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文,献给每一个在黑暗中等待的人序章 弱水流沙河没有光。八百里河面,
宽得望不见对岸,深得探不到底。河水不是寻常的水——是弱水,鸿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传说这是上古时期共工怒触不周山,天河水倾泻人间所化,能蚀万物,能沉万灵。
河底更是一片死寂的黑暗。没有鱼虾,没有水草,没有半点生灵的气息。只有无穷无尽的黑,
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压在人身上,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偶尔有气泡从河底的淤泥里冒出来,“咕噜”一声,又归于沉寂。那是唯一的活物。
河底最深处,有一处天然形成的石腔。说是石腔,
其实更像是一道被什么巨力生生砸出的凹陷——或许是千万年前有陨石坠落至此,
又或许是某位大能在此斗法,一掌拍出来的。凹陷约莫三丈见方,勉强能容一个人躺卧。
凹陷正中,盘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僧人。不,已经不能叫僧人了。他头上本该光溜溜的,
如今却长满了乱蓬蓬的头发,纠结成团,混着河泥和水藻,像一蓬死去的枯草。
他身上那件出家人才穿的褊衫,早已烂成几条布缕,勉强挂在肩上,遮不住嶙峋的肋骨。
腰间那条褡膊,烂得更彻底,只剩几根麻线,松松垮垮地垂着。唯一完整的,
是他颈间挂着的那串念珠。九颗。九颗雪白光滑的颅骨,用不知什么材质搓成的丝线穿着,
一颗挨着一颗,贴在他胸口。那颅骨打磨得极好,每一颗都有婴儿拳头大小,
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像是九只永远睁着的眼睛。他在这里七百年了。每七日,
要受一次飞剑穿胸之刑。天上的卷帘大将,因失手打碎琉璃盏,被贬下界。
玉帝亲笔批的刑罚:贬在流沙河,七日一次,飞剑穿胸百余下,直至取经人至,
方可脱离苦海。可苦海究竟是什么,他想了七百年,也没想明白。是这弱水?是这飞剑?
还是他自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死。那飞剑每次来,
都恰好留他一口气;那弱水每日侵蚀,也只烂他的衣裳,不烂他的皮肉。他想死,
死不了;想活,活不好。就这么不死不活地,熬了七百年。
---第一章 骨头“咕噜——”又是一串水泡从石腔外冒起。他没有睁眼。七百年,
足够一个凡人轮回十次,足够一座王朝从建立到崩塌,足够沧海变桑田。
但对于一个被贬下界的罪仙来说,七百年只是一场漫长到让人发疯的等待。
他记得刚来的时候,头一百年是怎么熬过来的。那时他还天天数日子。用指甲在石壁上划道,
一道是一日,七道是一周。划到一千道的时候,他开始记混了——到底是第一千道,
还是第一千零一道?他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道道,看了三天三夜,终于放弃了。
后来他不再数了。后来他开始想事情。想天上的事。想他在灵霄殿上当卷帘大将的时候。
那是什么年月了?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每天端着琉璃盏,站在玉帝身后,
看着满殿神仙来来往往。那琉璃盏真好看,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盏身上刻着祥云纹样,
盛着琼浆玉液,在灯火下闪着七彩的光。他喜欢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看那只盏,
看灯光从盏壁透过来,照在他手心里,暖暖的,柔柔的。有一次,太白金星路过,
看见他在发呆,笑呵呵地问:“卷帘,看什么呢?”他吓了一跳,差点把盏摔了。
太白金星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走了。后来他才知道,太白金星是故意逗他的。
那个老头儿,看着仙风道骨,其实最是促狭,最喜欢捉弄这些年轻的天将。
那是他唯一记得的,在天上还算温暖的事。其余的呢?蟠桃盛会那日,他站在玉帝身后,
端着那只盏。满殿喧哗,觥筹交错,他小心地端着,一步也不敢动。站了三个时辰,
腿都麻了,手都僵了,他还在端着。然后他打了个喷嚏。就那么轻轻一下,手一抖,
盏从指间滑落。“啪——”八瓣。满殿寂静。他跪下去的时候,还看见玉帝的脚。
那双穿着云履的脚,就在他面前三尺处。他没敢抬头,只听见玉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冷得像冰:“卷帘大将,失手打碎琉璃盏,按律当斩。念你往日勤勉,
从轻发落:贬下流沙河,七日一次,飞剑穿胸百余下。待取经人至,方可脱离苦海。
”他没有求饶。求什么饶呢?盏碎了,是事实。他是卷帘大将,端盏是他的职责。他失手了,
就该受罚。天上地下,都是这个理。他只是叩首,说了三个字:“臣领罪。
”然后他就被推下了南天门。风在耳边呼啸,云在身侧飞掠,他往下坠,一直往下坠,
坠了三天三夜,才“扑通”一声,落进这条流沙河。那是七百年前的事了。
“咕噜——”又是一串水泡。他睁开眼睛。石腔外,
浑浊的河水中隐约可见一道黑影正从上方缓缓坠落。那黑影四肢摊开,随着水流飘飘荡荡,
像一片落叶,又像一只折翼的鸟。是人。他动了动。
七百年没怎么动弹的关节发出枯枝折断般的声响——咔嚓,咔嚓,咔嚓。
他从盘坐的姿势慢慢站起来,骨节一路响到脚底。那声音太响了,在寂静的河底传出去很远,
惊起几串水泡。饿。这是他第一个念头。离下次飞剑还有三天,体内的元炁已经所剩无几。
那是天庭的慈悲,每次行刑时会随飞剑一同降下一点,不多不少,刚好够他挨过下一次刑罚,
刚好够他不死。可这点元炁撑不了太久,到第三天的时候,他就饿得浑身发软,眼前发黑,
恨不得啃自己的肉吃。这时候掉下来一个人——命。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迈步向石腔外走去。弱水在他身侧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他走得很慢,七百年没怎么动过,
腿脚都不太听使唤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还是在走。
因为那个人,是他的命。黑影越来越近了。是一具浮尸——不,不是浮尸,
是正在下沉的尸体。流沙河的弱水托不起任何东西,人一掉进来,就直直往下沉,沉到河底,
沉到淤泥里,变成这河底无数白骨中的一具。是个男人。穿着凡间的粗布衣裳,灰扑扑的,
肩上还挎着个青布包袱,想必是渡河时船翻溺毙的倒霉客。面孔浮肿苍白,眼睛圆睁着,
嘴巴大张着,死前应该经历了极大的恐惧。手脚还保持着挣扎的姿势,僵硬地蜷曲着。
他停在尸体前三尺处,没有立刻上前。七百年来,他吃过的人不计其数。起初他不吃。
头一百年,饿得狠了就啃河底的泥,啃得满嘴是血——那是泥里的铁砂划破的。
后来饿得受不了了,就啃自己的胳膊,啃得皮开肉绽,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可那伤口第二天就长好了,连个疤都没留下。他这才明白,天庭不让他死,也不让他伤,
就是要他活着,好好地活着,活着受罪。第一个落水的人出现时,他犹豫了三天。
那人就躺在石腔外面不远的地方,一张脸已经泡得发胀,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他在石腔里看着那人,看了三天。饿得受不了了,就出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继续饿着。
第三天夜里,飞剑来了。穿胸而过的瞬间,他忽然想通了。他冲出石腔,扑到那具尸体上,
闭着眼咬了下去。那一口,他咬的是自己的良心。后来他就不想了。每掉下来一个人,
他就吃一个。流沙河八百里,年年都有渡河的,年年都有淹死的。春天有赶考的秀才,
夏天有经商的贩夫,秋天有收租的地主,冬天有逃荒的流民。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胖的瘦的高的矮的,他都吃过。他记不清吃了多少了。只记得那肉的味道——有的柴,
有的嫩,有的腥,有的臊。他起初还吐,后来就不吐了。起初还哭,后来就不哭了。
起初还念经超度,后来也不念了。念什么经呢?他自己都是个罪人,有什么脸面替别人超度?
只有一样,他一直做着。每一根骨头,他都留着。用弱水洗净,用指力磨平,
一颗一颗穿起来,挂在脖子上。不是纪念,是计数。他想知道,在取经人到来之前,
他还要造多少杀业。或者说,他还要在这地狱里,熬多久。九颗了。九颗骷髅念珠,
每一颗都是一条人命,每一颗都是他犯下的杀戒。可九颗之后,再没有人掉下来了。
他等了又等,等了又等,等了不知多少年,再也没等到第十个人。流沙河两岸的人,
终于知道这河里有妖怪了。没有人再敢渡河。于是他又开始饿,又开始啃泥,
又开始盼着下一个倒霉鬼。“得罪了。”他低低说了一声,伸手去够那具浮尸。
就在他手指触到尸体衣襟的瞬间,那具“尸体”忽然动了。一只手如铁钳般扣住他的手腕,
紧接着,一双眼睛在浑浊的河水中睁开——精光四射,亮得像两颗星子,
哪有半点溺死之人的涣散!“等了你七百年。”那“尸体”张口说话,河水灌进去,
竟似浑然无碍,声音清清楚楚传进他耳朵里:“沙悟净,你让贫僧好等。”他浑身剧震。
七百年了,七百年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沙悟净——那是他被贬下界之前的法号,
是他在灵霄殿上当卷帘大将时用的名字。后来他被贬了,成了流沙河里的吃人妖怪,
人们叫他沙和尚,河神叫他孽障,他自己都快忘了,原来他还有个名字叫悟净。
“你……”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像两块石头摩擦,
像锈了七百年的铁门被强行推开:“你是谁?”那“尸体”没有回答,只是反手一拽,
将他拉近。浑浊的河水中,他看见一张清瘦的面孔。浓眉大眼,鼻直口方,皮肤白净,
目光澄澈。头上光溜溜的,没有一根头发,分明是个和尚。和尚!取经的和尚!
他脑中轰然一声,像有千万道惊雷同时炸响。
七百年的等待、七百年的煎熬、七百年的杀业、七百年的血债,全在这一瞬间涌上喉头。
他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太多,想问你怎么才来,想问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想问你是不是来救我的,
想问你是不是真的存在——最后只挤出一句:“你……怎么是个凡人?”那和尚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奇怪。明明是在这吃人的弱水河底,明明是被一个吃人的妖怪扣着手腕,
明明随时可能丧命,他却笑得云淡风轻,像坐在自家禅房里品茶。“贫僧金蝉子转世,
这一世,法名玄奘。”---第二章 十世玄奘。他听过这个名字。或者说,
他听过这个名字的前世。金蝉子——如来座下第二大弟子,因轻慢佛法,被贬下界,
历劫十世,重修正果。天宫里的神仙们闲聊时提起过这事。有人说金蝉子太狂妄,
竟敢质疑如来的佛法,活该被贬;有人说如来太严厉,弟子说错一句话就贬下凡间,
未免不近人情;还有人打赌,说金蝉子十世能不能修成正果,赌注是一葫芦金丹。
他当时端着盏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只当是寻常八卦,听过就忘了。他没想到,
那个被贬下界的金蝉子,会和自己有关。更没想到,那十世轮回,会和自己有关。“十世了。
”他喃喃道,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等了你十世。”玄奘看着他,
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溺水的凡人。那目光穿透了浑浊的河水,穿透了他满身的泥垢,
穿透了他七百年的罪孽,直直照进他心底。“贫僧前九世,都是过这流沙河时被你吃了。
”玄奘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淡的陈述:“这一世,
贫僧特意来讨个说法。”他愣住了。前九世……都被他吃了?他低头看向颈间的骷髅念珠。
九颗。九颗雪白光滑的颅骨,在昏暗的河底泛着幽幽的光,像九只永远睁着的眼睛。
他以前从不敢细看这些骷髅,每次吃完人,洗净骨头,穿成念珠,就赶紧挂在脖子上,
再也不敢多看一眼。他怕看见那黑洞洞的眼眶,怕想起那些人死前的模样。可此刻,
他不得不看。他捧起最下面那颗,凑到眼前细看。这颗是什么时候吃的?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颗头骨特别轻,特别白,洗净之后竟隐隐有檀香之气。他还纳闷过,
以为是常年吃斋念佛的善人,没想到……他放下这颗,又捧起上面那颗。这颗呢?
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颗头骨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痕,像是生前被什么东西砸过。他还想过,
这人死前可能受过伤……又一颗。这颗他记得。是第一个。他吃的第一个人。
那颗头骨他盘了三天,粗糙的骨面被他盘得光滑如玉,他盯着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
第一次觉得,这流沙河底,也不是完全没有光亮。九颗。他一颗一颗看过去,九颗看完,
手开始发抖。“我……”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像风中的枯叶:“我不知道……我一直在等取经人,
我不知道那取经人……就是……就是我吃的那些人……”“就是贫僧。”玄奘替他说完了,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贫僧第一世过流沙河,是个年轻的僧人,刚从长安出发,
意气风发。渡河时船翻了,贫僧沉入河底,看见一个青面獠牙的怪物扑过来。贫僧当时还想,
这大概是佛祖给我的考验。然后贫僧就被你吃了。”他听着,浑身发抖。
“贫僧第二世过流沙河,是个中年僧人,比第一世稳重些。渡河前还在岸上念了三天经,
求佛祖保佑。然后船翻了,贫僧又沉入河底,又看见那个怪物。这次贫僧没来得及想什么,
就被你吃了。”他跪了下去。跪在河泥里,跪在那九颗骷髅面前,跪在玄奘平静的目光里。
“第三世,贫僧学聪明了,不从渡口过,往上流走了三十里,找了条小船自己渡。
然后船翻了,贫僧还是沉入河底,还是被你吃了。”“第四世,贫僧雇了三个壮汉划船,
想着人多力量大。然后船翻了,三个壮汉也死了,贫僧还是被你吃了。”“第五世,
贫僧不做船了,想做桥。在岸边住了半年,攒钱买木头,请人搭桥。桥搭到一半,
一场山洪冲垮了。贫僧被冲进河里,又被你吃了。”“第六世……”“别说了!
”他猛地抬头,嘶声大喊。浑浊的河水中,他的声音传出去很远,
震得石腔都在发抖:“别说了!求你别说了!”玄奘停下,看着他。他跪在河泥里,
双手撑地,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混进河水里,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水。
七百年来,他没有流过一滴泪。飞剑穿胸时不哭,吃人时咬牙不哭,孤独得发疯时也不哭。
可此刻,他跪在那个被他吃了九次的人面前,哭得像个孩子。“我不知道……”他哭着说,
我以为那只是普通的过路人……我以为……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玄奘看着他哭,
没有劝,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站着。等他哭得差不多了,玄奘才开口:“悟净,
你知道贫僧为什么要来吗?”他抬起头,满脸的泪水和河泥混在一起,
狼狈不堪:“为……为什么?”玄奘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悲悯:“前九世,贫僧过不了这流沙河。不是因为河水太深,
不是因为弱水太毒,是因为河底有一个人,被自己的罪孽困住了。”玄奘顿了顿,
一字一句地说:“他不肯放过自己,贫僧就过不去。”“这一世,贫僧来度你。
”---第三章 石腔玄奘在石腔里住下了。说是住,
其实也不过是找个稍微干燥些的地方打坐。弱水伤不了他,
那件锦襕袈裟替他挡去了河水的侵蚀——那袈裟果然不是凡物,通体金光流转,
把周围的弱水逼退三寸,在玄奘身周形成一个干燥的圆罩。他看了那袈裟很久。
“这是如来赐的?”他问。玄奘点头:“贫僧此去西天,十万八千里,一路妖魔鬼怪无数,
佛祖总得给件防身的。”“十万八千里……”他咀嚼着这个数字,“要走多久?
”“快则三五年,慢则十几年。”玄奘道,“看缘分。”他沉默了。
他在流沙河底等了七百年,等一个要走十几年的人。这账怎么算,他都觉得亏。
可他又没什么可说的。人家被他吃了九次,都不说什么,他有什么脸说亏?
玄奘在石腔里找了个平整的地方坐下,盘起腿,闭目入定。那件锦襕袈裟笼着他,
像一团暖暖的光。他站在光外,看着那团光,忽然觉得有些眼热。七百年了,他没见过光。
流沙河底只有黑暗,无穷无尽的黑暗。起初他的眼睛还能适应,能在黑暗中看见东西。
后来渐渐地,他的眼睛也习惯了黑暗,看什么都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再后来,
他就不怎么看东西了。反正也没什么可看的。可此刻,他看着那团光,忽然想起来,
原来光是这样子的。暖暖的,柔柔的,让人想凑近一点,再近一点。他往前迈了一步。
光罩的边缘就在他面前三寸。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层光——“啪。
”一股柔和的力量把他弹开了。不疼,但很坚定。玄奘睁开眼,看着他。
“这袈裟只护贫僧一人。”玄奘道,“你近不得。”他收回手,讪讪地站在一旁。“不过,
”玄奘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这个可以给你。”是一只馒头。白面做的,
圆滚滚的,还冒着热气。他愣住了。“这……这给我?”玄奘点头:“吃吧。”他接过馒头,
捧在手里,看了半天。七百年了,他没吃过热的东西。每次吃人,都是生吃,血淋淋的生吃。
他早已忘了热食是什么味道,忘了馒头是什么味道,忘了食物应该是热的、软的、香的。
他咬了一口。那口馒头进嘴的瞬间,他的眼泪又下来了。玄奘看着他哭,没有说话,
只是又闭上眼睛,继续入定。他一边哭一边吃,把那个馒头吃得干干净净,
连掉在手心里的渣都舔了。吃完之后,他捧着空空的手,发了好一会儿呆。“师父。
”他忽然开口。玄奘睁开眼。“你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问,声音很低,
“我吃了你九次,九条命。你应该恨我才对。”玄奘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悟净,
你知道贫僧为什么被贬下界吗?”他摇头。“因为贫僧在如来说法时,笑了一声。
”他愣住了:“就……就这?”“就这。”玄奘道,“如来在讲‘空’,
贫僧觉得他讲得不对,就笑了一声。如来问贫僧笑什么,贫僧说,若一切皆空,
那你讲的也是空,我听也是空,何必要讲?何必要听?”他听得呆了。“如来当时没说话。
贫僧以为他认输了。第二天,就有使者来宣旨,说贫僧轻慢佛法,贬下界去,历劫十世,
重修正果。”玄奘说完,微微一笑:“你看,贫僧和你一样,也是个罪人。
”他怔怔地看着玄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所以贫僧不恨你。”玄奘道,
“你吃的不是贫僧,是你自己的罪。贫僧被贬也不是因为犯了什么大错,只是因为笑了一声。
你我都是罪人,谁也不比谁高贵。既如此,何来恨字?”他听着这些话,
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那东西堵在他心口七百年了,又硬又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一直以为那是罪,是孽,是他永远还不清的债。可玄奘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一转,
那东西就开始松动。“师父。”他又开口。玄奘看着他。“你……你真的不恨我?
”玄奘摇头。“那……那我还能赎罪吗?”玄奘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笑意:“你已经赎了。
”“什么?”“七百年飞剑穿胸,九颗骷髅念珠,还不够赎吗?”玄奘道,“悟净,
你要学会放过自己。”他怔住了。放过自己。这四个字,他从来没想过。他只想过怎么赎罪,
怎么还债,怎么弥补。他从来没想过,原来罪是可以赎完的,债是可以还清的,
原来他不需要永远背着那九颗骷髅,不需要永远跪在罪孽里。
“师父……”他的声音又哽咽了。玄奘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拍。那手掌温热干燥,
落在他乱蓬蓬的头发上,像一道阳光照进黑暗的河底。---第四章 飞剑七日之期到了。
那天,河水忽然剧烈翻涌起来。他在石腔里打坐——这几天他跟着玄奘学打坐,盘起腿,
闭上眼睛,数自己的呼吸。一开始数不到十就乱了,后来能数到一百,再后来能数到一千。
数着数着,心就静下来了,那些吃人的画面、那些骷髅的眼眶、那些血淋淋的梦,
就不再那么可怕了。可他数到一半,河水忽然开始翻涌。他睁开眼,脸色变了。“师父,
快躲开!”玄奘正在入定,闻言睁开眼:“怎么?”“飞剑要来了!”他急道,
“您快躲到那边去,那剑不长眼,会伤着您!”玄奘没动,只是抬头向上看去。
河水剧烈翻腾,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上方飞速坠落。紧接着,一道金光破开弱水,
直直刺向石腔——那是天庭的行刑剑,三尺青锋,剑身刻满符文,带着煌煌天威,
携风雷之势,直奔他心口而来!他闭上眼,等待那熟悉的剧痛。七百年来,
他挨过无数次飞剑。他知道那剑刺入心口是什么感觉——先是冰凉,然后是剧痛,
然后是全身痉挛,然后是漫长的煎熬。那剑不会一下子刺穿他,会在心口停留很久,
慢慢旋转,慢慢搅动,直到他觉得快死了,才会抽出去。然后伤口慢慢愈合,等下一次。
“叮——”一声清响。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剧痛。他睁开眼,看见玄奘站在他身前。
玄奘右手抬起,两根手指夹住了那柄飞剑。剑身在两指间剧烈颤动,嗡嗡作响,
像一条被捏住七寸的毒蛇,拼命挣扎,却挣不脱那看似轻巧的钳制。他呆住了。
“你……”玄奘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那柄剑。剑身上的符文疯狂闪烁,一道接一道地亮起来,
又一道接一道地暗下去。那是天庭的符文,是玉帝亲手刻下的,每一道都代表一道刑罚,
每一道都代表七百年的苦难。可那些符文在玄奘指间,像被太阳照到的雪,
一片接一片地消融。“天庭的刑罚,贫僧替你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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