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入局第一章周砚白死了三年。没人知道他死了。至少在陶瓷圈子里,
他还是那个失踪的天才手艺人,作品被藏家炒到六位数,人却像一缕烟,散了。我是他妹妹。
他失踪那年我十九,在景德镇一家小作坊里给人拉坯,一天八十块,
手泡在冷水里十二个小时,指关节一到冬天就疼得握不住筷子。三年,
我从拉坯工混成了拉坯工,唯一的变化是手上的茧子厚了一层,切菜时刀滑一下,
能听见茧子和刀刃摩擦的刺啦声,皮肉没事。我妈哭瞎了半只眼睛,
医生说是急性青光眼加情绪刺激,做了手术,视力剩三成。她到现在还给我纳鞋底,
说等我结婚时穿。我爸一夜之间白了头,五十三岁的人看着像六十五,每天骑电动车送外卖,
风雨无阻。只有我不信。周砚白那种人,走之前会给我留话的。他没留,就不可能死。
他从小就这样。八岁那年爸妈吵架,妈摔门出去,爸喝闷酒,他拉着我的手躲到阁楼上,
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压扁的蛋糕,掰成两半,大的给我。他说:“砚北,等会儿不管听见什么,
别下去。我在这儿,你别怕。”后来爸妈和好了,谁也不知道我们在阁楼上蹲了三个小时。
周砚白要是真打算走,他会告诉我的。他舍不得让我一个人等。所以我来了景德镇。
“青泥坊”这三个字刻在一块老船木上,挂在巷子深处。门口种了两棵芭蕉,叶子肥厚油亮,
遮住大半阳光。芭蕉这东西不常见,景德镇湿气重,种它的人少。我站在门槛外,
攥紧口袋里那张泛黄的名片,手指摩挲着边角的毛刺。周砚白失踪前最后一条朋友圈,
定位在这里。那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拉坯机上的一团泥,刚成形,还没修坯。
配文只有两个字:快了。底下评论十几条,都在问他新作品什么时候出。他没回复。第二天,
电话打不通。第三十天,警察说再等等。第三年,我妈说,算了吧。我没算。“找谁?
”一个年轻男人从里面出来,穿着藏青色的围裙,手上沾着泥。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这种目光我见过。周砚白的朋友第一次见我,都会愣一下,
说你们长得真像。我继承了周砚白的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像他。但我没他好看,
他的脸柔和,我的轮廓硬一些,下巴尖,看着不好惹。“我找沈默。”“你是?
”我把那张名片掏出来。名片是周砚白的,白底黑字,角落印着一只小小的青花蝴蝶,
是他自己画的。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沈默,青泥坊,景德镇。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
是他写的。那人看了一眼,眼神变了变。不是惊讶,是别的什么——像是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终于来了的那种复杂。他没说话,转身往里走。我跟上去。青泥坊比我想象中大。
穿过一道月洞门,里面是个院子,
青石板路两边堆满了没烧的泥胚和半成品的瓷器:梅瓶歪着脖子,茶盏叠成小山,
几只盘子扣在地上,釉面落满灰。几个年轻人在棚子下拉坯,有人抬头看我一眼,
眼神也是那种复杂,然后迅速低下去了,像怕被我发现什么。院子尽头是一间茶室,
竹帘半卷。门上挂着一块小木牌,刻着两个字:泥音。“老板,有人找。”里面的人没应声。
我看见一只修长的手从竹帘后伸出来,端起茶盏,动作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让她进来。
”那声音很轻,像瓷片磕在棉花上。不尖锐,但清晰。我掀开竹帘。茶室里只坐了一个男人,
三十岁上下,穿一件月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他生得好看,
眉眼温和得像三月的雨,看人的时候目光软软地落下来,让人莫名想靠近。
是那种让人放下防备的长相。“坐。”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没有起身。我没坐。
“我叫周砚北,”我说,“周砚白是我哥哥。”他的手顿了一下。很轻,
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根本发现不了。那只手端着茶盏,停顿了大概半秒,
然后继续往嘴边送,抿了一口,放下。“砚白……”他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声音里带着一点回味的意味,像在品一杯茶,“三年了。”“你知道他?
”“他在这里待过三个月。”沈默抬起头看我,目光从我脸上慢慢划过,从额头到眉眼,
到鼻梁,到嘴唇,最后停在我眼睛上,“你们长得很像。”他的眼神让我不舒服。
不是那种冒犯的不舒服,是另一种——太专注了,像在打量一件瓷器,
寻找肉眼看不见的裂纹。那种打量,让人觉得自己的每一寸都被记下来了。“我来找我哥。
”“他走了。”沈默垂下眼,给面前的空杯斟茶。茶汤从壶嘴流出,细成一条线,
稳稳落进杯里,一滴没溅出来。动作精准得像量过,“三年前的秋天,他说要回老家一趟,
就再没回来。”“他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沈默没回答,
只是把斟满的茶杯推到我面前。“坐下喝杯茶吧,”他说,“你站着的姿势,
跟你哥一模一样。”我坐下了。茶是熟普,泡得恰到好处,入口醇厚,带着一点陈香。
我抿了一口,目光扫过茶室的陈设。墙上挂了几幅字画,博古架上摆着些瓷器——有青花,
有粉彩,有几件颜色釉,都是好东西。最里面那格放着一只梅瓶,釉色月白,温润如玉,
瓶身有一道极其自然的裂纹,像血管的走向。“那是你哥做的。”沈默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他走之前留下的。”我盯着那只梅瓶,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周砚白的风格我认得,
线条利落,收口处有一种克制的美感。这只梅瓶确实像他的手笔。
“他一直想做一只完美的梅瓶。”沈默的声音轻轻的,“他说,真正的美,在于不完美。
那道裂纹,是他故意留的。”“他为什么要留?”“他说,人也是不完美的,所以美。
”我没说话。这确实是周砚白会说的话。他从小就这样,
喜欢残缺的东西——断了一条腿的木马,摔成两半又粘起来的瓷娃娃,掉了页的旧书。
他说这些东西有故事。“你如果想留下来,”沈默把茶盏往旁边推了推,“我可以教你。
”我抬头看他。“你哥的手艺,你不想学完吗?”他笑了笑,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风,
“他在这里三个月,有很多东西没来得及做完。你帮他做完,也算是……了了他的心愿。
”他的提议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但就是太正常了,
反而让人觉得不对劲。“我考虑一下。”“好。”沈默站起身,“我带你看看他住过的房间。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穿过院子时,那个拉坯的年轻人又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次他没躲,直直地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
周砚白住过的房间在院子西边,不大,十几平米,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博古架。
博古架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摆。桌子上落了一层薄灰。“东西我都收起来了,
”沈默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你想看,随时可以找我。”我走到桌前,手指在桌面上划过。
灰是新的,这两天落的。也就是说,这房间很久没人进来过,
但最近有人打扫过——灰只落了一层,不是积年的厚灰。“他走的时候,房间就是这个样子。
”沈默说,“我没动过。”我没说话,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墙上贴着一张纸,
上面画了几只梅瓶的草图,线条潦草,但能看出是周砚白的笔迹。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
里面空空的。“有他留下的东西吗?日记什么的?”沈默沉默了两秒。“没有。”他说,
“他走的时候,都带走了。”他说谎。周砚白出门从不带日记。
他的日记本永远放在枕头底下,我妈骂过他多少次都不改。他说那是他的地盘,谁也不能动。
“你先休息。”沈默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晚上别去工作室那边。我在烧一窑东西,
温度高,不安全。”“好。”他走了。我在房间里站了很久,然后走到床边,
把手伸进枕头底下。空的。我又摸了摸床垫下面,没有。柜子后面,没有。
墙角那堆旧报纸里,也没有。周砚白的日记,真的被他“带走”了吗?晚上,我没睡。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院子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十一点,十二点,一点。
到了凌晨两点,我听见了脚步声。很轻,从窗外经过,往院子深处去了。我爬起来,
悄悄推开门。月光下,一个人影正往工作室的方向走。是白天那个拉坯的年轻人。
他走得很慢,不时回头看,像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我等了五分钟,然后跟上去。
工作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我凑到门缝边往里看——那个年轻人站在拉坯机前,
手里捧着一只刚成形的泥碗。他的对面,沈默背对着门站着,声音轻轻的,
像在哄孩子:“别怕。只是一团泥而已。捏碎了,重来。”年轻人没说话。他的手在抖。
沈默伸出手,覆在他的手上,带着他的手一起按下去——泥碗塌了。变成一团不成形的泥。
“你看,”沈默说,“不完美的东西,留着也没用。”年轻人的肩膀剧烈颤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在哭。我没敢再看。悄悄退了回去。第二天早上,
那个年轻人不见了。我问另一个学徒,他说,走了,半夜走的。“去哪儿了?”“不知道。
”那人低着头拉坯,不肯看我,“他本来就待不长。”我没再问。
但我记得昨晚沈默的话:捏碎了,重来。还有那团泥。和周砚白的日记。下午,
我在整理房间时,发现床板底下有一道细细的缝隙。我用指甲抠了抠,床板动了。撬开,
下面是一个暗格。暗格里躺着一本黑色封皮的日记本。周砚白的。我的手在抖。翻到第一页,
是他的字迹:九月十二日今天来了一个新学徒。沈默亲自教的。
他看人的眼神让我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那个老匠人——他看泥胚的样子,和看人是一样的。
九月十七日她越来越奇怪了。半夜总是站在我门口。我不敢睡。她?周砚白写的是“她”。
我翻到下一页。九月二十日她今天碰了我的手。那只手,和刚出窑的瓷一样烫。她说,砚白,
你是我见过最完美的泥胚。我的手在抖。继续翻。九月二十二日我想逃。但我逃不掉。
她无处不在。九月二十五日今天在地下室看到了小周。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以为他在拉坯,走近一看——他已经三天没动了。九月二十六日她发现我看日记了。她说,
你在写什么?我说,没什么。她笑了笑,说,没关系,写吧。反正最后都会变成泥。
九月二十八日她想捏碎我。就像捏碎那些失败的泥胚。最后一页。日期是他失踪前一天。
只有一行字:如果有一天我妹妹找来——砚北,别信他。别信任何人。逃。
然后是一个血手印。和一行用血写的字:她就在你身后。我猛地回头。门口空荡荡的,
没有人。但我的后颈,有一丝温热的气息。像有人刚刚站在我身后,呼吸过。
第一章完第二章那一夜我没睡。日记本被我藏在枕头底下,
但那个血手印像烙在视网膜上,闭上眼就能看见。还有那行字:她就在你身后。她是谁?
日记里写的全是“她”。沈默明明是个男人。我把日记又翻了一遍,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哥哥的字迹我认得,小时候我俩共用一张书桌,他写作业,
我蹲在旁边捏泥人。他的字往左斜,我的字往右斜,我妈说一看就是亲生的,
歪都歪不到一块儿去。日记里没有提过任何女人的名字。只有“她”。
九月十七日:她今天站在我门口站了很久。我不敢出声。九月二十日:她问我喜不喜欢这里。
我说喜欢。她笑了,说那就好,喜欢就不会想走。九月二十二日:小周不见了。
他们说他是半夜走的。但我昨天看见他进了地下室,再也没出来。
九月二十五日:她今天给我看了一件东西。一只梅瓶。釉色温润如玉。她说,
这是用最好的泥做的。我看着那只梅瓶,总觉得瓶身上有一道纹,像血管。我翻到最后一页,
又看见那个血手印。还有一行字,是哥哥失踪那天写的,笔迹很急:砚北,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本日记,记住:别相信任何人。尤其是——最后一个字没写完,
划了一道长长的笔迹,像被人拖走了。我的手在发抖。窗外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光透进来,
照着博古架上那些空荡荡的格子。哥哥在这里住了三个月,他每天看见的就是这个房间,
这扇窗,这个天花板。他最后那天,在想什么?有人敲门。我猛地坐起来,
下意识把日记塞回枕头底下。“砚北,醒了吗?”是沈默的声音。轻轻的,温和的,
像三月的风。“醒了。”我的声音有点哑。“下来吃早饭吧。我熬了粥。”脚步声远去。
我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日记,确认它还在,然后起身洗漱。
院子里已经有人在干活了。两个学徒在棚子下拉坯,泥在他们手里转着,一点点成形。
他们看见我,目光闪了一下,又低下去。昨天那个年轻人真的不见了。我走到拉坯机旁边,
假装看他们干活。其中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脸圆圆的,戴着眼镜,手上动作很熟练。
“昨天那个……”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走啦?”男生没抬头,
手上的泥转得飞快:“嗯。”“怎么走的?”“半夜。”他顿了顿,“他本来就待不长。
”和昨天另一个学徒说的一模一样。像背好的台词。“他叫什么?”男生终于抬起头,
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在打量什么,又像在警告什么。“别问了。”他说,
“新来的都待不长。你也会走的。”他低下头,继续拉坯,不再理我。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茶室走。沈默在茶室里泡茶。他今天穿了一件青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露出那截手腕。手腕很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粥在那边,自己盛。”墙角的小桌上放着一只砂锅,盖子半掩着,
冒出热气和米香。我盛了一碗,坐回蒲团上。粥是白粥,上面撒了几粒枸杞,红白相间,
看着很有食欲。我吃了一口。沈默看着我,目光柔和,像在看一件自己喜欢的瓷器。
“好吃吗?”“嗯。”“那就好。”他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砚白以前也喜欢喝我熬的粥。
他说,外面的粥没有家里的味道。”我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在这里……”我斟酌着词句,“开心吗?”沈默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茶杯里,
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开心。”他说,“至少一开始是开心的。他做东西很快,
想法也多。我教了他一些东西,他也教了我一些。
那三个月……是我这些年过得最好的三个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回忆的温度。
听起来那么真诚,那么正常。但我脑海里浮现出日记里的字:她想捏碎我。
就像捏碎那些失败的泥胚。“那他为什么要走?”沈默抬起头,看着我。“你想听真话?
”“想。”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很放松。阳光从竹帘缝隙透进来,
在他脸上落下细碎的光影。“他发现了我的秘密。”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秘密?
”沈默笑了笑。那笑容还是那么温和,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后背突然一阵发凉。
“你知道为什么我的工作室叫‘青泥坊’吗?”我摇头。“青泥,”他说,
“是景德镇最好的泥。拉出来的胚,烧出来的瓷,温润如玉,几乎没有瑕疵。
但你知道最好的青泥在哪里吗?”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等我回答。我没说话。
“在地下。”他说,“埋得越深的泥,越好。因为它没见过光,没受过污染,
保持着最原始的状态。”他说着,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砚白是个天才。
他捏出来的东西,有一种说不出的灵气。我第一次看见他的作品,就知道,
他用的不是普通的泥。”“什么意思?”沈默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
让他的脸陷在阴影里。“他身上有东西,”他说,“他想带走的那些东西,我没让他带走。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什么东西?”沈默没回答。他看着我,目光还是那么柔和,
但嘴角的笑意慢慢变了,变得……像是在看一件已经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今天晚上来工作室找我,”他说,“我拿给你看。”他说完,掀开竹帘,走了出去。
我一个人坐在茶室里,面前是半碗凉了的粥。心跳得很响,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我耳边敲鼓。
晚上。去还是不去?一整个下午我都在院子里转悠。拉坯、修坯、上釉,
假装自己是来学手艺的。那几个学徒不怎么跟我说话,偶尔目光撞上,也迅速移开。
到了傍晚,我找了个机会溜到工作室后面。青泥坊的工作室是单独的一排平房,灰砖黑瓦,
窗户很小,蒙着一层灰。门是木头的,上了锁,是老式的那种挂锁,看起来很好撬。
我正蹲在那儿研究那把锁,身后突然有人说话:“别看了,打不开的。”我猛地回头。
是那个圆脸戴眼镜的男生。他站在两米开外,手里拎着一袋垃圾,脸上没什么表情。
“钥匙只有老板有。”他说,“你进不去的。”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里面有什么?”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垃圾袋往地上一放,走过来。走近了,
我才看见他眼底有很深的青黑,像很久没睡好。“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真话。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想起昨天那个年轻人——那种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
“里面有……”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人。”“什么人?”“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更低了,“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开门进去。里面亮着灯,有影子。
不是一个人的影子。是很多个。”很多个。我脑海里闪过日记里的那句话:小周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走近一看,他已经三天没动了。“你进去过吗?”他摇头,摇得很用力。
“我不敢。来这儿的,进去过的,都……都走了。”“走了?”“要么是真走了,
要么是……”他没说完,但眼神往工作室的方向飘了一下。我的后背又开始发凉。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在犹豫什么。
然后他说:“因为你和你哥长得很像。”我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你认识我哥?
”“他在这儿的时候,我就在了。”男生低下头,“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教我拉坯,
教我修坯,从来不嫌我笨。他走之前那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什么话?”他抬起头,
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我,让她别信任何人。
尤其是——别信沈默。”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景德镇秋天特有的凉意。我站在那儿,
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他说的?”我的声音有点抖。“嗯。就这一句。第二天,
他就不见了。”男生说完,弯腰拎起垃圾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今天晚上别去。”他说,“不管他说什么,都别去。”他走了。我站在那儿,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天快黑了,青泥坊的屋檐上最后一点光正在褪去,
灰蒙蒙的暮色从四面涌过来。晚上。去还是不去?答案是唯一的。我哥让我别信任何人。
但他也让我来找他。八点。青泥坊熄了灯。几个学徒回了宿舍,院子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我躲在房间的窗户后面,盯着工作室的方向。工作室的门缝里透出光。他果然在。
我等了半个小时,确认没人会再出来,然后悄悄推开门。
院子里的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我尽量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生怕踩到什么发出声响。工作室的门虚掩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长的一条,落在地上。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没有声音。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里面没有人。
工作室比我想象中大。拉坯机排成一排,上面蒙着白布。博古架上摆满了瓷器,有些烧好了,
有些还是素坯。墙角堆着成袋的泥,垒得很高,像一堵墙。但最里面还有一扇门。铁门。
很旧,漆都剥落了,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锁——没锁,只是挂着。我走过去,握住门把手。
冰的。我轻轻拉开一条缝。里面有光。昏黄的,像一盏很暗的灯泡。有股奇怪的味道飘出来,
不是泥腥味,也不是釉料的化学味,是另一种……我说不上来。我拉开门,走了进去。楼梯。
往下走的楼梯。我数了数,十二级台阶。走完最后一级,眼前是一个地下室。
大概二十平米的房间,四周摆满了博古架,上面全是黑布遮盖的东西。形状各异,高的矮的,
圆的扁的,像一排排沉默的人。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工作台,
上面摆着工具:修坯刀、刮片、海绵。还有一只还没完成的——我走近看,是一只梅瓶,
已经成形,还没修坯。梅瓶旁边放着一本笔记本。我拿起来,翻开。是沈默的字迹,
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页都记录着日期、温度、湿度、泥料配比。
还有一些奇怪的备注:“第三十七号,成型良好,釉色均匀,内部结构稳定。
” “第三十八号,情绪波动过大,表面出现裂纹,不合格。” “第三十九号,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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