡攸的，但见字迹工整，辞藻华丽，通篇颂扬新法，将蔡京比作周公、伊尹，将新法说得天花乱坠。他眉头微皱，不置可否，递给李清照。

李清照看罢，淡淡道：“文章尚可，只是阿谀太过，失了读书人风骨。”

蔡攸脸色一白。众监生窃笑，蔡京一党在国子监势力不小，但敢当面批评的，也只有赵明诚夫妇了。

赵明诚又看慕白的文章。初时神色平静，渐渐凝重，看到后来，眼中闪过异彩。他放下文章，长叹一声：“好一个‘法无善恶，在行法之人’！林生此文，见识卓绝，文笔犀利，更难得的是心存天下，不偏不倚。”他将文章递给李清照，“夫人看看。”

李清照接过，细看一遍，抬眼打量慕白，眼中露出赞赏：“林公子年纪轻轻，能有此见识，难得。只是……”她话锋一转，“文中‘今之新法，唯余盘剥’一句，恐招祸端。公子初到东京，还需谨言慎行。”

这是真心提点了。慕白躬身：“多谢夫人教诲。晚生记下了。”

胜负已分。蔡攸脸色铁青，却又发作不得，只得强笑道：“林兄高才，蔡某佩服。”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旬考结束，众人散去。赵明诚独留慕白，引他到后堂书房。李清照亲自烹茶，三人对坐。

“林公子，苏兄信中说你才学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赵明诚捻须微笑，“只是公子此来东京，恐怕不止为求学吧？”

慕白坦然道：“不瞒祭酒，晚生此来，一为避祸，二为寻个前程。”他将杭州之事简略说了，只是隐去苏挽晴、赵清漪之事。

赵明诚听罢，沉吟道：“周家父子，老夫亦有耳闻。只是蔡京势大，周继先是他门生，此事棘手。”他顿了顿，“公子既来东京，不如暂在国子监读书。老夫可荐你为太学生，有了这层身份，周家便不敢明着动你。”

“多谢祭酒！”慕白大喜。太学生虽无官职，却地位清贵，可议朝政，结交清流，确是再好不过的庇护。

“不过……”赵明诚话锋一转，“公子需知，太学生中派系林立，新旧党争激烈。公子初来乍到，当以学业为重，莫要卷入是非。”

“晚生谨记。”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少女推门进来，约莫十五六岁，穿一身鹅黄襦裙，生得明眸皓齿，娇俏可人。她见有客，忙止步，敛衽道：“爹爹，娘亲，女儿不知有客……”

“无妨。”李清照招手，“璇儿，来见过林公子。这是你苏伯伯荐来的才子，林慕白林公子。”

少女上前，盈盈一礼：“小女子赵璇，见过林公子。”抬头时，眼波流转，在慕白脸上打了个转，脸上飞起红晕。

慕白还礼：“赵小姐有礼。”

赵明诚笑道：“这是小女，自幼顽劣，让公子见笑了。璇儿，林公子才学不凡，你平日不是总说无人可论诗么？今日可得了知音了。”

赵璇眼中一亮：“真的？那林公子可愿与璇儿切磋诗文？”

李清照轻嗔：“璇儿，不得无礼。林公子初来，还有许多事要办。”

“无妨。”慕白微笑，“慕白也爱诗文，若小姐不弃，日后可多多切磋。”

赵璇大喜，还要说什么，李清照已道：“璇儿，你先退下，我与你爹爹还有话同林公子说。”

赵璇只得撅着嘴退下，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慕白一眼，眼中满是好奇。

待她走后，李清照正色道：“林公子，有句话，妾身不知当讲不当讲。”

“夫人请讲。”

“公子才华人品，妾身与夫君皆欣赏。只是……”她顿了顿，“公子相貌出众，恐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东京城中，权贵云集，多有骄纵子弟。公子需小心，莫要得罪了人。”

这话说得委婉，慕白却听懂了。他是聪明人，立刻明白李清照所指——他这般品貌，怕是会引来权贵千金的垂青，或是纨绔子弟的嫉妒。

“多谢夫人提醒，晚生会小心。”

又说了会话，慕白起身告辞。赵明诚亲自送到门外，道：“公子先回，老夫这几日便办太学生的手续。待办妥了，再通知公子。”

“有劳祭酒。”

离开国子监，天色尚早。薛涛牵马过来，低声道：“公子，方才有人跟踪。”

“哦？”慕白不动声色，“可知是谁？”

“像是国子监的人，武功不高，已被我甩掉了。”

慕白沉吟。他才到东京两日，便已卷入这许多是非：救郡主，会花魁，入国子监，如今又被人跟踪。这东京城，果然步步惊心。

“先回府再说。”

夜探樊楼

是夜，月明星稀。

慕白换了夜行衣，悄然出府。他要去樊楼，见柳如是。白日国子监之事，让他心中不安。蔡攸是蔡京侄孙，今日当众折辱了他，必会报复。他需早作打算。

樊楼虽夜夜笙歌，后楼小院却甚是清静。慕白翻墙而入，但见柳如是房中亮着灯，窗上映出个窈窕身影，正在对镜梳妆。

他轻叩窗棂。里面静了静，随即窗开了，柳如是探出头，见是他，又惊又喜：“公子怎么来了？快进来。”

慕白跃入房中。但见柳如是只穿一身杏红寝衣，乌发披散，肤光胜雪。房中香气氤氲，是上好的沉水香。她忙取了外衫披上，脸上飞红：“公子稍坐，如是去更衣。”

“不必。”慕白在椅上坐下，“我此来是有要事相告，说完便走。”

柳如是见他神色凝重，也收了羞意，正色道：“公子请讲。”

慕白将日间国子监之事说了，道：“我得罪了蔡攸，恐他报复。姑娘在樊楼，消息灵通，若听到什么风声，还望告知。”

柳如是点头：“公子放心，如是记下了。蔡攸此人，最是心胸狭窄，公子确要小心。”她顿了顿，“不过公子也不必太过担忧。蔡京虽权倾朝野，却非铁板一块。朝中清流，如赵祭酒、李夫人等，皆不与他同流。公子既得他们青眼，便是有了倚仗。”

慕白知她说得有理，心下稍安。又问道：“姑娘可知，蔡京在国子监势力如何？”

“不小。”柳如是道，“国子监祭酒本是清贵之职，赵祭酒能坐稳这位子，是因他学问名望太高，蔡京也不敢轻动。但监中博士、助教，多有蔡京门生。太学生中，亦分新旧两党，争斗激烈。”

她走到书案前，取出一卷名册：“这是如是暗中记下的，国子监中蔡京一党的名单。公子看看，心中有数。”

慕白接过，细看一遍，暗暗记下。这名单详尽，连各人背景、关系都标注清楚，柳如是果然有心。

“多谢姑娘。”

“公子客气。”柳如是看着他，眼中波光流转，“公子深夜冒险前来，就为说这些事？”

慕白知她心意，却只能装作不懂，起身道：“事已说完，慕白告辞。姑娘保重。”

柳如是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仍强笑：“公子慢走。日后若有事，随时可来。”

慕白点头，正要开窗，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女子声音响起：“如是姐姐，可歇了？”

柳如是脸色一变，低声道：“是李师师！她怎的来了？”

李师师！东京第一名妓，与徽宗有染的传奇女子！慕白心中一震。柳如是急将他推到屏风后，低声道：“公子莫出声。”

刚藏好，门开了。一个女子袅袅婷婷进来，但见她约莫二十许，穿一身绯红纱衣，身段妖娆，容貌绝艳，尤其一双媚眼，流转间勾魂摄魄。正是李师师。

“师师姐怎么来了？”柳如是迎上。

“来看看你。”李师师在榻上坐下，目光在房中一扫，似笑非笑，“方才我仿佛听见男子声音？”

柳如是强笑道：“师姐说笑了，这夜深人静的，哪来的男子？”

“是么？”李师师起身，缓步走到屏风前。慕白在屏风后，屏息静气，手已按在剑柄上。

就在此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李师师转身望去，笑道：“原来是只猫儿。”她走回榻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不说笑了，今日来，是有正事。蔡太师府上传话，三日后太师寿辰，要咱们樊楼出几个姑娘献艺。太师点名要你去。”

柳如是接过信，皱眉道：“蔡太师寿辰，自是大事。只是如是近来身子不适，恐怕……”

“恐怕什么？”李师师冷笑，“如是，姐姐劝你一句，莫要清高太过。你在这樊楼，吃穿用度，哪样不是太师给的？太师看得上你，是你的福分。若是不识抬举……”她顿了顿，“你可知道，前日太师府上，有个丫鬟得罪了蔡攸公子，被活活打死了。”

柳如是脸色发白。李师师拍拍她的手，语气转柔：“姐姐是为你着想。三日后，好生打扮，莫要辜负了这副好皮囊。”说罢，起身出门。

待她走远，柳如是才松口气，急到屏风后：“公子，你都听见了？”

慕白点头，神色凝重。蔡京寿辰，点名要柳如是献艺，这分明是不怀好意。他沉吟片刻，道：“三日后，我陪你去。”

“不可！”柳如是急道，“太师府守卫森严，公子若去，凶多吉少。”

“正因凶险，我才要去。”慕白正色道，“姑娘为我冒险，我岂能坐视？况且，我也想去见识见识，这蔡太师府，是何等龙潭虎穴。”

柳如是还要劝，慕白摆手：“姑娘不必多说，我意已决。三日后，我扮作你的乐师，随你同去。”

他语气坚定，柳如是知劝不动，只得道：“那公子千万小心。太师府中，高手如云，尤其太师贴身侍卫‘鬼面’殷无赦，武功深不可测，公子切莫与他冲突。”

“我省得。”

又说了几句，慕白告辞。回到林府，已是三更。薛涛仍在院中等候，见他回来，松了口气：“公子再不回，我就要去寻了。”

“有劳薛姑娘。”慕白心中温暖，将今夜之事简略说了。

薛涛皱眉：“蔡京府上，确是龙潭虎穴。公子要去，我陪你。”

“不可。”慕白摇头，“姑娘武功虽高，但蔡府认识你的人多，容易暴露。我一人去，反而便宜。”

薛涛还要再说，慕白已道：“姑娘放心，我自有分寸。你留在府中，照应周全。若有变故，也有个接应。”

见他坚持，薛涛只得点头：“公子千万小心。”

慕白回房，却无睡意。他推开窗，望着夜空。但见月在中天，清辉满地。他想起杭州的苏挽晴，不知她此刻是否也在望月思人；想起国子监的赵璇，那娇俏可人的模样；想起柳如是，那妩媚中带着刚烈的眼神；想起李师师，那勾魂摄魄的媚态……

这东京城，美人如花，却朵朵带刺。他这一脚踏进来，不知是福是祸。

“也罢。”他轻叹一声，“既来之，则安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取出苏挽晴所赠香囊，轻嗅着那淡淡药香，心中渐渐平静。无论如何，他需在这东京城，闯出一片天地。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牵挂他的人。

窗外，更鼓声传来，已是四更。

长夜将尽，黎明将至。而更大的风波，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