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修鞋声，停在二十年轻轻陈敬山完本小说大全_免费小说免费阅读巷口的修鞋声，停在二十年(轻轻陈敬山)

1 一九九二年，我八岁一九九二年的夏天，我八岁。我家住在老城区的梧桐巷，巷子不宽，

两旁的梧桐长得遮天蔽日，一到夏天，浓绿的叶子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走在树下，

连风都是凉的。那时候没有高楼，没有汽车鸣笛，没有刷不完的手机，

日子慢得像墙上挂着的老座钟，滴答、滴答，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我叫林晓夏，

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孩。父亲常年在外地工厂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一两次，

家里只有我和身体不好的母亲。母亲有风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了床，

家里的日子过得紧紧巴巴，连一顿像样的肉菜都少见。别的小孩在巷子里疯跑，

跳皮筋、拍洋画、滚铁环，笑得震天响。我只能安安静静坐在家门口的小马扎上，

要么帮母亲剥豆子，要么捧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童话书，要么就望着巷口发呆。

我没有新裙子，没有好看的发夹，没有吃不完的零食。就连一根五分钱的白糖棒冰，

都要等母亲心情好的时候，才能偶尔得到一根。我总是一小口一小口抿着，舍不得咬，

甜意从舌尖散开，能甜上整整一个下午。我从小就懂，我不能闹，不能哭，

不能给家里添负担。所以我乖，乖得让人心疼，也乖得自己都觉得孤单。

我第一次见到陈敬山，是在一个夕阳染红天空的傍晚。那天我蹲在门口捡梧桐果，

忽然听见巷口传来小孩子的吵闹声。我抬起头，就看见了他。他很高，很瘦，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左手拎一个旧帆布包，右手提一个掉了漆的木箱子。

皮肤是长期在外风吹日晒的颜色，眉眼很温和，可左眼眉骨那一道浅浅的疤，

又让他看起来比旁人多了点故事。最让我心里一紧的，是他的右腿。他走路的时候，

右腿明显使不上力气，每一步都拖沓、沉重，落地时轻轻一顿，像每走一步都在忍着疼。

“瘸子！”“喂，瘸子！”“你腿断啦？”孩子们不懂事，声音清脆，却像小石子一样，

一下下砸在人身上。他没有生气，没有骂，甚至没有抬头瞪一眼。只是微微低着头，

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慢慢从孩子们中间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稳。

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来，正好和我对上。我一下子慌了，赶紧把脸埋进膝盖，心脏怦怦直跳。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我家门口停了下来。然后是隔壁那间空了很久的小屋，

门轴发出一声老旧的轻响。原来，他是我的新邻居。我偷偷抬起眼，

看见他走进那间昏暗狭小的屋子，放下东西，又慢慢转过身，朝着我的方向，

轻轻点了一下头。夕阳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那一瞬间，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害怕，不陌生，反而有点……安心。像黑夜里，

忽然亮起的一小盏灯。2 第一颗水果糖陈敬山的日子，安静得像不存在。他天不亮就出门，

天黑透了才回来，很少说话，很少与人来往。巷子里的大人对他客气，

却也疏远；孩子们依旧会在他身后喊那些难听的话。只有我，从不躲着他。

我每天坐在门口等他出门，小声说：“叔叔，早。”等他傍晚回来，我就抬起头，

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他每次都会停下，对我温和地笑一笑，点点头。他的笑很轻，

像梧桐叶落在水面，没有声音，却很暖。没过多久，我就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了。

他是个修鞋匠。那个木箱子，就是他全部的家当：锥子、线、胶水、鞋掌、铁锤，

各种各样我叫不上名字的工具。他每天去街口菜市场门口摆摊，给人修鞋、补鞋、换鞋底，

挣一点辛苦钱。我偷偷跑去看过他。他坐在小马扎上，低着头，

一针一线缝着一双破旧的布鞋。手指很粗，关节很大，全是老茧和细小的伤口，可动起手来，

却异常灵巧认真。有人问价，他总是说得很低，低得人家都不好意思。遇到老人和小孩，

他常常摆摆手，说：“算了，小毛病，不要钱。”我站在梧桐树后面，看着看着，

眼睛就酸了。那天我回家，不小心踢到石头，原本就磨破的鞋头彻底裂开一道大口子，

里面的棉花都露了出来。我蹲在地上，盯着那双破鞋，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我不敢跟母亲说，她身体不好，我不想让她难过。就在我哭得肩膀发抖的时候，

一只宽大、粗糙、带着淡淡胶水味的手，轻轻递过来一样东西。我抬起头，

撞进他温和的眼睛里。是陈敬山。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微微弯着腰看着我，

手里躺着一颗红色糖纸的水果糖，在夕阳下亮得晃眼。“鞋破了？”他开口，声音有点沙哑，

却很轻。我咬着嘴唇，点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他没再多问，把糖塞进我手里，

轻声说：“进来吧，叔叔给你修修。”我攥着那颗糖，糖纸硌着掌心，甜得发烫，

跟着他走进了那间我从未敢踏入的小屋。屋子很小，很暗，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工具摆得整整齐齐。他让我坐在小凳子上，自己蹲下身，轻轻脱下我那只又脏又破的鞋。

他没有嫌弃，没有皱眉，没有一丝不耐烦。他穿好线，低着头，一针一线，仔细地缝补起来。

我安安静静看着他。他眉头微微皱着，眼神专注，阳光从小小的窗照进来，落在他头发上，

有几缕淡淡的白。他的右腿安静地放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在刻意减轻负担。“叔叔，

”我小声问，声音细细的，“你的腿……怎么了？”问完我就后悔了，怕他生气，

怕他嫌我多事。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却只是轻轻笑了笑。“年轻的时候，

在厂里干活砸伤的，治不好了，就这样。”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疼吗？

”“早就不疼了，就是走路慢一点，不碍事。”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就懂了。

他明明过得那么难，却比谁都温柔，比谁都坚强。鞋很快修好了，针脚细密又结实，

比新的还牢靠。他还悄悄在鞋底垫了一层软布，穿上脚，又软又暖。“好了，试试。

”他把鞋递给我。我穿上鞋，走了两步，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不是难过，是太暖了。

我赶紧把那颗一直攥着的水果糖递回去：“叔叔，糖还给你，

我不要……”他却把我的手推回来，粗糙的手掌轻轻揉了揉我的头。“给你的。”他说，

“以后鞋破了，就来找叔叔。免费修。”我攥着那颗糖，站在小小的屋子里，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停地掉。那天晚上，我舍不得吃，把糖藏在枕头底下。梦里，

全是甜甜的水果味。3 雨天的伞从那天起，我和陈敬山，成了最特别的邻居。

我不再只是发呆，我常常跑到他的小屋里，安安静静陪着他。他干活，我看着；他收拾工具，

我递东西；他中午不吃饭，我就从家里偷偷拿一个馒头塞给他。我家穷，没什么好东西，

可我想把我所有最好的，都给他。他也越来越疼我。出门摆摊，

会记得给我带一根白糖棒冰；去小卖部，会给我买一颗水果糖；有人欺负我，

他会默默走过来，把我护在身后。他话不多，却把所有温柔，

都给了我这个没有父亲陪伴的小孩。我渐渐变得开朗，会跟他说学校里的事，

说我考了第一名，说我捡到好看的梧桐叶。他总是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嘴角挂着浅浅的笑。他是第一个，愿意安安静静听我说话的大人。我每天最期待的，

就是傍晚等他回家。一听见他那拖沓而沉稳的脚步声，我就立刻跑出去，

笑着喊他：“陈叔叔！”他总会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进我嘴里。甜，

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那年雨季来得特别早，一连十几天，天天下雨。母亲风湿犯了，

躺在床上起不来，家里所有的活，都落在我身上。那天傍晚，雨下得格外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噼里啪啦响。我撑着一把破油纸伞，伞骨断了两根，根本挡不住雨，

去几里外的供销社打酱油。走到半路，风一吹，伞直接翻了，破成一个没用的架子。

我站在大雨里，瞬间被淋透，又冷又怕，委屈得快要崩溃。就在这时，一把黑色的大雨伞，

稳稳撑在了我头顶。世界一下子安静了，雨声被隔在外面。我抬起湿透的脸，

看见陈敬山站在我面前。他浑身也湿透了，头发滴着水，右腿在雨里微微发抖，却把伞，

完完全全倾向了我这边。“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他声音带着一丝着急，“伞呢？

”我看着他，眼泪混着雨水一下子涌出来：“伞……坏了……”他没再多问，

把伞塞到我手里，弯下腰，轻声说：“上来，叔叔背你。”我愣住了。“快上来，雨太大，

会生病的。”他回头看我，眼神温柔又坚定。我轻轻趴了上去。他的背很宽，很结实，

虽然瘦，却格外安稳。他身上带着雨水的凉意，却又有让人安心的温度。他慢慢站起身，

右手托着我的腿，左手撑伞，一步一步，稳稳走进雨里。他的右腿每走一步，都会轻轻一顿，

我能感觉到他在忍疼，可他走得很慢、很稳，生怕颠到我。伞，一直完完整整罩在我身上。

他自己半边身子，完全淋在大雨里，衣服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头发上的水不停顺着脸颊流下。“陈叔叔，伞歪了，你会淋湿的。”我小声说。“没事，

叔叔不怕淋雨。”“你的腿……疼不疼？”“不疼。”“你骗人。”我把脸埋在他背上，

声音闷闷的，“你明明很疼。”他脚步轻轻顿了一下。过了很久，他低声说：“晓夏，别怕。

有叔叔在，不会让你淋雨的。”那一段路不长，却像走了整整一辈子。回到家，他全身湿透，

嘴唇冻得发紫，右腿抖得更明显。可他还是先把我安顿好，给我擦头发，倒热水。

我捧着热水，看着他一瘸一拐走回自己的小屋，关上门，心里又酸又软，堵得难受。

那天晚上，我悄悄发誓：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好好照顾他。一定不让他再这么辛苦。

4 没送出的新鞋日子一天一天过，夏天走了，秋天来了，梧桐叶落了一地，像金色的地毯。

在我心里，陈敬山早就不是邻居叔叔。他是给我修鞋的人，给我糖的人，雨天背我回家的人，

听我说悄悄话的人。是……我偷偷在心里喊了无数次的——爸爸。只是我不敢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