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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虽未直言，却字字如刃——岂不是在说她父皇不善御下，乃至不如这偏远之地的小小县令？

她胸口起伏，终是忍不住抬声斥道：“放肆！你竟敢暗指当朝天子不如你？”

声线陡然拔高，几乎破了音。

那瞬间的失态，让林儒风目光微顿。

但他随即又想：李世民若连这点气量也无，何能坐稳江山？京城百姓若不拥戴，天下早该乱了。

如此一念，心下便释然。

林儒风只轻轻一笑，摇了摇头：“本官何曾说过那样的话。”

有些话，本就不必说透。

“话已至此，难道还需点破么？”

“长安街巷间尚有乞儿流离，而此处城郭却无一人行乞——这还不算明证？”

“你……”

简直狂妄！

此人之言，分明未将天子威仪放在眼中；此人之态，堪称目中无人；此举此行，实属大不敬！

可父亲遭他如此驳斥，她竟寻不出一句反驳之词。

她恨不得抓乱发髻、跺脚闹腾，将闺阁礼仪抛个干净。

但自幼的教养如锁链缚住手脚，只能强按心绪。

那股憋闷如同幼猫爪子在心尖上反复挠抓，教人坐立难安。

“我入城便径直到此，或许只是未曾遇见，未必真无乞儿。”

“呵。”

林儒风斜倚椅背，二郎腿悠然晃着，唇角浮起浅淡笑意：“整座城池任你走遍。”

“正如满城百姓，也由得你去问——问问他们可赞同修缮这县衙。”

“……”

李俪质顿时语塞。

这般笃定的姿态，唯有事实方能撑得起。

是了，他当真做到了。

思及此处，她再度望向这位酒意未消、坐姿散漫、全无官仪的男子。

忽然觉得，那身纨绔气里竟透出几分不凡的神采。

或许，他确有真本事。

古来奇才，多半性情乖张。

想着想着，她心中涌起强烈的好奇：此人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将这小城治理得如此井井有条？

他分明生活奢靡，作风如同浪荡公子，何以百姓能安居乐业？

他看似终日闲游、不理政务，又怎会让市井街坊这般安宁？

若这一切皆非虚妄，那他便是能将“不可能”

化为“可能”

之人。

是真正有能耐的异士。

念头至此，李俪质暗暗下定决心：她要留下来。

总要寻个由头在他身旁待上几日，瞧瞧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玄机。

林儒风见她沉默，顺势追问：“如何，可还有话要讲？”

“没、没有了。”

“方才是我唐突，在此致歉。”

一旁随侍的文雅与尉迟宝林闻言皆是一怔——他们那位公主殿下、名满京城的第一才女，竟就这样低头认了输？

二 ** 言又止，终究也无话可说。

眼下看来，确是他们只见表象未究实质，便冒然指责了人家。

林儒风呷了口醒酒茶，眼尾浮起一抹戏谑：“那么这赔偿之事……”

“要多少银钱？”

林儒风眸光倏然亮起，心中早算好了数目。

看她这身行头，讨要一千贯并不为过。

他竖起一根手指：“精神损耗与声名赔偿，合计一千贯。”

“嘶——”

堂中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谁不知一千贯是何等巨资？那可是七品县令整整四十载俸禄，不吃不喝方能攒下的数目。

“好，我给。”

李俪质动作干脆利落，指尖探入怀中取出一沓泛着淡青的柜坊票据。

柜坊在大唐便如钱币流转的血脉——贯铜钱足有六斤之重，商贾往来若总扛着沉甸甸的铜匣，既不便也不安稳。

因而从长安、洛阳到扬州，各州要地皆设有这般存兑钱财的铺子。

她抽出一张轻放在案上：“一千贯，给你。”

林儒风目光扫过她手中那叠票据的厚度，心底仿佛被细针扎了一下。

早知如此……当初何必那般心软？

这哪是寻常肥羊，分明是尊镶金的宝兽！

悔意如蚁啃噬，可他终究按住了那点翻腾的贪念。

既说定一千贯，便只取一千贯，多一文也不该拿。

他接过票据时，一缕清幽的香气似有若无地拂来。

香。

确是香的。

林儒风神色不变，只又往她袖中瞥了一眼。

对方却敏锐得很，立即将票据收回衣襟之内，姿态端庄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林大人，”

李俪质微微倾身，“小女子实在好奇，你究竟倚仗什么，能做到旁人做不到的事？”

林儒风抬了抬眼皮：“这就不劳费心了。”

说罢他抓起惊堂木，正要拍下——

李俪质忽然伸手，五指张开，举在他眼前。

“五千贯。

让我跟在你身边五日。”

她目光清澈，话音却执拗：“我想亲眼瞧瞧，你凭什么比当今天子更强。”

林儒风一怔。

这姑娘竟是认真的。

“不可——”

拒绝的话刚到嘴边，他眼前却浮起那叠票据的轮廓……以及她袖中若隐若现的厚度。

“八千贯。”

林儒风话锋一转，“十日。

须臾不离。”

李俪质眼波微动，沉吟片刻，唇角轻扬：“好，依你。”

“赵勇！”

林儒风扬声道，“收拾三间客房，就安排在我院中。”

赵勇张着嘴愣在堂下，半晌才回神。

自家大人这便把自己赁出去了？

可转念一想，灌县这些年修渠筑路、开仓赈饥，哪一桩不需要银钱铺路？大人这般舍下颜面，不也是为了这一方百姓……

他鼻尖微酸，抱拳应道：“是，大人！”

林儒风满意地拾起惊堂木，却听那道清音又起：

“且慢——民女还有一状要告。”

林儒风眉头倏地蹙起：“还要告本官？”

李俪质抿唇一笑，眸中掠过一丝狡黠。

哪儿还敢告他？再告下去，怕是回长安的盘缠都要赔进去了。

“我要状告盘踞在金川山的匪寇。

我们来时走山路，便遭了他们劫道。”

“虽未让贼人得手，缠斗间我却失落了一块价值连城的玉佩。”

“我亲眼见那匪首拾了去。”

“还有——林大人治下竟有匪患。

林大人这般善于治理，为何不曾清剿？”

话音落下，李俪质骤然忆起此番前来的初衷。

她本就是兴师问罪而来。

身为边陲之地的县令，乃是文官兼任武职，手中握有府兵。

肃清境内匪盗，本就是他分内之责。

林儒风眉头倏然锁紧，眸中掠过一丝凛冽寒光。

他低声自语：“那伙山贼……竟敢坏了规矩。”

随即，他抬高声音，清晰说道：“金川山地势特殊，山东坡属我大唐疆土。”

“西坡以北，是吐谷浑的地界。”

“西坡以南，则归吐蕃管辖。”

“那匪巢所在，正是三国交界之处。”

“往 ** 们从不劫掠大唐子民，我自然无须过问。”

“如今看来，他们是破了我的规矩。”

李俪质微微颔首，方才明白其中关节。

若依此说，林儒风此前倒也算不上失职。

言罢，林儒风再度看向李俪质，目光灼灼，仿佛瞧见一尊镶金嵌玉的宝像。

“这样吧，我去端了那匪窝，替你寻回那块价值连城的玉佩。”

“只收你两千贯辛苦钱便是。”

李俪质一怔，几乎要脱口斥骂。

这难道不是你的本职吗？

“别这般瞪着我。”

林儒风不紧不慢道，“你们走那条路，被认作外邦商旅，我也无可辩驳。”

“说到底，这是替你寻回私物，属私人委托。”

“那群匪徒凶悍异常，我出兵 ** ，岂能没有伤亡？”

“伤亡将士的抚恤，难道不需银钱？”

李俪质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话来：“好！十日后，给你一万贯！”

林儒风闻言，唇角扬起一抹笑意，当即起身下令：“召集三班衙役，备好兵器，即刻出发！”

“什么？”

“只带衙役？不动府兵？”

“哼！”

林儒风一声冷嗤，“杀鸡何必用牛刀？本县这些衙役，绰绰有余！”

少女将长剑搂在怀中，撇了撇嘴道：“不过是县衙里的差人，能有多大本事？”

“又不是刑部那些顶尖捕快，个个身手了得。”

尉迟宝林想起先前险些挨棍子的情形，心头火气仍未消。

他昂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傲意：“随他一道去便是，我倒要瞧瞧这人究竟有多少能耐。”

“若是 ** 不成，照样问他的罪！”

李俪质轻轻颔首，认同尉迟宝林的话。

事实上，她压根没有遗失什么玉佩。

此行择了小道，本欲观赏边塞风光，却意外遭遇匪徒拦路。

可她身边跟着两位顶尖护卫，寻常人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说穿了，她这趟便是来质问县令失职之责的。

方才林儒风那番说辞，倒让这罪名难以成立了。

不过山匪横行终究是桩祸患。

借此催促林儒风出兵清剿，也能顺道看看边关守军的战力如何。

谁知对方竟不调动兵马，声称只凭衙役便足够！

狂，真是狂得没边了！

在她惯常的认知里，衙役无非是押送囚犯、堂前站班，兼着混口饭吃罢了。

她李俪质今日偏要去看看，这灌县的衙役，是不是当真个个都能捅破天！

日头偏西，午后光景。

益州大都督孟刚一身铁甲，肩后斜挎红缨大刀，与白衣胜雪的林儒风互相搭着肩膀，步履踉跄地从门内晃了出来。

“你小子……混得不错嘛！”

“旁人告你状，最后倒告得睡到你边上去了！”

孟刚瞥了眼方才同桌用饭、姿容如画却时不时冷眼瞪他的李俪质，操着浓重的巴蜀口音打趣林儒风。

“胡说什么！”

“有胆再说一次试试！”

尉迟宝林双手叉腰，怒目圆睁，一副立刻要动手的模样。

黑塔般的汉子与满脸络腮胡的壮汉，目光如针尖对麦芒，死死撞在一处。

孟刚瞪着眼道：“想打架？”

“眼下老子不算大都督，省得说我拿官衔压你。”

“来啊，过两招。”

“输赢不论，老子绝不抓你。”

“这点气量都没有，玩笑都经不起。”

林儒风揽过孟刚的肩膀，径直将他往外拖。

口中劝和道：“行了行了。”

“人家是体面门户，开不得这类玩笑。”

“孟兄你也是，话总说不明白。

是睡我隔壁的厢房，隔壁！”

李俪质咬紧银牙，若在长安，有人敢这般同她讲话，早已不知投了多少回胎。

一番拉扯，孟大都督终是被塞进了马车。

“下回休沐再来寻你！”

“听说你这儿的万花楼，来了西域的舞娘？”

“……”

马车渐行渐远，孟大都督粗粝的嗓门终于消散在风里。

文雅目送林浩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那辆马车也渐次隐没于扬尘之中。

她不由得拧起眉头，低声自语：“如今这些地方官员，行事是越发不知体统了。”

“京中官员即便涉足风月场所，也懂得遮掩行迹，换上便服。”

“这两位倒好，光天化日之下，当着众多百姓的面，公然商议要去那等地方。”

“还说什么西域舞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