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有辞(林清晏杨鉴)推荐小说_长恨有辞(林清晏杨鉴)全文免费阅读大结局

动身前三日，庄头老刘来了，站在二门外搓着手，脸上愁云密布。

母亲正点着箱笼，见状皱眉：“又怎么了？”

“夫人，东庄那三百亩旱田……”老刘苦着脸，“去年种黍米，收成本就不好。今年开春，几户佃农都说要改种麻，可麻价这几年跌得厉害，怕是要亏。”

我在屏风后理书，听见这话，放下手里的《水经注》。

“刘伯，”我转出来，“那三百亩地，北高南低，是不是？”

老刘一愣：“是，北边靠坡，南边临河。”

“土质呢？”

“沙土多，存不住水。种黍米，苗期一旱就蔫。”

母亲看我一眼，没说话。自打我能默《道德经》起，她对我时不时冒出些“怪主意”已经习惯了。

“种豆。”我说。

“豆？”老刘皱眉，“小娘子，豆子贱……”

“不是寻常黄豆。”我走到案前，抽了张纸，提笔勾画，“蜀州往南，南诏那边有种豆，叫‘地豆’，藤生，贴地长，耐旱。豆可食，藤可肥田。我前日翻《酉阳杂俎》，里头记了一笔。”

老刘将信将疑：“可这种子……”

“西市胡商那儿有。”我撂下笔，“你去找个叫阿史那的粟特人，就说杨家小娘子要买‘地豆种’。他若问起，便说我拿去年那法子腌的酸笋与他换。”

老刘眼睛一亮。去年庄上笋子丰收，我随口说了个酸笋方子，老刘试着做了几坛，结果那粟特商人吃上瘾，追着要买。

“还有，”我又补一句，“地豆种下后，垄间套种矮脚葵。葵叶可食，根能固沙。等豆子收了，葵根烂在地里，便是肥。”

老刘的眉头舒展开了，搓着手笑：“小娘子这一说，老奴心里有底了。只是……这法子，书上有？”

“书上没有。”我笑笑，“我瞎想的。成不成，试了才知。”

老刘千恩万谢地走了。母亲这才开口：“你何时看的《酉阳杂俎》？”

“上月从父亲书房翻出来的。”我面不改色。其实是前世写论文时查的资料，唐代云南确有这种豆科植物，只是尚未推广。

母亲叹了口气，替我理了理鬓发：“到了洛阳，可不敢这般‘瞎想’。那是天子脚下，一句话说错，便是祸事。”

“女儿晓得。”我握住她的手，“只在自家田庄上说说。”

母亲还想说什么，外头丫鬟来报，说郑先生来了，在书房等。

我收拾了书卷过去。郑先生今日没带经书，手里捏着封信，神色有些复杂。

“先生。”

“坐。”他指指对面，把信推过来，“你看看。”

信是写给他的，落款是“次山”。字迹瘦劲，有筋骨。内容是说，他有个侄儿，游学途经蜀州，想拜访郑先生，顺便“向杨家小娘子请教农事”。

“元次山？”我抬起头。

“你认得？”郑先生诧异。

“读过他的《丐论》。”我实话实说。元结，字次山，唐代文学家，主张诗文“救时劝俗”，没想到和郑先生有旧。

“是我早年同窗的儿子。”郑先生捋着胡子，“此子性情耿介，文章也……与众不同。他听说你治田的法子，很是好奇，定要见见。”

“先生的意思呢？”

“人已在路上了，后日便到。”郑先生苦笑，“推是推不掉了。你好歹见一面，莫要深谈便是。”

我应下。心里却想，元结这人在历史上名声不错，安史之乱时组织义军抗敌，是个有风骨的。见见也无妨。

后日晌午，人果然来了。二十出头年纪，青衫布鞋，风尘仆仆，身后跟着个小书童，背着个旧书箱。见面行礼，姿态端正，眼神清亮。

“晚生元结，见过小娘子。”

“元公子客气。”我还礼，让座看茶。

元结不喝茶，眼睛直直看我：“听郑世伯说，小娘子以豆肥田，以葵固沙，此法甚妙。但晚生有一事不明——豆科固氮之理，小娘子从何得知？”

我心里一跳。固氮？这词可不是唐人该说的。

“公子此话何意？”

“《齐民要术》有载：‘凡美田之法，绿豆为上，小豆、胡麻次之’。然其理未明。”元结从袖中取出一卷旧书，翻开一指，“晚生前岁在南诏，见当地人种此豆，问其故，老农只说‘地有劲’。后读《抱朴子》，有‘硝石炼之，可生白烟’之语，忽有所悟——是否豆类根系，亦有转化天地精气为地力之能？”

我盯着他。这个元次山，竟在千年前摸到了植物固氮的门槛。

“公子大才。”我缓缓道，“此事我亦偶然得之。昔年在庄上，见豆田收割后，次年种麦，麦穗特丰。后试种他物，皆不如豆。想来天地生万物，各有其道。豆类或能纳空中无形之气，化入土中，滋养后来者。”

元结眼睛亮了，身子前倾：“小娘子亦作此想？晚生曾将豆田与非豆田之土，分置瓦钵，种同一菜蔬，月余观之，豆田土中所出，苗壮三成有余！”

“公子可曾试过，将此土与他土相混？”

“试过！混三成，可肥一成；混五成，可肥三成！”

我们越说越快，从豆科说到轮作，从绿肥说到水土保持。郑先生在旁听着，起初皱眉，后来渐渐怔住，到最后，看着元结眉飞色舞、我侃侃而谈的样子，摇头笑了。

“罢，罢，是老朽迂了。”他起身踱到窗边，“你们说的这些，书上没有，却是实实在在的道理。”

元结这才惊觉失态，忙敛容拱手：“晚生唐突了。”

“无妨。”我笑笑，“公子游学四方，见闻广博，小女子受益匪浅。”

“是小娘子点拨了我。”元结正色道，“我原以为，农事不过老农经验，未想其中亦有大道。小娘子以女儿身，留心实务，体察民瘼，实在令人钦佩。”

这话说得诚恳。我看着他清亮的眼睛，忽然想，若多几个这样的人，大唐会不会不一样？

“公子此行欲往何处？”

“先到洛阳，再转长安。”元结道，“家父在秘书省有个旧识，荐我去国子监旁听些时日。若有机会，也想看看两京田亩水利，写些实在文章。”

我心里一动。元结后来官至道州刺史，兴教化、修水利，是个办实事的人。若能结个善缘……

“洛阳上巳节，咸宜公主设宴，公子可会去？”

元结一愣，笑了：“我一介布衣，岂能入公主宴？倒是小娘子——”他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公主好道，亦好诗文。小娘子若去，或可一试。”

“试什么？”

“试试将方才那些话，说与天下人听。”元结起身，长揖到地，“农桑乃国本，水利系民生。小娘子既有此心，何不借势发声？哪怕只劝得一人留心，亦是功德。”

我怔住了。这话从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口中说出，竟有千钧之重。

送走元结，已是日头西斜。郑先生留我用饭，席间叹道：“此子不凡，他日必非池中之物。”

“先生也觉得，农事可论？”

“可论，且该大论。”郑先生抿了口酒，“只是朝中诸公，愿听者少。你是个女儿家，说这些，怕要被人笑。”

“笑便笑罢。”我夹了箸笋，“总比装聋作哑强。”

郑先生看了我半晌，忽然举杯：“敬你。”

我以茶代酒，受了。

夜里回房，我翻开那本“名册”，在“元结”二字旁添了行小注：“次山，务实，可交。”笔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安史乱时，抗贼有功。”

写完了，自己看着，苦笑摇头。知道又如何？大势如潮，个人不过浮萍。

但浮萍，也有浮萍的活法。

启程那日，是个晴天。马车装了四辆，一辆坐人，三辆装行李书籍。父亲送到城外长亭，母亲眼圈红着，往我手里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

“里面有些散碎银子，还有几张交子，贴身收好，莫让人见。”

“女儿晓得。”

父亲拍拍我的肩，没多话，只一句：“万事小心。”

我点头，转身上车。丫鬟桐花跟着钻进来，她才十三岁，第一次出远门，兴奋得眼睛发亮。

车帘放下，马车动了。我从帘缝里回望，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官道尽头。

桐花小声问：“小娘子，洛阳……很大吧？”

“很大。”我靠回车壁，闭上眼。

大到能吞没无数人，也大到，或许能容得下一个不一样的杨玉环。

车轮辘辘，碾过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