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睁开眼睛,他坐在床边事情要从那个周日的早晨说起。我醒过来的时候,
阳光正好打在被子上,暖洋洋的,适合继续睡。然后我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男的。很帅。
帅到什么程度呢?就是那种你在大街上看见会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
然后被男朋友骂“你看什么呢”的程度。他坐在一把轮椅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
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好看的手腕。他的脸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
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像纸一样的白。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有无奈。有幽怨。有恨铁不成钢。还有一点点,就一点点,委屈。我愣了三秒。三秒后,
我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啊——!!!”我抓起枕头砸过去。他没躲,
枕头砸在他脸上,又弹开。“你谁啊?!你怎么进来的?!你这是私闯民宅你知道吗?!
我要报警了!!!”他看着我,没说话。等我的尖叫声停下来,他才开口。“林知夏。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好听,像山泉水淌过石头,清冷,干净,带着一点点沙哑。
我愣了一下。“你认识我?”他点点头。“你是我导师?”他摇头。“你是我同学?
”他摇头。“你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哥?”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那个动作,
怎么看怎么像在忍耐什么。“林知夏,”他又睁开眼,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
“我是你的毕业论文。”我张着嘴,看着他。毕业论文?“你的大论文。”他补充道,
“写了三年还没写完的那篇。题目是《基于深度学习的社交媒体虚假信息检测研究》。
”我继续张着嘴。“第三章写到一半卡住了的那篇。数据跑了三个月跑不出来结果的那篇。
文献综述改了八遍还没改完的那篇。导师催了十八次你只回复了三次的那篇。”我闭上了嘴。
他又说:“你上周三晚上对着电脑说,‘论文啊论文,你要是能变成人帮我写就好了,
我宁愿养你一辈子’。”我想起来了。上周三,凌晨三点,我对着空白的word文档,
确实说过这句话。说完我还对着屏幕磕了三个头。“然后……”我的声音发颤,
“你就变成人了?”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轮椅。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的腿。从膝盖往下,裤管空空的。不对,不是空的。是……没有。
“你的腿……”他抬起头,看着我。“你论文写到哪了?”我张了张嘴。
“第……第三章……”“第三章第几节?”“第……第三节……”“第三节写完了吗?
”我沉默了。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那眼神,像老师在看一个没交作业的学生,
像医生在看一个没按时吃药的病人,像债主在看一个欠了三年钱的老赖。我忽然明白了。
“你的腿……”“你写完了绪论,所以我有上半身。你写完了第二章,所以我有手。
你写到第三章第三节,所以我有腿到现在——第三节没写完,腿就只有一半。
”我低头看了看他的腿。一半。从膝盖往下,什么都没了。
“那如果我写完第三章第三节……”“腿会长出来。
”“如果写完第三章整章……”“可以站起来。
”“如果写完整个论文……”他从轮椅上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第一次有了一点期待。
“那我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站在你面前。
”二、所以我的论文现在坐在我客厅里接下来的十分钟,我接受了这个事实。我的论文,
那个让我脱发失眠焦虑抑郁的东西,那个让我被导师骂了十八次的东西,
那个让我三年没敢回家过年怕被亲戚问“毕业了吗”的东西——它变成人了。男的。帅的。
坐轮椅的。现在正坐在我的客厅里,喝我泡的茶。“所以,”我坐在他对面,小心翼翼地问,
“你叫什么名字?”他看着我。“你没有给我起名字。”“那我给你起一个?”他点点头。
我想了想。“叫……文文?”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不好?”“像狗的名字。
”“那……论论?”“像论斤卖菜的。”“那你自己说叫什么?”他沉默了几秒。
“我叫章述。”“章述?”“章节的章,述说的述。”他看着我的眼睛,“你写了三年,
写了十章,每章都在述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清楚。”我沉默了。这论文成精之后,
嘴巴还挺毒。“行,章述。”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现在怎么办?”“什么怎么办?
”“你变成人了,我的论文怎么办?我拿什么毕业?”他放下茶杯,看着我。“我变成人,
是因为你不想写。我坐轮椅,是因为你没写完。只要你不写,我就一直这样。只要你不写完,
我就一直坐轮椅。”“那如果我写完呢?”“我消失。”我愣了一下。“消失?什么意思?
”“论文写完了,交上去了,答辩通过了,毕业了。”他平静地说,“我就不存在了。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那么帅,那么好看,那么让人心动。他说他会消失。
“那你……”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愿意消失吗?”他没回答。
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过了很久,他说:“你三年没写完的论文,我三天就能写完。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你三年没写完的论文,我三天就能写完。”他抬起头,
看着我,“我是你的论文,我比任何人都知道该怎么写。数据怎么跑,文献怎么找,
逻辑怎么顺,结论怎么出。你给我三天,我给你一篇完整的论文。”“然后呢?
”“然后你毕业。”“然后你消失?”他没说话。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窗外的阳光照进来,
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那么好看。那么不真实。那么像一场梦。“章述,
”我开口,“你变成人,是因为我许愿了对不对?”他点头。“那我再许个愿,
你能不能一直留着?”他愣了一下。“论文总要写完的。”“那我不写了。”他看着我。
“你不毕业了?”我张了张嘴。三年了。三年熬夜,三年脱发,三年被导师骂,
三年不敢回家。说不毕业,是不可能的。但说让他消失……“林知夏。”他忽然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很好看。比不笑的时候更好看。“你以为你不写,我就不消失了?
”“什么意思?”“我变成人,是因为你的执念。你执念有多深,我就存在多久。
你执念消了,我就走了。”他顿了顿,“你什么时候不想我了,我就什么时候消失。
跟你写不写论文,没有关系。”我愣了。“那……那我现在不想你……”“你看着我,
能不想我?”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不能。我移开目光。他又笑了。“所以,别想那么多。
写论文吧。写完,毕业。毕业之后,你过你的日子,我想我的办法。”“你有什么办法?
”他摇摇头。“不知道。但我是一篇论文,最擅长的就是找答案。
”三、第一天:他教我写论文从那天起,章述住进了我家。我没给他收拾房间,
因为他不用睡觉。他说他是论文,不需要睡觉,不需要吃饭,不需要喝水。
但他会在我吃饭的时候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你看什么?”“看你吃饭。
”“你没见过人吃饭?”“见过。在电脑里。”他说,“你写论文的时候会点外卖,
一边吃一边看文献,有时候吃着吃着就哭了。”我沉默了。那是我的真实写照。吃完饭,
他让我坐到电脑前。“打开文档。”我打开。“第三章第三节,写到哪里了?”我指着屏幕。
“这里。”他看了看。然后沉默了。“怎么了?”“这一段,”他指着屏幕,
“你已经写了四遍了。”“你怎么知道?”“你每次写,都会存一个版本。
第一章存了十二版,第二章存了九版,第三章存了六版。每一版我都看过。”我愣住了。
“你都看过?”“我是你的论文。”他看着我,“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林知夏,”他忽然叫我的名字,“你是不是害怕写完?
”我愣了一下。“怕什么?”“怕毕业。怕毕业之后不知道干什么。怕离开学校,
怕面对社会,怕一切未知的东西。”我没说话。他又说:“所以你把论文拖着,
拖一天是一天。拖到不能再拖,拖到所有人都催你,拖到自己都受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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