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林菲记得那个下午。阳光从厕所高窗斜射进来,切割出一道道光柱,
灰尘在里面缓慢翻涌。他跪在湿漉漉的地砖上,膝盖硌得生疼。“钻不钻?
”面前站着三个人。说话的是为首的,叫周磊,父亲是开厂的,据说和校长称兄道弟。
他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菲,嘴角噙着笑。“怎么,嫌脏?我们学校的贫困生,
还挑三拣四?”旁边两个跟班笑起来。
其中一个踢了踢林菲的腿:“磊哥让你钻狗洞出去买水,那是看得起你。你不是没钱吗?
磊哥给你机会挣钱,一瓶水跑腿费五毛,多好的事。”林菲低着头,
看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球鞋。鞋头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灰色的里衬。
“我……”他声音发涩,“我钻不过去,也没多余的钱。”那个狗洞他知道。
学校后门的铁栅栏被人掰断了两根,形成一个三角形的缺口,勉强能钻出去一个瘦小的人。
但他骨架不小,那个洞,他钻不过。“钻不过去?”周磊蹲下来,伸手捏住林菲的下巴,
迫使他抬头,“那就想办法钻过去啊。减肥,懂不懂?你看看你,吃那么多干什么,
我们学校的补助粮,把你养胖了是吧?没钱你不会偷吗?”林菲被迫仰着头,眼眶发酸,
但他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他不敢反抗。他试过。初一刚入学那会儿,有人抢他的饭卡,
他推了一把,结果被堵在厕所里打了整整一个课间。他去找老师,
老师说“同学之间闹矛盾很正常,你别太敏感”。他去找班主任,班主任把双方家长叫来,
对方家长一句“我们家孩子不可能打人,一个巴掌拍不响,肯定是对方的问题”,
事情总不了了之。后来他明白了。这世上有些事,没有道理可讲。“松开他。
”声音从门口传来。林菲偏过头,看见一个男生斜倚在门框上。校服穿得歪歪扭扭,
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眉毛,嘴里还叼着根棒棒糖。
周磊愣了一下,松开手站起来:“孟尝?”“哟,认识我?”孟尝咬着棒棒糖走过来,
步子懒洋洋的,像踩在云上,“那省事了。我说,你们这干嘛呢?排练话剧?
”周磊脸色变了变:“孟尝,这儿没你的事。”“怎么没我的事?”孟尝走到林菲旁边,
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抬起眼皮看向周磊,“我刚在外面听半天了。让人钻狗洞?
你养那么多狗还逼人当狗干嘛?
”周磊的跟班之一上前一步:“你他妈说什么——”话没说完,
孟尝伸手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往那人脸上一弹。糖弹在对方额头上,那人下意识闭眼,
孟尝已经一脚踹在他膝盖弯里,那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哎哟,这还没过年呢,
给我行这么大礼?”孟尝拍了拍手,看向周磊,“你刚才捏他下巴是吧?来来来,
让我也捏捏,我看看你下巴是不是镶金的。”周磊脸色铁青:“孟尝,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知道我爸是谁吗?”“知道啊,开厂的嘛。”孟尝点头,
“最容易破产全家跳楼死光光”林菲跪在地上,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见过这样的——有人会和这帮人对着干。周磊气的脸跳青筋和他两个跟班对视一眼,
似乎在犹豫。孟尝的名声他们听过,这人吊儿郎当,谁也不怕,打起架来不要命,
他们这点人,真闹起来谁也讨不了好。“行。”周磊咬着后槽牙,“孟尝,我记住你了。
”“记性好是好事,考试用得着。”孟尝摆手,“走吧走吧,别在这儿碍眼,这厕所味儿大,
你们不嫌熏我还嫌呢。”周磊阴沉地看了林菲一眼,带着两个跟班走了。厕所里安静下来。
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地响。林菲还跪在地上,膝盖已经麻木了。“哎,起来。
”孟尝伸手,把他拉起来,“跪着干嘛?这儿又没佛。”林菲站起来,
才发现孟尝比他高半个头。他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谢……谢谢。
”“谢什么谢。”孟尝弯腰捡起地上的棒棒糖,看了看,扔进垃圾桶,“你也是,
就让他们那么欺负?你不会打回去啊?”林菲没说话。孟尝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得了,
我知道,你打不过。他们人多。”他拍拍林菲的肩膀,“下次他们再欺负你,你就来找我。
我在三班,孟尝。孟子的孟,尝尝的尝。”林菲抬起头,第一次认真看这个人的脸。
眉骨很高,眼睛不大,但亮,像含着光。嘴角有点歪,笑起来痞里痞气的,但不知道为什么,
让人想跟着笑。“我叫林菲。”他说。“林菲?”孟尝皱眉,“这名字怎么跟女生的似的?
”林菲的脸红了。“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孟尝连忙摆手,“挺好的,这名字,特别,
好记。林菲,林菲,嗯,听着像林飞,飞起来的飞,多好。”林菲的嘴角动了动,
终于露出一个很浅的笑。“笑了?”孟尝也笑,“行了,走吧,快上课了。对了,
拿着”林菲愣了愣:“什么?”“水啊。”孟尝说,“天这么热,喝热水啊?
”林菲摇头:“我没钱。”“我请你。”“可是我没——”“不用,走吧,别磨叽,
一会儿迟到了。”他转身往外走,校服后背不知道在哪儿蹭了一块灰。
林菲握着那瓶被体温捂的有些热的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背影消失在厕所门口。
很多年后,林菲回想起来,觉得那个下午的阳光,好像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照进他生活里的。
从那以后,两人形影不离。孟尝带着林菲去食堂,把自己的肉夹给他。
孟尝拉着林菲去打篮球,虽然他打得很烂,但孟尝从来不嫌弃。孟尝在林菲被冷暴力的时候,
大声和他说话,故意在人多的走廊上搭着他的肩膀,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有交情。“你干嘛?
”林菲有时候不自在,“别人看着呢。”“看就看呗。”孟尝满不在乎,“怎么,
我孟尝交朋友,还得他们批准?”林菲低头笑。他从没想过,自己能有一个朋友。
周磊那帮人确实没再动手。但他们换了方式。林菲的课本偶尔会“不小心”掉进水桶里,
椅子会“恰好”被人踢歪,值日表上他的名字永远被安排在扫厕所那天。“别理他们。
”孟尝说,“跳梁小丑。”林菲点点头。他确实不在乎了。因为他有孟尝。但孟尝不一样。
孟尝这人,看不得以大欺小,趋炎附势之徒。食堂打饭,有人插队,他要说。
路上看见低年级的被堵着要钱,他要管。有次校外的小混混来学校门口转悠,
他直接上去问人家“找谁”。“你能不能消停点?”林菲有时候担心,“你这样得罪人。
”“得罪就得罪呗。”孟尝满不在乎,“我又没做错事,我怕什么?”林菲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孟尝,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做对了,
就能有好结果的。初三那年冬天,事情发生了。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
林菲跑完八百米,累得直喘气,去厕所洗脸。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那小子今天落单了,我看他在低年级那边上厕所。”“已经带人去堵他了,
他妈的我忍他很久了,有好戏看了。”林菲心里一紧。他听出来了,是在说孟尝。
他转身就跑。低年级的厕所在另一栋楼,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冲进去的时候,
看见的是一地狼藉。水龙头被撞歪了,水哗哗地流。拖把横在地上,被人踩得稀烂。
几个男生围成一圈,拳脚往中间招呼。中间那个人,蜷缩在地上,抱着头。校服上全是脚印。
“孟尝!”林菲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冲上去扒拉那些人。但那些人像墙一样,他推不动,
反而被一把甩开,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得生疼。他看见一个人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是烟头。
他把烟头按在孟尝手背上。“让你他妈的多管闲事。”孟尝闷哼一声,但没叫出来。
林菲的眼睛红了。他四处看,看见地上有把小刀——不知道是谁掉在那儿的。他扑过去,
捡起来,冲上去。刀刺进一个人的后背。那个人惨叫一声,转过身来,是周磊的跟班之一。
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林菲,然后慢慢软下去。“杀人啦!”有人尖叫。人群散开。
林菲握着刀,手在抖,血沿着刀柄流下来,温热的,黏腻的。他看着地上那个人,
脑子里一片空白。“林菲……”他听见有人叫他。很低,很轻。他低头,看见孟尝躺在地上,
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他。“跑……”孟尝说。林菲蹲下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上有被烟头烫过的痕迹,红红的一块。“我不跑。”他说。后来的事,
林菲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很多声音,很多人,很多光。警察来了,老师来了,家长来了。
他被带到一个房间里,有人问他话,他一句也没答。再后来,他知道了结果。
孟尝被打进了ICU。肋骨都断了三根,其中一根差点刺破肺。他在ICU里躺了很久,
做了好几次手术,才转到普通病房。孟尝伤的太重,
对方家里知道后怕惹出事端果断选择拿钱让人闭嘴,孟尝爸妈本来也没想把事闹大,
孟尝伤的怎么样也不关心,反正住院的钱对方没算在赔偿费里就行,对他们来说,
这个不省心的大号已经废了,还是抓紧练小号算了。他爸妈来过医院就两次,
也不是来看他而是确定对方付了医药费就走了。走时还嘀咕着说他惹事生非,
说他给家里添麻烦,说他弟弟明年要中考,这事传出去影响不好,
还想着能不能把大部分责任推到林菲身上。林菲在过道里都听清了。林菲被学校开除了。
因为用刀伤人和对方的背景,连那个一直资助他的好心人听说后,也停了资助,
林菲并不觉得对方做的不对。没有人来看他。他一直陪在孟尝身边。后来孟尝好转,
他也回出租屋里收拾东西,合租到期了。“砰砰砰”他打开门,看见孟尝站在门口。
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身上还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件羽绒服。“你怎么出来的?
”林菲愣住。“走出来的。”孟尝说,声音还有点虚,“事我也知道了,
我不意外他们会是这样,我早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我已经跟他们撕破脸了。
钱我拿走我那部分,以后各过各的。”他走进屋,四下看了看:“就住这儿?跟狗窝似的。
”林菲没说话。孟尝转过头看他:“怎么,不欢迎我?”“你……”林菲嗓子发涩,
“你来干嘛?”孟尝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说我来干嘛?你为我捅了人,我不得负责啊?
”林菲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行了行了,别哭。”孟尝拍拍他的肩膀,“我退学了,
你也退学了,咱俩正好,一起呗。找个活儿干,租个地方住,自己养活自己。
总比在这儿躺着强。”林菲低着头,好半天,说了一个字:“好。”那天晚上,
两个人挤在林菲那张小床上,盖着一床薄被子。林菲睡不着,听着孟尝的呼吸声,
忽然开口:“孟尝。”“嗯?”“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孟尝沉默了一会儿,
说:“不知道。可能……”后面的话林菲没再听到,迷迷糊糊的就睡了。窗外有月光照进来,
很淡,很薄。他闭上眼睛,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后来的日子,一点点好起来。
他们在城中村租了个单间,没有窗户,白天也得开灯。孟尝去网吧当网管,林菲去餐馆洗碗,
两个人把挣的钱放在一个铁盒子里,月底数一数,够交房租,还能剩下一点买肉吃。
孟尝会做饭。他炒的土豆丝,切得跟手指头一样粗,但林菲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土豆丝。
“你他妈能不能切细点?”林菲学会了骂人,跟孟尝学的。“嫌粗你别吃。
”孟尝拿锅铲指他。林菲就闭嘴,埋头扒饭。吃完饭,两个人挤在那张小床上看电视。
电视是二手市场淘的,只有三个台,雪花点比画面还多。但他们看得津津有味,
看到好笑的地方一起笑,看到煽情的地方互相骂“傻逼”。有一回,林菲半夜醒来,
看见孟尝没睡,坐在床沿上抽烟。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明暗分明。
“怎么了?”林菲问。孟尝回头看他:“没事。睡不着。”林菲坐起来,和他并排坐着。
窗外的城中村很安静,偶尔有狗叫。“孟尝,”林菲说,“我想好了,明年去报个培训班,
学个手艺。你呢?”“我?”孟尝弹了弹烟灰,“不知道。可能继续干网管呗。那活儿轻松,
还能免费上网。”“你就这点出息?”孟尝笑了:“那你说我该有什么出息?”林菲想了想,
说:“你应该有大的出息。”孟尝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揉乱他的头发:“行,
那我争取有大的出息。”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林菲看着那点光,忽然觉得,
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下去也挺好。他们一起过了三年。三年里,孟尝还是干着网管。
林菲学完了厨师,在餐馆后厨切墩,切得一手好土豆丝,细得能穿针。三年里,
他们换了房子,从没有窗户的单间,换到了一室一厅,有阳台,能晒到太阳。三年里,
他们没红过脸。唯一一次吵架,是孟尝想把钱给林菲报名考驾照,林菲不肯,说自己用不着。
孟尝说你怎么用不着,将来买车呢。林菲说我买什么车,我就一厨子。
孟尝说厨子就不能买车了?你他妈看不起厨子?最后是林菲妥协了。不是因为说不过孟尝,
是因为孟尝的眼睛红了。“你干嘛?”林菲吓一跳。“我没干嘛。”孟尝别过头去,
“我就是想让你过好点。”林菲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
是真心对他好。2那天是孟尝的生日。林菲提前半个月就开始琢磨送什么。
孟尝什么都不缺——当然,这是因为他俩什么都没有。但孟尝总说自己什么都有,
有饭吃有床睡有班上,还要啥。林菲不信。人怎么可能什么都有?人总有想要的东西。
他观察了半个月,发现孟尝每次路过那家蛋糕店,都会往橱窗里看一眼。那家蛋糕店很贵,
一个六寸的就要两百多。他们平时路过,也就是看看。林菲决定了,就送蛋糕。
他提前一周跟老板预支了工资,又加了两天班,凑够了钱。生日那天,
他跟孟尝说晚上要加班,让他自己吃饭。孟尝没多想,说行,那你早点回来。林菲下了班,
骑着电动车往蛋糕店赶。天开始下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脸上生疼。他把雨衣裹紧,
心想千万别把蛋糕淋坏了。蛋糕是芒果味的,孟尝喜欢芒果。
他小心翼翼地把蛋糕盒放在踏板上,用雨衣的下摆盖住,然后发动车子往回走。雨太大了,
看不清路。他骑得慢,一辆一辆的车从他旁边超过去,溅起的水花打在腿上,冰凉。
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等红灯。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扫,他透过雨幕,
隐约看见对面有个人影。那个人撑着伞,站在路边,也往这边看。隔着雨,
林菲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是孟尝。孟尝在等他。绿灯亮了。林菲拧动车把,
往对面骑。他想着,等会儿到了跟前,孟尝肯定要骂他,说这么大雨还骑什么车,不要命了。
然后他会把蛋糕举起来,说,你看,我给你买的。孟尝会愣一下,然后骂他傻逼,再然后笑,
笑得眼睛弯起来。他想着这些,骑过了路口。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尖锐,很刺耳。
是刹车的声音,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是金属变形的声音。他下意识转头。一道白光。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等他再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地上。雨还在下,打在脸上,冷得刺骨。
他想爬起来,但腿不听使唤,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偏过头,看见旁边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侧对着他,蜷缩着,像一只虾。血从他身下漫出来,被雨水冲淡,变成粉红色,
流进路边的下水道。“孟尝……”他喊。那个人没动。“孟尝!”他想爬过去,但腿动不了。
他用手肘撑着地,一点一点往前挪。五米的距离,他挪了不知道多久。
他终于爬到那个人身边,把他翻过来。是孟尝。孟尝的眼睛闭着,嘴角有血,还在往外流。
林菲用手去擦,擦不掉,越擦越多。“孟尝,你醒醒……”他的声音发抖,
“你醒醒啊……”孟尝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林菲……”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轻得像雨丝。“我在,我在。”林菲握着他的手,“你别说话,救护车马上来,我打电话了,
我打了……”他不知道打没打。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孟尝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像是在笑。“蛋糕……”他说。“什么?”“蛋糕……买了吗……”林菲愣住了。
然后他想起那个蛋糕,还放在电动车的踏板上。他转头看,电动车倒在几米外,
蛋糕盒摔破了,里面的蛋糕露出来,被雨淋得稀烂,黄色的奶油混着雨水,流得到处都是。
“买了。”他转回头,声音发颤,“芒果味的。”孟尝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淡,
像他平时那样,痞里痞气的。“我就知道……”他说,“你他妈……最懂我……答应我,
好好活下去”他的手从林菲手里滑落。“孟尝?”没人应。“孟尝!”雨还在下。
街上的车还在来来往往。有人围过来,有人打电话,有人喊救护车。林菲什么也听不见。
他抱着孟尝,跪在雨里,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孟尝没再应他。后来的事,林菲记不清了。
只记得很多白大褂,很多灯,很多仪器嘀嘀嘀的声音。他被人拉开,被人按在椅子上,
被人问话。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那扇门。那扇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有医生出来,
和什么人说话。那些人摇头,叹气。然后有人走到他面前,说了一句话。他听见了。
但他没听懂。什么叫“抢救无效”?什么叫“请节哀”?他站起来,往那扇门走。有人拦他,
他推开,再拦,再推。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那些人都拦不住他。他推开门,
看见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他走过去,掀开白布。是孟尝。孟尝的脸很白,
比平时白很多。眼睛闭着,嘴角好像还带着一点笑,像他平时睡着的样子。林菲看着他,
站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把头抵在孟尝的胸口。那里没有心跳。林菲没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出来。他只是趴在那儿,听着外面的声音,人来人往,脚步声,
说话声,哭声。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后来有人把他拉开,
有人把孟尝推走。他跟着那辆车走,走到一个地方,有人拦住他,说不能再往前了。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走廊尽头。走廊很长,灯很白,白得刺眼。他站在那里,
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外走。外面还在下雨。他走在雨里,不知道走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他们租的那间房子门口。他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屋里很黑。
他按开灯,看见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还有几盘菜。土豆丝,炒鸡蛋,凉拌黄瓜。
土豆丝切得跟手指头一样粗,一看就是孟尝炒的。菜早就凉了。林菲在桌边坐下,
看着那几盘菜,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
土豆丝又凉又硬,盐没化开,咸得发苦。他嚼着那口土豆丝,眼泪终于流下来。
那之后的两年,林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他继续在餐馆打工,切墩,配菜,
偶尔上灶炒两个简单的菜。他租了一个更小的单间,一个人的。他不再看电视,不再笑,
不再骂人。他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像个影子。有时候同事问他,小林,周末干嘛去?他说,
不干嘛。同事问,不和朋友出去玩?他说,没朋友。同事就不再问了。
只有一个人知道他的事。那是餐馆的老板,姓周,是个胖胖的中年人。出事那天,
林菲请了三天假,回来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周老板没问,只是有时候会多给他打点菜,
说“多吃点,你太瘦了”。林菲知道他是好意,但他吃不下。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想着孟尝。想着他们一起挤在小床上的日子,想着孟尝炒的土豆丝,
想着孟尝抽烟的样子,想着孟尝说“我就是想让你过好点”。他想,如果那天他没去买蛋糕,
如果那天他早点回家,如果那天他骑车再慢一点,如果那天他没走那条路……有无数个如果。
但每一个如果,都不能让孟尝回来。两年后的一个晚上,他站在天台上。这栋楼有十二层,
他租在八楼。天台的门平时锁着,但那天的锁坏了,一推就开。他走上去,站在栏杆边。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城市的夜晚很亮,灯火通明,远远的能看见那条路,
那个路口。他还记得那天下雨,记得那道白光,记得孟尝躺在他怀里。他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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