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月刚过,京城便落了一场大雪。
镇北王府的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晃,映得门前的石狮子都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我坐在花轿里,
听着外头的锣鼓喧天,只觉得那声音远得像隔了一层水。轿帘缝隙里透进一丝冷风,
我拢了拢袖中的手,指尖冰凉。“落轿——”喜婆尖细的嗓音划破喧闹,轿身一顿,
我下意识扶住轿壁。眼前的大红盖头晃了晃,遮住了所有的光。有人掀开轿帘,冷风灌进来,
我打了个寒颤。“姑娘,请下轿。”一只手伸进来。我垂着眼,只能看见那只手的袖口,
玄色的锦缎,绣着暗纹的云纹,是王府下人的打扮。我没有把手搭上去。我自己提着裙摆,
踩着凳子下了轿。那人愣了一下,也没说什么,只侧身让开路。我低着头,
只能看见脚下的路。青石板上的雪扫得干干净净,却还是残留着薄薄一层冰。我走得很慢,
喜婆在旁边催促:“姑娘快些,吉时要过了。”我没有理会她。这条路真长。从侧门进去,
绕过一道又一道的回廊,脚下的石板变成青砖,又变成光滑的石阶。我数着自己的脚步,
一步,两步,三步……数到九十九步的时候,喜婆说:“到了。”我停下。眼前是一扇门。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姑娘请进。”喜婆推开门,
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我迈过门槛。身后的门关上了。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余炭盆里偶尔爆出的一声轻响。我站在原地,大红盖头遮住了视线,
我只能看见脚下的一小片地方。是青砖地面,打磨得极光滑,映着烛光,像一汪水。“过来。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我攥紧袖中的手,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的时候,
我停下来。他没有说话。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一把无形的刀,从头到脚,
一点点剐过去。然后,他挑开了我的盖头。烛光骤然涌入眼睛,我下意识眨了眨眼,
才看清眼前的人。他穿着大红的喜服,衬得那张脸愈发冷峻。剑眉星目,薄唇紧抿,
眼窝很深,看人的时候像两汪寒潭,不见底,也不见温。他很好看。可他的眼神,很冷。
冷得像外头的雪。“抬起头来。”他说。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微微一顿。
只是一瞬间,那一点波动便消失了。他盯着我的脸,目光从我眉眼间滑过,落在我的唇上,
又移开。“像。”他忽然说。我不懂他的意思。他转过身,走向窗边的书案。
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我脚边。“你叫什么名字?”“沈莺时。
”他拿起书案上的一张纸,看了一眼,又放下。“沈莺时,”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语气平平的,“从今日起,你是镇北王妃。”我垂下眼:“是。”“但你要记住,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你只是她的替身。”我抬起头。他背对着我,看不清表情。
只能看见他的背影,笔直地立在烛光里,像一柄出鞘的剑。她的替身。谁是“她”?
我没有问。他也没有解释。良久,他转过身,目光从我脸上掠过,似乎在看什么,
又似乎什么都没看。“今夜你睡这里。”他走向门口,“我睡书房。”门开了,又关上。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着门上贴着的“囍”字,红得刺眼。
替身。我无声地笑了笑。原来如此。三年前,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莺时,
你要活下去。”我答应了。为了活下去,我可以在侯府做牛做马,可以忍受嫡母的打骂,
可以卑微得像一粒尘土。如今,为了活下去,我也可以做别人的替身。我走到窗边,
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灭了半数蜡烛。外头的雪还在下。我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它在掌心融化,凉意一直渗到骨头里。从今往后,我是镇北王妃。也只是镇北王妃。
第二日清早,我醒来的时候,外头已经亮了。昨夜不知何时睡着的,
醒来时身上盖着一床薄被。是丫鬟来过了?我竟毫无察觉。“王妃醒了?
”一个穿着青袄的丫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她生得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机灵,
见我要起身,忙放下盆子过来扶我。“奴婢叫青棠,是王爷派来伺候王妃的。”我点点头,
由着她服侍我洗漱更衣。“王爷呢?”我问。“王爷一早就进宫了,”青棠替我系着腰带,
嘴里不停,“说是陛下召见。王妃先用早膳吧,王爷说了,让王妃不必等。
”我“嗯”了一声。早膳摆在东次间,满满当当一桌子。我略略动了几筷子,便放下了。
青棠在一旁欲言又止。“想说什么?”我问。她咬了咬唇,凑近些,压低声音:“王妃,
昨夜……王爷没留宿?”我看着她。她连忙摆手:“奴婢没有别的意思,
只是……只是……”“只是什么?”“只是……”她四下看看,声音压得更低,
“王妃可知道,沈姑娘的事?”沈姑娘。我的手顿了顿。“哪个沈姑娘?”青棠脸色变了变,
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跪下:“奴婢多嘴,请王妃恕罪!”我看着她的头顶,
片刻后,说:“起来吧。我没有怪你。”她战战兢兢站起来。“说吧。”我端起茶盏,
轻轻吹了吹,“我想知道。”青棠犹豫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沈姑娘……是王爷的心上人。
听说生得极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王爷曾亲自上门提亲。只是……”“只是什么?
”“只是沈姑娘的父亲犯了事,全家被流放。沈姑娘没跟着去,说是……说是出家了。
”茶盏在我手中微微一颤。“她叫什么名字?”“沈……”青棠的声音更低了,“沈昭月。
”沈昭月。我放下茶盏,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原来如此。难怪他昨日看着我的脸,
说“像”。我和她,竟是同姓。青棠见我沉默,有些不安:“王妃……您别往心里去。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您才是王妃。”我笑了笑。过去的事?若真是过去的事,
他怎会在新婚夜说“你只是她的替身”?我摆摆手:“你下去吧。”青棠应了一声,
退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有看她。我只是看着窗外。外头的雪停了,
天边露出一角淡蓝。阳光照在积雪上,白得晃眼。替身。替身又如何。
我本就是侯府送来的一件礼物,能活着,已是万幸。午时刚过,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青棠打起帘子,喜道:“王爷回来了。”我站起身。帘子掀开,他走进来。
仍是那身玄色的袍子,肩头落了几点雪沫,眉宇间带着几分倦色。“王爷。”我屈膝行礼。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仍是从我脸上掠过,微微一顿,便移开了。“用膳了吗?”他问。
“用过了。”他点点头,走到主位坐下。青棠忙去张罗摆膳,我在一旁站着,不知该做什么。
“坐。”他说。我坐下来。膳桌摆上来,他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忽然问:“你住在侯府时,
都做些什么?”我微微一怔,答道:“做些针线活计,偶尔也看看书。”“看什么书?
”“医书。”他筷子顿了顿,抬起眼看我。我垂下眼,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你会医术?
”他问。“略通一二。母亲在世时,身子不好,我常替她煎药,便跟着学了一些。
”他没再说话。膳后,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后日,”他背对着我,
声音低沉,“我要离京一段时日。”我看着他的背影。“大约两个月。”他说,“王府的事,
你看着办。”我应了一声。他没有回头,大步走了。青棠凑过来,
小声道:“王爷这是……在跟王妃交代呢。”我看了她一眼。
她讪讪地笑:“王妃别嫌奴婢多嘴。王爷性子冷,从前沈姑娘在时,也是这样。能说一句话,
绝不说两句。但对沈姑娘,他……”她没说下去。我垂下眼。对他心上的人,
自然是不一样的。接下来的日子,我渐渐摸清了王府的规矩。镇北王萧衍,战功赫赫,
威名远扬。先帝在时,他便已是骠骑大将军,如今新帝登基,更是加封亲王,位极人臣。
府里下人不多,但个个规矩森严。我虽是王妃,却也没什么人真正把我当回事。
毕竟谁都知道,我只是侯府送来的庶女,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我也不在意。每日晨起,
给太妃请安。太妃待我淡淡的,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是例行公事地问几句话,
便打发我走。然后便是一整日的无所事事。我让人收拾出一间小佛堂,每日抄经礼佛。
青棠觉得奇怪,问我是不是信佛。我说不是。“那王妃怎么整日待在佛堂里?”我笑了笑,
没有回答。因为无事可做。因为我在这里,只是一个影子。影子不需要做什么,
只需要存在着。腊月里,太妃染了风寒,卧床不起。我每日去榻前侍疾,煎药喂药,
端茶送水。太妃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后来见我做得妥帖,也就不说什么了。一日,
我正给太妃喂药,她忽然开口:“你倒是比我想的强些。”我低着头,一勺一勺喂着药。
“衍儿那孩子,心结重。”她说,“你别怪他。”我手上动作不停。
“昭月那丫头……”她叹了口气,“也是命苦。”我仍不说话。太妃看了我一眼,
忽然问:“你就不想问问我,她是什么人?”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王妃若想告诉妾身,妾身便听着。若不想说,妾身也不问。”太妃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倒是个通透的。”她点点头,“罢了,你愿意听,我便说说。”她靠在大迎枕上,
目光看向窗外,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昭月是定国公府的姑娘,和衍儿青梅竹马。
那孩子生得好,性子也好,衍儿从小就喜欢她。十五岁那年,衍儿去她家提亲,
定国公也答应了。谁知……”她顿了顿。“谁知定国公犯了事,贪墨军饷,证据确凿。
先帝震怒,满门抄斩。昭月的母亲拼死求情,说女儿不知情,这才免了她一死,流放三千里。
”“她没有流放。”我说。太妃点点头:“是。她母亲临终前托人把她送走,
她在城外的尼姑庵里躲了半年。衍儿去找过她,说要娶她,可她不肯。她说她父亲是罪人,
她不能连累衍儿。后来……后来就听说她落发为尼,再也没出来过。”我沉默着。
“衍儿这些年,一直没放下。”太妃看着我,“你长得像她。”我低下头,继续喂药。
“我知道委屈你了。”太妃叹了口气,“但既已嫁过来,就好好过日子吧。衍儿那孩子,
面冷心热,日子久了,总会……”“太妃。”我打断她,“药凉了。”她怔了怔,
接过我手里的碗,没再说话。从正院出来,天色已经暗了。青棠跟在我身后,
小心翼翼地看我脸色。“王妃,您别难过……”“我没有难过。”我说。真的没有。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自己是替身。从一开始,我就没奢望过什么。可为什么,
心里还是有一点点的……酸?我抬头看向天空。腊月的天,黑得早。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
像一道伤口。萧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二月了。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窗边绣花。
听到脚步声,我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风尘仆仆,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疲惫。
可他站在那里,仍是笔直得像一柄剑。“王爷回来了。”我站起身。他点点头,
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绣绷上。“绣什么?”“帕子。”我递给他看。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可我看清了他的眼神——微微一顿,然后移开。又是那个表情。“我去沐浴。”他说。
他走后,青棠凑过来,小声道:“王妃,您绣的这花样……”“怎么了?”“这花样,
”她压低声音,“和沈姑娘从前绣的一模一样。”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并蒂莲。
不过是寻常花样罢了。萧衍回来后,府里的日子和从前没什么不同。他还是住在书房,
我还是住在正房。每日晨昏定省,见面不过三言两语。他偶尔会看我一眼,
那目光仍是顿一顿,然后移开。三月里,太妃的身子大好了,便想着办一场春宴,
请些京中女眷来热闹热闹。“你也该见见人了。”太妃对我说。我应了。春宴那日,
天气晴好。园子里的桃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粉白,风过时落英缤纷。我坐在太妃身侧,
听着那些贵妇们说笑。她们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带着打量和探究。“这就是镇北王妃?
”有人小声嘀咕,“倒是有几分姿色。”“姿色算什么,你没听说吗,是侯府那个庶女。
”“庶女?那怎么……”“替身罢了。”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我听见。我端起茶盏,
面不改色。太妃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忽然外头一阵骚动。
“沈姑娘来了——”我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沈姑娘?我抬起头。人群自动分开,
一个女子款款走来。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乌发挽成简单的髻,只簪着一支白玉钗。
面容清丽,眉目如画,周身透着一股出尘之气。她走得很慢,像一朵云。
萧衍不知何时也来了。他就站在不远处,目光定定地看着她。那目光,
和我从前见过的都不一样。不冷,不淡,像春日融化的雪。我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原来是这样。原来他看心上人的时候,是这样的眼神。那女子走到太妃面前,
盈盈下拜:“太妃安好。”太妃忙扶起她:“昭月,你怎么来了?”昭月。沈昭月。
她微微一笑,声音轻柔:“听说太妃身子大好了,特来看看。”太妃拉着她的手,
又是欢喜又是心疼:“你这孩子,在庵里可好?怎么瘦了这么多?”“劳太妃记挂,
一切都好。”她们说着话,萧衍已经走到近前。他站在沈昭月面前,喉结微微滚动,
半晌才道:“昭月。”沈昭月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萧衍哥哥。
”萧衍哥哥。我的心猛地一缩。她叫他萧衍哥哥。他看着她,似乎有千言万语,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旁边的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我听见有人说:“这就是那个沈姑娘啊,
长得真好看。”“王爷对她果然不同。”“可怜那位王妃,活脱脱一个替身。”我垂下眼,
看着手里的茶盏。茶水已经凉了。“这是王妃吧?”我抬起头,沈昭月正看着我。她笑着,
笑容温婉得体,挑不出一点毛病。“见过沈姑娘。”我起身行礼。
她忙扶住我:“王妃折煞我了。”她的手很凉,像玉。太妃在一旁道:“昭月难得来,
不如多住几日。衍儿,你说呢?”萧衍看着她。她微微垂眸,没有看他。“庵里清苦,
”他说,“住几日也好。”沈昭月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那一眼,
我看得真切。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那一夜,萧衍没有去书房。他宿在了正院。
我们并排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他没有动,我也没有动。“她明日就走。
”他说。我看着帐顶,没有说话。“你不要多想。”我没有看他:“是。”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我和她的事,你知道多少?”“不多。”他沉默片刻,说:“她父亲的事,
我救不了。她不肯嫁我,说是为了我好。我欠她的。”我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烛光昏暗,
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轮廓,像一座山。“王爷想说什么?”他沉默。
我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妾身明白了。”我说。他转过头看我。我闭上眼睛。
他看了一会儿,也没有再说话。第二日,沈昭月果然走了。萧衍送她到门口,
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我站在回廊下,远远看着他的背影。春风吹起他的衣袍,吹起她的裙角。
她上了马车,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一直等到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青棠在我身后小声道:“王妃,外头风大,回去吧。”我点点头。转身的那一刻,
我看见萧衍回过头来。他看向我站的方向。隔着一整个院子,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转眼便是夏日。王府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萧衍还是住在书房,沈昭月偶尔会来,
每次来,萧衍都会亲自陪她。下人们早已见怪不怪,只是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复杂。有时候,
我会去小佛堂里坐坐。佛堂里供着一尊观音,是我从侯府带出来的。母亲在时,日日供奉。
她去世后,便是我接着供。我跪在蒲团上,看着观音慈悲的眉眼。“母亲,”我在心里说,
“女儿过得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七月里,太医来请平安脉。诊完脉后,
他起身行礼:“恭喜王妃,是喜脉。”我愣住了。青棠喜得差点跳起来:“王妃有喜了!
太好了,太好了!奴婢这就去告诉王爷!”我拦住她:“等等。”她不解地看着我。
我垂下眼:“我自己告诉他。”傍晚,萧衍回来的时候,我正站在廊下等他。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王爷。”我迎上去。他看着我,等我说话。我张了张嘴,
忽然不知该怎么开口。“有事?”他问。我点点头。他站在那里,等我继续说。
“我……”我深吸一口气,“我有身孕了。”他愣住了。夕阳照在他脸上,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眼睛,忽然间有了光。“真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点点头。他忽然笑了。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眉眼舒展,冷峻的轮廓一下子柔和下来。
“好。”他说,“好。”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留在正院用膳。他很少说话,但也没走。
只是坐在那里,时不时看我一眼。那目光,和从前不太一样。不再顿一顿再移开。
而是停在我身上。夜里,他仍睡在书房。可第二日一早,
我发现他让人把书房里的东西搬到了正院厢房。“王爷说,王妃有孕,身边不能没人照应。
”青棠喜滋滋地说。我没有说话。日子忽然间有了盼头。我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萧衍来看我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有时候是送些补品,有时候只是坐一坐,说几句话。
他话仍不多,但眼神渐渐温和了。有一回,他看我绣小衣裳,忽然伸手摸了摸那块布料。
“是给孩子的?”他问。“嗯。”他沉默片刻,说:“男孩女孩都好。”我抬起头看他。
他没有看我,只是看着那块布料。侧脸柔和了许多,不像从前那样冷硬。“王爷喜欢孩子?
”我问。他点点头。“那王爷给孩子取个名字吧。”他想了想,说:“若是男孩,叫承熙。
若是女孩,叫宜宁。”承熙,宜宁。我默默念了一遍,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是暖的。腊月里,我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太医说,产期就在这几日。萧衍推了所有公务,
日日守在府里。有时候在书房,有时候就在正院坐着。太妃也常来看我,
絮絮叨叨地交代着生产的注意事项。下人们进进出出,忙碌而有序。一切都很好。
好得让我几乎忘了,我是替身。好得让我几乎以为,这个孩子,真的能改变什么。
腊月十八那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午时刚过,我忽然觉得肚子一阵绞痛。
青棠慌了神,连忙去叫人。产婆很快来了,稳婆也到了,一屋子人忙乱起来。我躺在床上,
汗水湿透了里衣。痛一阵接一阵,像是要把人撕裂。“王妃用力,用力啊!
”产婆的声音忽远忽近。我咬着牙,拼命用力。可孩子就是不肯出来。不知过了多久,
我听见产婆的声音变了调:“不好了,是难产!”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然后,
我听见有人跑出去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萧衍的声音响起:“怎么回事?
”“王爷,”产婆战战兢兢,“王妃胎位不正,怕是……怕是……”“怕是什么?
”“怕是……保大还是保小,王爷得拿个主意。”我的心猛地一沉。保大,还是保小?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王爷……”他没有回答我。我拼命睁开眼睛,透过汗水迷蒙的视线,
看见他站在门口。他身后,站着一个人。素白的衣裙,清丽的脸。沈昭月。她也来了。
萧衍看着产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沈昭月忽然开口:“萧衍哥哥,
这孩子……”她没有说完。可萧衍的表情变了。他看着她,又看向我。
那目光在我脸上顿了一顿——又是那个目光——然后移开。“保小。”他说。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叶。可落在我的耳朵里,重得像一座山。保小。他选了孩子。他选了她。
我闭上眼睛。原来如此。原来这三个月的温柔,不过是镜花水月。原来那些渐渐温暖的眼神,
不过是我的错觉。在他心里,我始终只是替身。可以随时舍弃的替身。
我听见产婆的声音:“王爷,若是保小,王妃她……”“保小。”他打断她,声音低沉,
“她若在,不会让我选别的。”她若在。她。沈昭月。我忽然笑了。眼泪从眼角滑落,
混进汗水里。“好。”我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成全你。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然后,我看见萧衍猛地抬起头,看向我。可我已经闭上了眼睛。
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一阵阵的痛,痛得像要把人撕碎。只记得产婆的声音,
越来越远。只记得有人握着我的手,那手很凉,像玉。不知过了多久,
我听见一声婴儿的啼哭。很轻,很远。是个女孩。宜宁。我给她取名叫宜宁。然后,
我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萧衍站在产房外,一动不动。里头已经安静很久了。
没有人出来,也没有人说话。只有那一声婴儿的啼哭,像一把刀,生生扎进他心里。
他听见产婆的声音:“王爷,王妃……”他没有听清。他只知道,他走进去了。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血腥气。烛火昏黄,照在床榻上。她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
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他走过去。他站在床边,看着她。她闭着眼睛,睫毛垂下来,
像两片枯叶。眉头微微皱着,似乎还在痛。他伸手,想抚平那道皱痕。触到的皮肤,是凉的。
他愣住了。“王妃失血过多……”产婆在后面说着什么,他没有听。他只听进去两个字。
“不治。”不治。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手。那手垂在床边,苍白,纤细,指节微微蜷着。
他想起这双手绣过的帕子,想起这双手替他斟过的茶,想起这双手放在肚子上的模样。
那时候,她在笑。他伸出手,握住那只手。凉的。凉的。怎么会是凉的?“不。”他说。
没有人应他。“不——”他忽然吼出声来,声音嘶哑,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他把她抱起来,
抱在怀里。她的头软软地垂下去,靠在他肩上。轻得像一片羽毛。“沈莺时,
”他喊她的名字,“沈莺时,你醒醒。”她没有醒。“沈莺时,孩子没事,是个女孩,
叫宜宁,你不是说好吗?你醒醒,你看看她。”她没有醒。“沈莺时,我错了,
我不该选保小,我错了,你醒醒……”他没有说完,声音已经哽住。眼泪落下来,
滴在她脸上。她没有动。那滴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去,滑进她紧闭的眼角,
像是她自己在流泪。外头传来脚步声,有人在说话。“王爷,沈姑娘求见。”他没有动。
“王爷,沈姑娘说……”“滚。”他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他,和她。烛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他的影子抱着她的影子,
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冰凉的发间。“我错了。”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你回来,好不好?”她没有回来。丧事办得很简单。
萧衍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太妃撑着病体,操持着一切。沈昭月也没走,
守在太妃身边帮忙。出殡那日,下了很大的雪。萧衍出来了。他穿着孝服,站在灵堂里,
看着那口黑漆棺材。棺材盖上了。他走过去,伸手按在棺材上。“打开。”他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太妃上前:“衍儿,你做什么?”“打开。”他又说了一遍,
声音沙哑得不像他。没有人敢动。他自己动手了。他掀开棺材盖,看着里面的人。
她穿着大红的嫁衣,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凉的。他直起身,把棺材盖合上。“走吧。”他说。
棺材被抬起来,抬出灵堂,抬进风雪里。他跟在后头,一步一步。雪花落在他肩上,
落在他发间,落在他脸上。他浑然不觉,只是跟着那口棺材,一直走到坟前。泥土落下去,
一声一声。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堆新土。沈昭月走过来,站在他身侧。“萧衍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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