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仇（陈武陈老七）最新章节列表

第一章 军户
崇祯十五年，三月。
山东，登州卫。
天还没亮透，陈武就被外头的马蹄声惊醒了。
那马蹄声急得很，像是有火在烧着马尾巴，喀喀喀地从村西头一路响过来，又喀喀喀地响回去。陈武躺在炕上数了数，来回三趟。
“操他娘的。”他骂了一声，翻个身想接着睡。
旁边的老娘已经坐起来了，摸着黑在穿衣裳。土坯房里黑咕隆咚的，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点青白的光。老娘摸摸索索地下了炕，脚在地上探了半天，才找到那双帮子都磨飞了的旧布鞋。
“别起了。”陈武闭着眼睛说，“还早。”
“你听那马蹄子，怕是衙门里来人。”老娘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慌，“我去看看。”
陈武没吭声。
马蹄声又响起来了。这回不是过路的，是停在了他家门口。
“陈老七！陈老七在家不？”
院子里头有人喊。那嗓子又粗又亮，跟敲破锣似的，把鸡窝里的几只老母鸡吓得咯咯咯直叫。
陈武的老爹陈老七已经开了门。陈武隔着墙听见老爹的声音，低得很，听不清说的什么。那破锣嗓子又响起来，这回喊的是：“征辽！征辽！你家两个丁口，出一个！官府有令，三日内点齐，五日内开拔！”
陈武腾地坐了起来。
老娘刚好撩开门帘进来，手里攥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半碗凉水。她看见儿子坐起来了，愣了一下，随即把碗往炕沿上一放，低声道：“你别动，我去看看。”
“看啥？”陈武说，“不就是征丁嘛，又不是头一回。”
他下了炕，光着脚踩在泥地上。三月的天，地上还凉，脚底板贴上去，一股子寒气顺着脚心往上窜。陈武也不在意，趿拉着那双跟老娘同款的破布鞋，往外走。
院子里头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他爹陈老七佝偻着腰站在正屋门口，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看不太清表情。两个穿青布短褐的官差站在院子当中，其中一个手里牵着马，马还在喷着响鼻，热气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
牵马的那个官差就是刚才喊话的，四十来岁，一脸横肉，腮帮子上的肉多得快要挂下来。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些的，手里捧着个簿子，正拿炭笔在上面记什么。
“陈老七，你家丁口，”那个横肉官差扳着手指头数，“你，你儿子陈武，两个。出一个。你出还是他出？”
陈老七没吭声。
“问你话呢！”横肉官差往前迈了一步，“磨叽啥？老子还有十几家要跑！”
“我出。”陈武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陈武靠着门框站着，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头发乱得跟草窝似的，脸上还带着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他个子不算高，但肩膀宽，站在那里像根楔子似的，稳稳当当的。
横肉官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
“我。”陈武说，“我爹五十三了，去了也是填沟的命。我年轻，能打仗。”
年轻官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记。
横肉官差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行，有骨气。叫什么？”
“陈武。”
“陈武。”横肉官差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文武的武？”
“嗯。”
“好名字。”横肉官差往后退了一步，“三日后卯时，卫所大门口点卯。自带干粮，自带被褥，自带兵器。过了卯时不到，按逃兵论——杀头。”
他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要试试陈武的反应。
陈武没反应。
“行了，下一家。”横肉官差翻身上马，年轻官差抱着簿子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匹马，出了院子，马蹄声又喀喀喀地响起来，这回是往东边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几只老母鸡从鸡窝里探出头，东张西望了一阵，又缩回去了。
陈老七站在原地，半天没动。他的背比刚才更驼了一些，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刮歪了的老树。
“爹，进屋吧。”陈武说，“外头冷。”
陈老七转过身，看着儿子。
他的眼睛浑浊，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眼窝子深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起来。他看了陈武很久，久到陈武都有点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